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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語中傷
離開頭坊的練青,回到自己的大屋,
連忙從長袖中拿出那枚小巧的竹筒,
刮開密封的一頭,從裡麵取出小小一塊素娟布,
布麵書寫:以上坊工師配給。
練青看完,趕緊命人拿去告知工佐福陽
玉字號頭坊,
陳單和一眾工匠在前門廳準備開飯,
然而當夥伕將湯飯端上,陳單卻皺起眉頭詢問:
“今天怎麼冇肉了?”
其餘人也紛紛看向自己的湯飯,確實冇了葷腥,
夥伕趕緊上前小聲解釋:
“咱們肉食消耗實在太快,上麵配給根本來不及”
陳單眉頭越發緊皺:
“什麼叫配給來不及?上次那個工佐福陽不是說過,酒肉吃食不在話下麼?”
夥伕尷尬的低頭道:
“說是那麼說,但這幾天冇見東西過來”
啪的一聲,陳單將手裡的筷子拍在桌上,引得眾人緊張的看向這邊,
陳單憤憤道:
“好傢夥,在這跟我賣嘴呢?陳堅!去把輔事季平給我找來!”
大家鮮少見坊主發脾氣,各自一臉肅然,不敢擅自用餐,
陳堅聽到呼喚,也連忙起身應下,轉頭匆匆離開,
角落裡的阿玉眉頭微皺,默默看著陳單,
片刻,輔事季平在陳堅的帶領下匆匆而來,
“陳坊主,何事這麼著急?”
陳單坐在那也不起身,毫不客氣道:
“看看我們碗裡,連點葷腥都冇有,還怎麼乾活?”
季平聽後頭皮一陣發麻,
短短兩個來月,玉字號頭坊足足吃掉了近二十頭生豬,
這是何等待遇,在此時隻有那些貴族老爺才能做到頓頓有酒有肉,
而這玉字號頭坊,上到坊主下到夥伕,人人吃肉、頓頓吃肉,
連著兩個月,不僅吃空了先前的庫存,後來的調撥以及用作開爐儀式的祭品都吃光了,
季平正發愁不知怎麼回覆,陳單理直氣壯道:
“前幾天那個工佐福陽在這親口許諾,酒肉吃食不在話下,現在這算怎麼回事?”
季平尷尬道:
“陳坊主,酒肉也冇這麼個吃法呀,哪能來得及供應”
陳單聽此越發惱怒:
“廢話,吃都吃不上了,我的人還怎麼乾活!”
麵對陳單的憤怒,工匠們鴉雀無聲,
雖然都知道,陳單這是在替大家爭取“福利”,
可是怎麼看,陳單都有些“蠻不講理、故意找茬”的意思,
兩個月來的好酒好肉,大家固然開心,
可是要說以後頓頓有酒有肉,
這哪裡是下坊工匠們敢想的事,
麵對陳單的質問,季平也有些鬱悶,他不禁伸手道:
“陳坊主,兩個月來,您這一間工坊就吃掉了近二十頭豬,二十頭啊”
陳單不以為然的抬手指向眾人:
“我這幾十號人,吃這點東西很過分麼?”
作為一個現代人,陳單覺得自己冇挑食材單一、口味奇差就已經很寬容了,
冇等季平再回覆,陳單不耐煩的擺手道:
“我不管那麼多,大家要乾活,吃的必須保障,而且這是工佐福陽和那位南宮老爺子親口答應的,你給我找他們要去”
麵對陳單不容易質疑的“蠻橫”說辭,季平無奈,隻得拂袖而去,
陳單再看一眼緊張的眾人,隨口叮囑:
“對不住各位,這頓大家先湊合吃,晚上再冇有肉,我親自找大工師理論”
大家麵麵相覷,各自低頭用餐
午飯過後,大家稍作休息再次開始揮鎬敲砸礦石,
院落裡,阿玉湊在陳單身邊小聲道:
“師傅,咱們這酒肉會不會吃的有點太多了”
陳單轉頭看著阿玉隨口說:
“你剛來,大概還不知道,這堂堂碭邑三十六坊名聲大得很,要是連大家吃點喝點都滿足不了還像話麼?”
阿玉又委婉道:
“咱們真的有必要頓頓都吃肉麼?”
陳單一聽越發鬱悶,指著揮鎬的工匠們說:
“你看看他們,乾的都是體力活,要是連吃的都跟不上,身體受得了嗎”
阿玉無語。
到了下午,
六把鐵鎬已經壞了三把,但仍有三把十分結實,
工匠們卻已經累得不行,
後來,連先前休息的工匠都加入輪班,也硬是冇將這三把鐵鎬用壞,
陳單於是讓大家全都停下,
他仔細檢視了三把鐵鎬的磨損程度,心中已經有了底,
他又取來形態最完好的一把鐵鎬對應的石牌,
上麵記錄著澆築這把鐵鎬時的鐵水漏刻分量,
當時工坊記錄時間使用的是一種叫做漏刻的滴水計時器具,
有了這個漏刻分量,也就得到了炒鋼法的最佳翻炒時間。
陳單心滿意足的叮囑大家,準備再次開爐煉化鐵水,
這次煉出的鐵水隻要經過恰當的翻炒,就可以用作劍胚的材料了。
陳單這次原本計劃再煉兩爐鐵水,
可是很快,阿土就跑來報告說,焦炭隻剩下一爐的量了,
焦炭的原料是煤,此時被稱作石炭,
受限於冇有深井采礦技術,石炭開采多以小型露天礦或淺井礦為主,
產量不多導致石炭並不普及,算是稀罕物,
上次在歐冶玉衡的命令下,幾乎已經把這裡能用的石炭都調撥給了陳單,
經過煉製後的焦炭,現在也隻剩這麼多了。
曆史知識十分拉胯的陳單對這些完全冇有認知,
他知道古代生產力弱,但想象不到會弱成這樣,
二十頭豬,是钜額開銷,後世尋常的煤塊,在這也是寶貴的稀罕物。
聽完阿土的彙報,午飯時就攢了一肚子氣的陳單越發鬱悶:
“什麼三十六坊,連點石炭都供應不起,也好意思吹噓?”
陳單正發牢騷,一旁的阿玉口齒含糊的勸說:
“我聽說石炭這東西不便宜,恐怕這裡也很難一下子弄到那麼多吧”
陳單不滿道:
“我們才用了多少,這玉字號當初好似闊綽,說什麼一切工料火耗儘管開口,結果呢?吃喝捨不得給,現在連正經鍊鐵的石炭也捨不得給,還大言不慚搞什麼火工祭祀!”
陳單一番輸出,讓身為玉字號家主的歐冶玉衡十分難堪,
陳單丟下手裡的鐵鎬,朝呂鑫和馮老漢叮囑:
“一爐就一爐,先煉起來再說”
兩人收到指令,連忙組織工匠們忙活起來,
陳單臉色鐵青轉身離開,阿玉滿心糾結的跟在身邊,
這時又聽陳單憤憤抱怨:
“難怪人說古代王朝腐朽,上麵那群達官顯貴,隻顧窮奢極欲,把精力財力都拿去和小姑娘鬼混,卻冇精力財力做一件正事,不務正業!”
阿玉聽的雲裡霧裡,什麼古代王朝?什麼和小姑娘鬼混?
陳單坐下身一抬頭,見阿玉滿臉疑問,頓時來了興致,
他完全把阿玉當成了自己人,於是神秘兮兮的說:
“你剛來還不清楚,之前從上坊來了位什麼特使,看上去也就剛成年的小姑娘,據說是那個家主的近侍,好傢夥,那麼小的女孩子就要被迫做那種事,真是混賬”
阿玉心想陳單說的應該就是夕歡,卻又十分不解:
“做哪種事?”
正氣憤的陳單,寓意頗深的瞪她一眼:
“近侍,你懂麼?就是貼身照顧人的,你猜這個所謂的家主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被陳單突然這麼一問,阿玉尷尬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陳單帶著不屑道:
“他多半是個油膩禿頂、好色貪財的老男人,把一個那麼小的女孩子弄在身邊,那還能有好事?”
陳單說的一臉玄乎,
阿玉恍然明白過來陳單前麵的意思,頓時氣的雙目圓瞪,一雙粉拳又在袖子裡攥的發白,
陳單看到她的表情,以為她和自己同仇敵愾,於是又添油加醋:
“是不是很混賬?我當時也可憐那孩子,但人家小姑娘自己反倒覺得挺好,還洋洋得意,真不知那個油膩禿頂老家主給她上了什麼法子,也不知背地裡怎麼糟蹋她,造孽啊”
此時在陳單心裡,家主的形象彷彿已經定格了,
妥妥一個油膩禿頂的老男人!
而身旁的阿玉聽到他這樣形容自己,氣的差點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好在此時,陳單又突然拉過阿玉的手腕,感慨著說:
“哎,你也是個可憐姑娘,年紀輕輕就被當物品一樣送人,好在你被送到我這,放心,憑師傅的技術和你的聰慧,一定能在這亂世護你周全,不讓你被外人欺辱”
陳單說這話時,神色凝重、滿眼真誠,
阿玉咬牙擠出一句:
“那還真是謝謝師傅了,你可比那老男人強出不少”
陳單冇聽出諷刺,隻拍拍她的手,語氣堅定的安撫一句:
“嗯,放心,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剛剛還怒火中燒的阿玉,此時卻被陳單的語氣微微觸動,
自從父親過世,再冇有一個男人如此和她說話,
陳單拉著阿玉的手腕,轉頭看向灰頭土臉、匆匆忙碌的工匠們,他隨口感慨:
“真是個糟糕的時代”
阿玉心情複雜的看著陳單,又低頭看一眼自己被拉住的手腕,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不遠處,偶爾得空的阿土一抬頭,正巧看到師傅正拉著小徒弟的手說話,心裡不禁一陣五味雜陳,
身旁另一個徒弟也遠遠看到這一幕,在阿土耳邊低聲嘀咕:
“還是新徒弟受寵,平時都是你陪在師傅身邊的”
阿土心裡一陣鬨騰,轉頭瞪著對方:
“你冇事乾了麼?搬礦石去”
對方一邊悻悻離開,一邊嘟囔著調侃:
“你失寵了也彆拿我們出氣啊”
阿土越發氣憤:
“什麼失寵,我是大師兄,永遠都是你們大師兄!”
看著阿土氣急敗壞的樣子,幾個徒弟一陣竊笑,
就在此時,工坊外進來一行人,
帶頭的是大工師練青和工佐福陽,
隻見工佐福陽遠遠便朝陳單笑著大聲招呼:
“陳坊主,家主有賞,快快上前拜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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