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時後,李兵一行來到粵東增城區檔案館。
絕密微縮膠捲及陳年紙質檔案室。
鐵質密集架從地麵一路頂到三米八的天花板。
每一排架子之間隻容一人側身通過。
架子上塞滿了牛皮紙檔盒,落滿灰塵的標籤紙發黃卷邊,大部分連字都看不清了。
李兵站在第七排密集架前,仰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檔盒。
他身後跟著十二個警員。
個個戴著白手套,背著對講機。
趙小川拖了張鐵凳子踩上去,從最高層抽出一個檔盒。
紙盒子在手裡一握,底板差點掉。
他掀開蓋子,裡麵是散裝的郵政儲蓄憑證,
紙頁薄得透光,字跡模糊,有的被蟲蛀出了洞。
」2003年到2005年,紫金縣郵政儲蓄憑證。」
李兵掃了一眼庫房管理員拿來的索引清單。
」總共二百三十七個檔盒。」
他嚥了口唾沫。
」每個盒子裡少則兩百張,多則四百張。」
」合計超過十萬張憑證。」
十二個警員齊刷刷地看向那麵頂天立地的鐵架子。
臉上寫滿了絕望。
」翻!」
李兵一聲令下,十二個人散開。
戴著白手套的手指一頁一頁地撚。
紙張太舊太脆,翻快了就碎,翻慢了又耗時間。
灰塵從紙縫裡騰起來,嗆得人鼻腔發酸。
有個年輕警員打了個噴嚏,鼻涕直接噴在憑證上,嚇得他臉都白了。
趙小川摘下護目鏡擦了擦鏡片,雙眼已經佈滿紅血絲。
四個小時。
二百三十七個檔盒翻了不到二十個。
每翻完一個,蓋上蓋子推到一邊,再抽出下一個。
李兵靠在鐵架上,後腦勺磕著金屬橫樑。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三十七天刑拘期限的最後截止,還有十幾天。
可就是有充足的時間,翻完剩下九十七個盒子裡將近三萬張憑證。
就算翻完了也不一定能找到。
就算找到了,紙上的字可能早就褪色到無法辨識。
他攥著手機,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李隊。」趙小川蹲在地上,聲音沙啞。
」按現在這速度,仔細的翻完全部檔盒至少還要幾天。」
」而且很多憑證的墨跡已經洇開了。」
」就算目標憑證就在這堆紙裡,肉眼也很可能漏過去。」
李兵閉上眼。
他腦子裡閃過謝某蓮坐在審訊椅上那張木然的臉。
那個老太婆就是在賭,賭警方在時限內拿不出客觀物證。
賭二十年的時間足夠將一切痕跡腐爛成灰。
」媽的。」李兵低聲罵了一句。
腳步聲從通道儘頭傳來。
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節奏很穩。
陸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西裝外套,右手提著那隻不離身的公文包。
他在第七排密集架的過道口停住,視線掃過滿地散落的廢棄檔盒和一臉疲態的警員。
」都停下吧。」
十二個正趴著翻紙的警員抬起頭。
李兵睜開眼看向他。
」陸律? 」
陸誠把公文包擱在地上,一腳踢到鐵架底部。
他解開西裝外套的釦子,站到了排架正中央的過道裡。
」再翻幾天你們也找不到。」
趙小川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對上陸誠那雙眼,把話嚥了回去。
陸誠抬手把所有人往後揮了揮。
」讓開。」
警員們麵麵相覷,各自退到通道兩側。
陸誠閉上眼, 呼吸放緩,心率下降。
外界的嗡嗡燈管聲、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警員的喘息聲,全部被遮蔽。
腦海深處,係統麵板彈出。
【叮,啟動主動技能:證據之眼】
【消耗正義值:5,000點】
【剩餘正義值:1,582,000點】
【請輸入檢索條件】
陸誠在意識中輸入四個關鍵引數。
目標人物:張維平。關聯人物:謝某蓮。資金型別:郵政匯兌憑證。
時間範圍:2004年1月至2005年12月。
【指令接收。檢索中......】
視網膜介麵切換。
整間地下檔案室在他的感知中變成了黑白底色。
鐵架、檔盒、散落的紙張、蹲在牆角歇氣的警員,全部褪成灰階。
十幾萬張憑證的資訊流在係統的運算中高速篩選。
無關條目被逐批剔除。
灰色。
灰色。
全是灰色。
畫麵繼續深入,穿過第九排密集架,穿過第十一排,一直推進到最深處靠牆的角落。
那裡靠著一個被老鼠啃破了一角的檔盒。
盒蓋歪著,落了很厚的積灰,盒子最底部,壓在幾十張廢紙下麵。
兩抹刺眼的金色光芒炸開,瘋狂閃爍。
陸誠睜開眼。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
轉身。
大步朝最深處的角落走去。
他一腳踢開擋在過道中間的紙箱子,紙箱撞在鐵架腿上翻倒,裡麵的廢紙嘩啦撒了一地。
趙小川下意識跟了兩步,被李兵一把拽住。
」等著。」李兵盯著陸誠的背影。
陸誠在最深處的牆角蹲下。
那個破爛的檔盒半埋在一堆落灰和碎紙裡。
蛛網從盒蓋拉到牆壁的裂縫,絲線上掛著乾硬的蟲屍。
他伸手撥開蛛網,掀起盒蓋,指尖探入最底層。
紙張已經發脆,邊角一碰就掉渣,他的手指極其精確地夾住其中兩張。
抽出來了兩張A5大小的紙片。
泛黃。
右上角帶著郵政綠色徽標的殘影。
紙麵上的原子筆字跡褪成了淡藍色,但每一筆每一畫依舊可辨。
陸誠站起身,捏著那兩張紙走出通道。
他把紙片拍在李兵手邊的鐵凳上。
」手電。」
趙小川反應最快,把手電擰到最亮檔,光柱直打在紙麵上。
白光下,兩張紙片上的內容一覽無餘。
第一張。
郵政匯款單底根。
日期:2005年4月17日。匯款人簽名:張維平。收款人:謝某蓮。
金額(大寫):貳萬伍仟元整。寄出局:增城區荔城郵政支局。收寄局:紫金縣城鎮郵政所。
日戳清晰,墨水雖褪,但數字和簽名完好無損。
第二張。
同樣格式。同樣的匯寄雙方。
日期晚了十一天,金額依然是兩萬五。
趙小川瞳孔猛地放大。
」這個日期……」他下意識去翻手機裡存的案卷。
」2005年4月14號,申聰被拐。」
陸誠接過他的話。
」三天後的4月17號,張維平從增城郵局匯出兩萬五。」
」收款人寫的是謝某蓮的真名。」
」人貨兩訖。」
李兵的手抖了。
他小心翼翼地捏著那張匯款底根的邊緣,大拇指都不敢碰到字跡區域。
二十年。
這張薄薄的紙片在老鼠啃過的檔盒最底層躺了整整二十年。
所有人都以為現金交易查無可查。
謝某蓮賭的就是這一點,她賭對了二十年。
今天賭輸了。
陸誠的手還伸在那個破檔盒裡,他的指尖碰到了另一個觸感不同的東西。
不是郵政憑證的薄脆紙頁,是更厚實、更粗糙的手寫紙張。
他將手指併攏,一次性夾出三張,紙麵帶著暗褐色的陳舊汙漬。
是血。乾涸了將近二十年的血。
手寫字跡,歪歪扭扭,筆畫生硬。
格式是最原始的鄉村接生婆《出生證明》手抄聯。
第一張:新生兒姓名欄寫著一個陸誠見過的名字。
不是申聰。
是買家給孩子改的名字。
接生婆簽名。按了紅手印。
落款日期比申聰被拐晚了整整兩個月。
第二張、第三張,同樣的格式,不同的孩子,不同的買家姓名。
陸誠把三張出生證明疊在匯款底根上麵,一併推到李兵麵前。
」匯款單證明錢的流向。」
」接生婆出具的偽造出生證明,證明身份洗白的完整鏈條。」
」從拐賣到交易到漂白,閉環了。」
李兵抬起頭。
他的鼻翼翕動了兩下,眼眶泛紅。
這個在刑偵一線乾了二十多年的老警察,用力吸了口氣才把情緒壓下去。
」夠了。」李兵的聲音發鳩。
」有這套東西……零口供也能定罪。」
趙小川已經掏出手機準備拍照。
被李兵一把按住。
」物證科的人呢? 叫上來!」
」全程錄影,提取指紋,單獨封裝!」
」一根毛都不能汙染!」
三個警員轉身往樓梯口跑。
陸誠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片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指上的灰。
一根一根擦。
擦完揉成團扔進角落的垃圾桶裡,他抬起頭道。
」李隊。」
李兵正拿對講機佈置物證科的事,聽到陸誠喊他,按下通話鍵看過來。
陸誠把濕巾包裝袋扔進公文包,拉上拉鏈。
他的眼神在燈管的閃爍中忽明忽暗,瞳仁深處透著一種讓人後背發寒的東西。
」物證齊了。」
他把公文包提起來,拎在手裡掂了掂。
」現在,帶我去見她。」
李兵握著對講機的手停在半空。
陸誠盯著他。
」我要親手把她的心理防線。」
」一片片撕下來。」
」餵狗。」
地下室裡安靜了兩秒。
趙小川站在旁邊,後頸的汗毛炸起來。
他忽然慶幸自己是站在陸誠這邊的。
李兵深呼一口氣,把對講機別回腰間。
」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樓梯口。
皮鞋和作戰靴踩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音一輕一重。
身後,十二個警員愣在原地。
有個年輕的小警察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從陸誠走進檔案室。
到他空手從十張憑證裡精準抽出目標物證。
前後不到三分鐘。
」……我服了。」小警察對著身邊的同事嘀咕。
邊上的女同事瞪著眼,嘴唇翕動了一下。
」你服什麼,我腿都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