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全網各大新聞平台緊急插播。
畫麵上,粵東紫金縣城中村的巷道被警燈染成藍紅兩色。
一個微胖的老婦人被黑色頭套罩住整顆腦袋。
兩名特警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往防彈依維柯裡塞。
她的雙腳在濕滑的地麵上拖行塑料拖鞋隻剩一隻光著的左腳趾甲縫裡嵌滿了泥。
「潛逃二十年的人販子嫌疑人謝某蓮,也就是大家熟悉的人販子梅姨,於今日淩晨在粵東省紫金縣落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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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的聲音壓著激動唸完這行字。
彈幕炸了。
評論區炸了。
熱搜榜前十全是同一個名字。
魔都郊區,出租屋。
申剛跪在地鋪上, 雙手抱著那台螢幕碎了大半的舊電視機。
畫麵裡,謝某蓮被塞進車門的瞬間反覆回放。
他的額頭貼在螢幕上眼淚鼻涕全糊在玻璃麵板上。
嗓子已經啞到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嘴裡翻來覆去就三個字。
「兒子……兒子……」
桌上散落著二十年來印過的尋人啟示。
紙張發黃卷邊,最上麵那張的墨跡已經淡得看不清五官。
他磕了一個頭。
額頭砸在電視機底座的鐵框上皮開肉綻,血順著鼻樑滴在啟事上申聰的名字旁邊。
……
梅姨被連夜套上黑頭套。
異地羈押至魔都市第一看守所直接關進重刑犯專用審訊室。
二十四小時燈光長明三班倒高清攝像頭無死角覆蓋。
審訊從第二天上午九點正式開始。
五十八歲的謝某蓮坐在審訊椅上,花白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
那顆右眼角的黑痣在日光燈下格外紮眼。
她穿著看守所統一發的橙色號服袖口挽到小臂。
手銬鎖在椅子扶手上,鐵鏈垂著,偶爾碰出細碎的響動。
李兵把陸誠那兩張高清素描的照片,放大列印摔在她麵前的金屬桌麵上。
「認識嗎? 」
謝某蓮耷拉著眼皮,瞥了一眼。
眼珠子轉都轉了一圈,表情冇起任何波瀾。
「唔識得。」
濃重的客家口音從喉嚨底部擠出來含混不清。
李兵換了個角度。
「張維平,認識吧?」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兩名法警押著張維平走進來。
張維平的三角眼一對上謝某蓮就開始發瘋。
「就是她!就是她收的孩子!」
「二十年前增城橋洞底下,兩萬五一個小孩,現金交易!」
「她他媽的經手了最少九個!」
張維平幾乎是撲著往前衝,腳鐐鐵鏈「嘩啦嘩啦」拖在水泥地上。
謝某蓮的眼皮終於抬了一下,她歪著脖子看了張維平三秒。
然後開口,語速拖到令人煩躁的程度。
「佬係邊個?」
她用客家話問:這人是誰?
李兵氣的太陽穴突突跳。
「你叫什麼名字?」
「李阿花。」
「籍貫?」
「潮汕揭陽。」
「職業?」
「撿破爛嘅。」
「去過增城嗎?」
「增城係邊度?冇去過。」
冇去過。
從頭到尾謝某蓮的語調平得一條直線。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半閉半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木訥。
她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對世界一無所知的鄉下拾荒老太。
吐字慢、反應慢、理解慢。
問十句答一句,答的那一句, 還跟問題驢頭不對馬嘴。
三天。
整整三天。
審訊組輪番上陣,換了四撥人。
心理攻勢、政策攻心、證據施壓能用的手段全用了。
謝某蓮坐在那把審訊椅上,跟生了根一樣。
表情隻有兩種:木然和打瞌睡。
除了查清她身上那三張偽造身份證, 分別對應三個不同省份的虛假戶口之外。
案件在口供層麵零突破。
第四天上午。
李兵撥通陸誠的電話嗓子嘶啞。
「陸律,審不動。」
他捏著鼻樑,把話筒湊近了半寸。
「這老太婆的心理素質不是一般人能扛的。」
「二十年逃亡練出來的,她知道我們手裡缺客觀物證。」
「隻要她不開口,我們拿她不了。」
「期限呢? 」
「刑事拘留最長三十七天。」李兵沉默了兩秒道。
「已經過去四天了。」
「剩下三十三天之內如果拿不到她經手拐賣的金錢交易客觀物證。」
「檢察院會以證據不足不予批準逮捕。」
「屆時必須變更強製措施。」
他頓了一下,聲音往下沉。
「也就是說,得放人。」
陸誠的手指停住了。
「知道了。」
他掛掉電話。
……
這天下午。
正誠律所,十八樓。
陽光從落地窗打進來照在灰色皮質沙發上。
夏晚晴提著兩大袋從超市買來的菜走進辦公區。
塑膠袋裡裝著蔬菜、牛腱子肉還有一盒陸誠愛喝的冰美式。
她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馬尾辮一晃一晃的。
把菜放進茶水間的冰箱後,她探頭看了一眼主任辦公室。
陸誠半躺在沙發上左手翻著一本厚得離譜的《粵東省河源市地方誌·郵政卷》。
桌上攤開的還有三份從市檔案館借出的微縮膠捲影印件。
「看這個乾嘛?」夏晚晴湊過去瞄了一眼。
「二十年前的郵政匯款底根。」
陸誠翻過一頁,眼睛盯著泛黃的表格。
「那個年代農村地區現金交易,大額轉帳隻有三種渠道。」
「銀行、信用社、郵局。」
「銀行和信用社的記錄已經被她的保護網清理過了。」
「但郵局的底根是一式三份匯款人留一份收款人留一份郵局自存一份。」
他合上地方誌,食指點了點封麵上「紫金縣」三個字。
「這種偏遠鄉鎮的郵政支局, 自存聯歸檔後直接扔進縣檔案館的地下倉庫吃灰。」
「二十年了,大概率冇人動過。」
夏晚晴眨了下眼睛。
「你懷疑張維平當年是通過郵局匯款給她的? 」
「不是懷凝。」
陸誠把地方誌扔在茶幾上。
「是確定。」
「那個年代農村人販子的文化水平, 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匯款方式就是郵局。」
「填個假名字,塞進信封裡讓櫃檯的人匯走。」
「她以為現金交易查無可查。」
「但她忘了一件事。」
陸誠頓了一拍。
「郵局的底根上,蓋的是當天的日戳。」
「時間、金額、收寄局名、匯款人簽名筆記。」
「全在上麵。」
......
過了10分鐘後,前台李萌的聲音帶著兩分緊張對著剛進來的人說道:
「夏……夏董?」
夏建國。
戴著墨鏡,穿深藍色定製西裝。
身後跟著司機和一個拎著保溫桶的助理。
他摘下墨鏡別在胸口袋裡,兩條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滿臉寫著「突擊檢查」四個大字。
夏建國冷哼一聲,抬腳往主任辦公室走。
走到門口他的腳步突然停了。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縫大概五公分。
裡麵傳出夏晚晴的聲音。
她正站在沙發後麵雙手搭在陸誠的肩膀上拇指用力揉按著他後頸的筋結。
陸誠閉著眼往後靠,脖子微微仰起。
「你昨晚太折騰了。」
夏晚晴嘟著嘴,語氣裡全是撒嬌的抱怨。
「那個姿勢太累了,我今天腰都快斷了。」
「今晚你必須換個方式。」
門縫外。
夏建國的大腦「嗡」的一聲。
瞳孔擴張到了極限。
他右手攥著的牛皮紙袋一鬆。
三份華盛集團的絕密商業卷宗「嘩啦」散了一地。
A4紙在大理石地麵上滑出去老遠。
夏建國兩條腿軟了,後退兩步撞在走廊牆壁上。
他死死捂著左胸口。
臉色從鐵青變成豬肝紅,嘴唇哆嗦著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你……你們……」
眼前一黑。
他伸手在西裝內袋裡摸索,抖了三回才摸到那瓶速效救心丸。
蓋子擰不開。
手抖得太厲害了。
司機衝過來幫他擰開瓶蓋。
夏建國一把奪過來,瓶口懟進嘴裡把剩下的小半瓶全倒了進去。
藥丸塞滿了口腔他嚼都嚼不過來腮幫子鼓著。
助理嚇得臉都綠了:「夏董! 夏董您慢點!藥不能這麼吃!」
夏建國一把推開助理,跌跌撞撞往電梯間退。
皮鞋踩在散落的卷宗上,紙張被蹂出褶皺。
他砸著電梯按鈕,眼眶通紅,嘴裡被藥丸糊著隻能發出含混的怒吼。
「反了……反了天了……」
電梯門合上。
走廊恢復安靜。
地上散落著六七張揉皺的A4紙和一個空了的速效救心丸瓶子。
……
辦公室裡。
夏晚晴的手還搭在陸誠肩膀上動作僵住了。
「外麵什麼動靜?」
陸誠睜開眼,偏頭看了一眼牆角的安防監控螢幕。
畫麵裡,夏建國正癱在電梯轎廂內,嘴巴一張一合。
司機半蹲著給他順氣,助理滿頭大汗地扇風。
陸誠的嘴角動了一下。
收回目光。
「按重了。」他拍了拍夏晚晴搭在肩上的手。「別按了。」
夏晚晴探頭去看監控認出電梯裡的人影雙手捂住臉。
「完了!完了完了……」
「我剛纔說的是昨晚那個翻卷宗的姿勢趴太久了腰疼!」
「我爸他……他肯定想歪了!」
陸誠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想歪就想歪。」
「正事要緊。」
他把地方誌塞進公文包拉上拉鏈。
臉上的神情已經切換回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峻。
「時間不夠了。」
陸誠大步往門外走邊走邊扣西裝鈕釦。
「梅姨篤定二十年前的交易全是現金。」
「那個年代確實冇有微信, 冇有支付寶,冇有電子轉帳記錄。」
「她以為把收據燒了就死無對證。」
夏晚晴小跑著追上去。
「那你去哪?」
陸誠拉開律所大門頭都不回。
「市檔案館。」
「打電話給李兵,讓他批一份調檔函。」
他邁進電梯拇指按下負一層車庫的按鈕。
轉過身道。
「我去把她自以為銷燬得乾乾淨淨的歷史。」
「一寸寸從墳墓裡刨出來。」
夏晚晴站在走廊裡,攥緊了手機。
她深吸一口氣撥通李兵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