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天街地下二層。
「謎」的大門是一扇鑄鐵門板,漆黑,沒有招牌。
門上隻嵌了一枚銅質的眼睛造型把手,冷幽幽地盯著來人。
陸誠推門而入。
鑄鐵門板比想像中沉,他用力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低沉的嘎吱聲,厚重的低音炮瞬間灌滿整條走廊。
地下酒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燈光壓到最暗,隻有吧檯上方懸著幾盞暗紅色的射燈。
舞池裡擠著二三十號人,男男女女貼在一起扭,空氣裡全是酒精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陸誠站在入口,沒急著往裡走。
他的視線越過舞池,穿過吧檯左側的隔斷牆,直接釘死在最裡麵的VIP卡座區。
紅色絲絨簾子半拉著。
簾子後麵,燈光更暗,但看得見。
卡座正中央,一個男人半靠在沙發上。
找到了。
藍芽耳機裡傳來周毅的聲音:「老闆,我在正門右側散台,目視目標。」
雷虎的聲音緊跟著:「後門消防通道已封。跑不了。」
陸誠敲了3了下藍芽耳機,抬起大長腿直接邁步往裡走。
一個穿黑色緊身T恤的保安伸手攔他。肌肉鼓鼓的,脖子上紋著一條蛇。
「先生,這裡是會員製。」
陸誠看都沒看他。側身繞過去,大步流星往VIP區走。
保安愣了一秒,伸手去抓他肩膀。
周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保安身後。一隻手搭上對方手腕,輕輕一擰。
保安的臉扭曲了一下,嘴張開又閉上。
周毅鬆手,拍了拍他肩膀:「坐回去。」
保安看了看周毅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腰間鼓起的輪廓,老老實實退了回去。
陸誠已經掀開了那道紅色絲絨簾子。
VIP卡座裡,燈光昏暗,但細節足夠清晰。
圓弧形的黑色真皮沙發。中間一張低矮的大理石茶幾,茶幾上擺著三瓶開了封的路易十三,冰桶裡插著半瓶香檳。
沙發上坐著四個女人。
年紀從三十五到五十不等。穿金戴銀,手上的戒指在暗光裡一閃一閃。
最靠裡麵那個燙著一頭大波浪,領口開得極低,胸前的鑽石項鍊墜子卡在深邃的溝壑間,晃得人眼花。
而這四個女人,全部圍著同一個男人。
吳宇。
不,在這裡他叫「小龍」。
陸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和協查通報上那張陽光大男孩的證件照判若兩人。
頭髮染成了深棕色,向後梳去,露出飽滿的額頭。一副金絲細框眼鏡架在鼻樑上。
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真絲襯衫,領口解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和一截胸膛,袖口的金色袖釦在燈光下反著光。
右手無名指上套了一枚卡地亞。
左手腕上是一塊百達翡麗。
一百五十萬。騙來的。花在了這些地方。
他靠在沙發上,姿態鬆弛。左手擱在身旁那個大波浪女人的椅背上,右手端著一杯威士忌,輕輕晃動。
他正跟對麵一個戴大金鐲子的圓臉女人說話。聲音不大,但語速從容,偶爾停頓一下,勾起嘴角,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又透著一股子讓人想靠近的距離感。
圓臉女人笑得前仰後合,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大波浪女人不甘示弱,直接把臉貼過去蹭了蹭他的側臉。
吳宇沒有躲。甚至微微側頭,讓大波浪的嘴唇更貼近他的耳垂。
陸誠把這一切收進眼底。
這就是魔都大學經濟學博士。全額獎學金。家族之光。
親手把母親的頭打爆,裹了七十五層塑料膜,塞滿活性炭,放在臥室床上。
然後拿著從親人手裡騙來的一百五十萬,跑到渝城夜場。
穿真絲襯衫。戴百達翡麗。哄富婆開心。
活得挺滋潤的嘛。
陸誠一屁股坐在吳宇正對麵的沙發上。
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大理石茶幾。
直線距離不到一米五。
卡座裡的四個女人全愣了。大波浪女人皺起眉頭:「你誰啊?」
陸誠沒搭理。
他的目光穿過茶幾上那瓶路易十三,直直釘在吳宇臉上。
吳宇的反應很快。
他先是眉頭微皺,打量了陸誠兩秒。黑色風衣,被雨澆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滴著水。
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年紀,看不出來路。
吳宇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但隻有一瞬。
下一秒,那副遊刃有餘的麵具重新扣上。他把酒杯放回茶幾,身體往後靠了靠,金絲眼鏡片上反射著暗紅燈光。
「新來的?」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
陸誠沒說話。
吳宇歪了下頭,眼底掠過一絲不耐煩。他伸出右手食指,敲了敲大理石茶幾麵。
「啪。啪。啪。」
三下。
節奏很穩。
「兄弟,我不管你從哪個場子過來的,在渝城這一片,想混口飯吃,得先懂規矩。」
他抬起那根食指,對著陸誠晃了晃。
「信不信...」
他頓了一下,嘴角往上挑。
「我一根手指,就能讓你在這行混不下去。」
圓臉女人和大波浪對視了一眼,捂著嘴笑。
另外兩個女人也跟著嗤了一聲,看陸誠的眼神全是嫌棄。
一個滿身濕透的人,坐在人家排場裡,怎麼看怎麼掉價。
陸誠靠在沙發背上。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手肘擱在沙發扶手上,五根手指鬆鬆地搭在一起。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
吳宇被他看得有點不舒服了。
那種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一個習慣了掌控全場的人,突然麵對一雙讀不懂的眼睛時,本能產生的煩躁。
「聾了?」吳宇眉毛往上挑。
「聽得見。」
陸誠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上半身越過茶幾,跟吳宇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米。
然後...
他換了一種語言。
標準的渝城江北區話。
口音精準到每一個兒化音、每一個聲調的尾巴都絲毫不差。
「你爸臨死前,最想吃的...」
陸誠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正對麵的吳宇能聽清每一個字。
「...是渝城江北區東街口那碗魚丸。」
聲音不大。
但吳宇的反應.,劇烈到失控。
他臉上那副掛了一整晚的假麵,在這一秒,碎了。
不是慢慢裂開。
是整個崩塌。
他端酒杯的右手猛地一抖。琥珀色的威士忌潑出來,灑了半個手背。金絲眼鏡後麵那雙眼珠劇烈震顫,瞳孔驟然放大,又驟然收縮。
臉上的血色兩秒之內褪得一乾二淨。
他的呼吸斷了一拍。
東街口的魚丸。
這件事,他從沒跟任何人提過。從沒在任何社交媒體上留下過痕跡。甚至連他母親都不知道。
那是他十一歲那年。
父親還沒確診。
父子倆瞞著母親偷溜出去,走了四條街,就為了吃那碗隻有他們爺倆知道的魚丸。
那是吳宇人生中,最後一段沒有繩子勒著他脖子的記憶。
後來父親住院。
化療掉光了頭髮。
最後那幾天,父親抓著他的手,嘴唇翕動。他湊近了才聽清...
「想吃……東街口……魚丸……」
他沒去買。
因為母親不讓他離開病房半步。
父親死在那天夜裡。
這件事,他埋了十七年。
埋在大腦最深處,用七十五層心理防線裹得嚴嚴實實。
現在。
一個渾身濕透的陌生男人,坐在他對麵,用他家鄉的方言,把這層東西活生生撕了出來。
吳宇的整個身體僵住了。
大概兩秒鐘,然後,他動了。
「啪...」
茶幾被掀翻。三瓶路易十三和冰桶砸在地上,碎玻璃和冰塊四處飛濺。香檳酒液潑了滿地。
四個富婆尖叫著往後縮。大波浪的裙子被酒水澆了一身,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腳底一滑差點摔倒。
吳宇沒管她們。
他的大腦隻剩下一個指令,跑!
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側身就要往簾子後麵沖。
快。
但不夠快。
陸誠根本沒動。
因為不需要他動。
吳宇剛轉過身,後腦勺正對著簾子口...
兩隻手從簾子後麵伸進來。
周毅他的右手精準地扣住吳宇的左手腕,往後一擰。
同時左手從背後攬住吳宇的脖子,前臂卡在喉結下方。
擒拿。教科書級別的。
吳宇嗆了一聲,身體被鎖死。
他掙紮,瘋狂地掙紮。腿蹬在地上,碎玻璃紮進他皮鞋鞋底。
但周毅的手臂,那兩條在部隊裡練了十幾年的鐵臂,紋絲不動。
雷虎同時從右側閃出來。
他沒多廢話。一記膝撞頂進吳宇的側腹,吳宇整個人彎下去,嘴巴大張,發出一聲悶哼。
下一秒。
兩個人合力,把吳宇的上半身死死按在滿地的碎玻璃和酒水上。
他的右臉貼著冰涼的地磚,碎玻璃渣嵌進他的側臉,紮出幾道細小的血痕。黑色真絲襯衫被酒水和碎冰浸透,貼在身上。
金絲眼鏡飛出去三米遠,一條鏡腿斷了。
百達翡麗的錶帶搭扣被崩開,腕錶滑到桌腳下麵。
卡地亞戒指還在手上,但手指已經被反剪到背後,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放開我!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
吳宇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個從容優雅的男模。
是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嘶吼。
四個富婆縮在沙發角落裡,大波浪捂著嘴,指甲嵌進自己的臉頰。圓臉女人的金鐲子掉在地上,她連撿都不敢撿。
DJ台上的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舞池裡的人全湧到VIP區簾子外麵,探頭探腦往裡看。
整個「謎」酒吧,鴉雀無聲。
隻剩下吳宇被按在地上的喘息聲,和碎玻璃被他身體碾壓的細碎聲響。
陸誠站起來。
不急。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褲腳上濺到的酒漬,抬手撣了撣。
然後,他繞過翻倒的茶幾殘骸。
皮鞋踩在滿地的碎玻璃和酒水上。
嘎吱。嘎吱。
每一步都清晰。
吳宇被按在地上,側臉貼著地磚。他的眼球往上翻,拚命去看陸誠的臉。
陸誠停在他麵前。
皮鞋鞋尖距離吳宇掙紮的臉頰不到十公分。
他蹲了下來。
一隻手肘撐在膝蓋上。
居高臨下。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鄙夷。
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漠然。
「你剛才說...」
陸誠的聲音很輕。
「一根手指,就能讓我混不下去。」
吳宇的瞳孔在顫。嘴唇也在顫。碎玻璃渣嵌在他臉上,血珠滲出來,順著顴骨滑到地磚上。
陸誠伸出手。
食指。
輕輕點了一下吳宇的額頭。
「現在...」
他收回手指,緩緩直起身。
皮鞋踩在吳宇掙紮的臉頰旁邊。
「來告訴我,用哪根手指?」
簾子外麵圍了一圈人。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四個富婆瞪大了眼睛,手捂著嘴。
大波浪的鑽石項鍊墜子還卡在她的溝壑裡,被剛才的酒水淋得反光,但她已經完全顧不上。
五秒前還對著她們笑得溫文爾雅的男人,此刻被兩個黑衣人按在碎玻璃堆裡,滿臉血痕,真絲襯衫撕裂了半邊。
那個渾身濕透的陌生人站在他頭頂。
居高臨下。
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