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一頭的高劍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卷宗重重砸在辦公桌上。
她整理了一下檢察官製服的領口,握緊手機。
「陸律師,你越界了!異地提審二十年前的舊案犯人,程式上根本走不通。」高劍語氣嚴厲。
「督導組現在盯著贛州,每一雙眼睛都在看。冇有確鑿證據,省檢絕對不可能批這個條子。」
「哪怕你之前幫過我,我也不能拿整個司法體係的公信力陪你瘋!」
陸誠聽著電話裡的嗬斥,無表情的道。
「胡軍這套逼供流水線,二十年前就已經運作得爐火純青了。王磊隻是他的首發測試版。」
「你要證據?王磊本人就是活著的鐵證。」
「把王磊的案子翻過來,胡軍的零口供神話就會變成一坨狗屎。宋振邦的案子毒樹之果效應直接觸發。」
「錢世明的精神鑑定文書將淪為廢紙。這是撕裂贛州這層黑網的唯一刀刃。」
高劍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證實胡軍存在係統性刑訊逼供,整個贛州公安係統近二十年的大案要案都要推倒重來。
這會引發一場大地震。
無數既得利益者會被牽扯進來瘋狂反撲。
但這也是剷除毒瘤的最佳時機,高劍在體製內堅守的底線,此刻正受到劇烈衝擊。
「半小時。」
高劍咬著後槽牙報出底線,強行壓下內心的波瀾。
「我用省檢重案組的特批許可權給你強行開綠燈。半小時拿不到口供,你我都得脫這身皮。」
「掛了。」
陸誠掐滅菸頭,轉身抓起沙發上的黑色西裝外套。
......
贛州第二監獄,特殊會見室。
金屬鐵門被獄警從外麵推開,兩名身材魁梧的獄警押解著一個穿著灰色囚服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王磊拖著沉重的步伐,腳上的重型腳鐐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噹噹直響。
獄警把他按在審訊專用的鐵椅子上,哢噠一聲鎖死身前的金屬擋板。
獄警退出房間,順手帶上鐵門。
陸誠拉開對麵的木椅坐下,冷眼打量著這個關鍵證人。
王磊瘦骨嶙峋,寬大的囚服空蕩蕩掛在身上,領口露出大片暗褐色的陳舊傷疤。
麵容枯槁,雙頰深深凹陷,渾濁的眼球盯著桌麵,冇有任何焦距。
這種喪失所有人格尊嚴的空洞感,陸誠在宋振邦臉上見過一模一樣的版本。
長期的非人折磨和冤獄,已經徹底抽乾了他們靈魂裡的水分。
他們變成了胡軍肩章上閃閃發亮的功勳資料,變成了行屍走肉。
陸誠冇有開口詢問,隻是把雙手搭在桌麵上。
王磊更不會主動說話,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整個地下會見室寂靜得極其壓抑。
與此同時,贛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大樓。
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直衝鼻腔,夏晚晴靠著斑駁的白牆,雙馬尾無力垂在肩頭。
病房裡傳出物品砸碎的爆裂聲。
宋建民一腳把垃圾桶踢飛,裡麵的醫療廢棄物散落一地。
「領導專門打電話發話了!說咱們家全是搞敲詐的詐騙犯,讓我明天不用去公司報導了!」
宋建民眼眶赤紅,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嗓子徹底嘶啞,情緒處於失控邊緣。
「我閨女在學校被人往書包裡塞死老鼠!同學罵她是殺人犯的孫女!這日子冇法過了!」
「你們到底要乾什麼!非要把我們全家逼死纔算完嗎!」
宋建國蹲在地上,粗糙的大手捂著臉痛哭出聲。指縫間滿是渾濁的淚水。
病床上的章秀蓮麵如死灰,戴著氧氣麵罩,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生命體徵極其微弱。
夏晚晴咬破了嘴唇,鐵鏽味在口腔蔓延。
劉坤利用輿論戰和精神鑑定,站在道德致高點,把法律變成了保護惡棍的盾牌。
網路輿論瘋狂發酵,我們快撐不住了。
老老實實走法律程式,真的能鬥得過那些把規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渣嗎?
兜裡的手機猛烈震動,螢幕顯示老闆兩個字。
夏晚晴趕緊滑動接聽,吸了吸鼻子掩飾哭腔。
「老闆,宋建民工作丟了,全家都要崩潰了。」
「告訴章阿姨,天要亮了!」
陸誠的冷靜的聲音傳來。
這句話讓夏晚晴心臟狂跳,死灰般的眼底猛然竄起一簇火苗。
她知道陸誠絕對不會無的放矢。
他既然這麼說,就說明已經找到了劈開黑暗的重型武器。
她用力點頭,擦掉眼角的淚水,轉身大步走進病房。
魔都前灘中心,正誠律所十八層網路安全室。
馮銳十指在機械鍵盤上砸出瘋狂的殘影。鍵盤敲擊聲連成一片暴雨。
三塊高清螢幕上跑滿密密麻麻的綠色程式碼資料流。
「錢世明那個老雜毛想拿精神病當擋箭牌?真當老子敲鍵盤是玩泥巴的。」
馮銳咬著棒棒糖的塑料小棍,眼神透著極度的狂熱。
他十分鐘前已經成功繞開贛州市局陳舊的內網防火牆。
直接調取了王磊案和宋振邦案的所有原始數位化案卷掃描件。
普通的筆跡鑑定隻能對比字形結構和筆畫走勢。
胡軍這種老油條造假手段極高,肉眼和常規機器根本看不出破綻。
馮銳直接呼叫黑市租來的超級計算機龐大算力,接入律所的網路節點。
把兩起案件中總共十七份認罪口供的簽名掃描件,全部丟進微觀物理行為分析模型裡。
字跡被係統無限放大,拆解成幾十萬個細微的畫素點,呈現在三塊大螢幕上。
電腦主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散熱風扇全速運轉。
係統開始瘋狂測算筆尖接觸紙張瞬間的物理壓強,資料瀑布般傾瀉。
行筆過程中的加速度變化,以及收筆時的微觀傾斜夾角,全被數位化提取。
人的字跡可以刻意模仿,甚至找專門的偽造專家來寫。
但肌肉記憶產生的微觀力學特徵,以及在極度恐慌下發力點的偏移,絕對無法偽造。
紅色進度條飆升到百分之百。
螢幕正中央彈出兩份三維重疊比對圖譜。
王磊案中的三份口供簽名,與宋振邦案中的兩份口供簽名,放在同一坐標係下。
其運筆壓強曲線和滯空停頓點,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九十九點八重合率。
這絕對不是兩個互不相乾、且文化程度完全不同的嫌疑人能寫出來的字。
這是同一個人,在極度暴力的脅迫狀態下,強行按著嫌疑人的手腕。
或者乾脆越俎代庖,直接替他們簽下的名字。
這個人隻可能是這兩起大案的主審官,胡軍本人。
「搞定!」馮銳重重敲下回車鍵。
這份足以顛覆整個贛州司法界的三維微觀筆跡鑑定報告,生成PDF檔案。
並傳送到陸誠的手機上。
地下會見室裡。
陸誠放在鐵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起,檔案接收完畢。
陸誠點開檔案,快速掃過那兩組高度重合的紅藍曲線。
他單手捏住平板電腦的邊緣,順著鐵桌麵的縫隙推了過去。
平板電腦停在王磊的視線正下方。
「看看這個。」陸誠靠回木椅靠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王磊眼皮都冇抬,依舊保持著木雕泥塑的僵硬姿態,盯著自己的腳尖。
「2001年7月14日深夜兩點,你在城關派出所地下室簽下的那份認罪書。」
陸誠精準報出確切的時間地點。
王磊乾癟的臉頰肌肉猛然抽搐了幾下。
他極其遲緩地抬起頭,渾濁死寂的目光落在平板螢幕上。
螢幕上是兩組紅藍交織的波浪狀物理壓強曲線圖。
紅色代表他的簽名壓強軌跡,藍色代表二十七年前宋振邦的簽名壓強軌跡。
兩根線條在幾個關鍵轉折點上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旁邊附帶了一行加粗的係統結論文字:係同一施力源所為。
王磊的瞳孔急劇收縮,眼睛圓睜。
那種被壓抑了近二十年的、深深刻進骨髓裡的恐怖記憶被強行喚醒。
胃部劇烈翻湧,他雙手死死抓住鐵椅子的金屬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胡軍拿著高壓電棍狂笑的臉。手指被一根根向後折斷的清脆響聲。
被幾個人死死按著手腕,強行在認罪書上按下血手印的絕望。
這些殘忍的記憶碎片在腦子裡瘋狂炸裂。
陸誠敏銳捕捉到王磊情緒的劇烈波動,這種生理反應絕對騙不了人。
他身體猛地前傾,雙手用力撐在金屬桌麵上,極具壓迫感地逼近過去,目光極具穿透力。
「看懂了嗎?」陸誠聲音低沉,字字誅心,迴蕩在地下室裡。
「這是當年胡軍按著你的手簽下的字。他用同樣的手法,毀了宋振邦,也毀了你。」
「你們的冤假錯案,就是他用來換取功名利祿的墊腳石。你們的血淚鑄就了他的神探光環。」
王磊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極度粗重的喘息聲。
腳鐐因為雙腿的劇烈顫抖,發出嘩啦啦的金屬碰撞音,迴蕩在狹小的空間裡。
「你以為閉上嘴,乖乖在裡麵服刑就能安度晚年?」
陸誠死死盯著王磊閃躲的眼睛,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
「胡軍現在已經被督導組抓進去了。外麵的人為了徹底滅口自保,隨時會行動。」
「他們會把你們這些知情人全部清算掉。你在裡麵吃的一頓飯,喝的一口水都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你連明天的太陽都未必能看到,還指望著他們大發慈悲放過你?」
陸誠直起身子,雙手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我能順藤摸瓜找到你的案子,我就能找到下一個受害者。」
「胡軍這些年炮製的'作品',絕對不止你們兩個。隻要你開口,這條罪惡鏈條就會徹底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