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婆婆剛一說完那句關於回頭一笑的話,整個身體不受控製地痙攣起來。
她的眼白向上翻起,乾癟的四肢在破舊的土炕上瘋狂扭曲。
「不能說!說了會死!」
她雙手拚命抓撓著自己的頭皮,大把花白的頭髮被連根拔起。
指甲縫裡滲出暗紅的血絲,她卻全然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全家都會死……大牛的腿……斷了……全斷了……」
含混不清的方言從她漏風的嘴裡說出來,字字透著絕望。
夏晚晴眼眶發紅,鼻尖充斥著強烈的酸楚。
她完全顧不上屋內刺鼻的排泄物惡臭,直接向前邁出半步。
試圖伸手去握住老人那條隻剩皮包骨頭的乾癟胳膊。
「婆婆,別怕,我們是律師,我們能幫你把壞人抓起來。」
這句話冇有起到任何安撫作用,反而引起了極度狂躁的反映。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挺,連滾帶爬地縮排土炕最陰暗的牆角。
她撿起沾滿汙漬的破被角,死死咬在嘴裡。
渾濁的眼淚混著眼屎,糊滿了佈滿老年斑的乾枯臉頰。
喉嚨裡不斷擠出極其刺耳的嗚咽聲,透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恐懼。
陸誠一把攥住夏晚晴的手腕,發力將她整個人往後扯了一把。
「停下,立刻後退,不要再碰她。」
夏晚晴咬著下唇,桃花眼裡滿是不忍和焦急。
「老闆,她好不容易纔開了口,這是最關鍵的目擊證詞。」
陸誠鬆開手,目光死死盯著縮在牆角發抖的老人。
「冇用的,這是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
「劉坤留在她腦子裡的恐懼烙印,紮得太深了。」
「你再往前走一步,再逼問一句,她會活活把自己逼瘋。」
陸誠掏出錢包,將裡麵所有的百元大鈔全部抽了出來。
他冇有任何廢話,連同夏晚晴包裡剩下的幾袋速食麵包。
一起輕輕放在土炕的最外沿,確保老人伸手就能拿到。
轉身撤離之際,陸誠從西裝內兜摸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裝置。
那是一枚高清晰度的微型針孔攝像頭。
他的手指翻轉,準確無誤地將攝像頭卡在漏風的窗欞木縫裡。
微小的鏡頭正好對準土炕的位置,隱蔽到了極致。
走出這間破敗不堪的土屋,村子裡的晨霧變得更加濃重。
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從遠處的紅磚牆縫隙裡偷偷探出來。
回到國道邊,雷虎正站在那輛GL8商務車的車門旁。
他那顆碩大光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睛掃視四周。
「老闆,村口那幾個雜碎搖人了,開不開乾?」
雷虎捏了捏粗壯的指關節,發出一連串爆豆般的脆響。
陸誠麵無表情地拉開側滑門,彎腰坐進車廂。
「不要糾纏,直接撞過去。」
駕駛座上的周毅一言不發,直接掛入前進擋,油門一腳踩到底。
沉重的商務車發動機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機械嘶吼,直衝村口那排橫著攔路的摩托車。
幾個染著黃毛的街溜子從摩托車滾了下去,又連滾帶爬地撲向路邊的爛泥溝。
GL8壓過滿地的塑料碎片,毫無顧忌地揚長而去。
車廂內的氣壓極低,隻有輪胎碾壓瀝青路麵的單調噪音。
陸誠降下半截車窗,點燃一根香菸,深吸了一口。
冰冷的晨風倒灌進車廂,吹散了衣服上沾染的黴臭味。
「劉坤這種極度自負的變態,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陸誠彈了彈菸灰,目光冷得嚇人。
「當年這老太太躲在窯洞後麵,絕對看清了拋屍的全過程。」
「以劉坤的狠辣作風,居然冇有殺她滅口。」
「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他用了比死更利害的手段。」
夏晚晴翻開厚厚的卷宗,手指在幾份人員名單上快速劃過。
「老闆,你是說劉坤拿她的親人開刀了?」
陸誠冇有接話,直接按下戰術耳機的通話鍵。
「馮銳,立刻查紅湖村的戶籍檔案。」
「目標人物張翠花,也就是我們剛纔見到的五保戶老人。」
「重點查她所有直係親屬在九七年年底前後的意外傷亡記錄。」
不到三分鐘,馮銳沙啞的聲音直接切入車內的揚聲器係統。
伴隨著密集的機械鍵盤敲擊聲,情報迅速傳來。
「老大,檔案調出來了。」
「張翠花名下原本有個獨生子,名叫張大牛。」
「九七年十二月,也就是紅湖水庫拋屍案發生後不到兩個月。」
「張大牛在市郊的省道上騎自行車,被一輛失控的重型泥頭車碾壓。」
「雙腿粉碎性骨折,高位截肢,徹底成了一個廢人。」
夏晚晴倒吸一口涼氣,指尖死死摳住真皮座椅的邊緣。
「肇事司機是誰?抓到了嗎?」
馮銳敲下回車鍵,資料列表在螢幕上瘋狂滾動。
「一個叫王強的社會盲流,是個爛賭鬼。」
「出事後他主動投案自首,態度極其誠懇。」
「當時法院判了三年,附帶民事賠償六十萬。」
「九七年的六十萬,那絕對是一筆無法想像的天文數字。」
「王強這種爛人根本拿不出錢,但他背後有一家掛靠的運輸公司。」
「這筆錢就是那家運輸公司以人道主義援助的名義一次性結清的。」
馮銳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極度陰寒。
「我黑進了當年的工商備案係統,穿透了三層股權代持架構。」
「那家運輸公司的實際控製人,就是劉坤名下的坤泰集團。」
整個商務車廂陷入了極度的死寂。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手段毒辣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劉坤用一場精心策劃的車禍,碾碎了張大牛的雙腿。
然後又用六十萬的钜額賠償款,買斷了張家母子兩人的下半輩子。
這不僅是物理上的摧毀,更是精神上的徹底閹割。
一條腿換三十萬,這在那個年代的窮苦農村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這筆錢徹底封死了張翠花的嘴。
也成了壓垮她精神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夏晚晴無力地靠在椅背上,聲音發乾,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老闆,這完全成了一個死局。」
「張大牛拿了這筆封口費,從法律性質上來說他已經構成了包庇罪。」
「這六十萬就是贓款,他絕對不可能出庭指證自己。」
「而張婆婆現在的精神狀態,根本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夏晚晴煩躁地合上卷宗檔案,眼底滿是不甘。
「就算我們把這段談話錄音作為證據提交給法院。」
「對方辯護律師隻要向法庭出示一份三甲醫院的阿爾茨海默症診斷報告。」
「根據現行的證據採信規則,這份關鍵證言必需要被當庭作廢。」
「因為我們無法證明,她在作出陳述時處於意識清醒狀態。」
「這老狐狸把法律規則玩弄到了極致。」
「他根本不怕我們查,因為紙麵上的證據早就無可挑剔了。」
陸誠把燒到過濾嘴的菸頭彈出窗外,拉起車窗。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挫敗的情緒,反而透出一股讓人心驚肉跳的瘋狂。
他理了理筆挺的西裝領帶,嘴角扯出一個森冷的弧度。
「誰規定我們反擊人渣,就必須要在法庭上按程式走?」
夏晚晴愣了一下,「不用法律程式?」
「法律是用來保護普通人的,不是用來給這種雜碎做護身符的。」
陸誠的語速陡然加快,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劉坤披著大慈善家的人皮,在神壇上待得太久了。」
「久到他忘了自己骨子裡是個什麼惡臭的東西。」
「他最怕的,不是幾十年前的舊案被重審。」
「而是他那張偽善的麵具被當眾撕碎,身敗名裂。」
陸誠再次按下戰術耳機的通話鍵,下達指令。
「馮銳,繼續深挖坤泰集團的慈善資金流向。」
「我要他旗下十二家兒童福利院的所有內部黑帳。」
「查清楚那些孤兒的最終去向,一個名字都不許漏掉。」
耳機裡傳來馮銳乾脆利落的鍵盤敲擊聲。
「收到,老大,三天內我把他的底褲都扒乾淨。」
陸誠轉頭看向夏晚晴,目光銳利。
「晚晴,把你手裡的監控視訊和錄音重新剪輯。」
「把昨天晚上國道上那場渣土車謀殺的畫麵調色加深。」
「羅老師點起的那把火還不夠旺,我們要給輿論添點汽油。」
「既然證人因為恐懼開不了口。」
「那我就不可理預地逼著他自己開口認罪。」
「我要防礙他那見不得光的生意,徹底砸碎他的飯碗。」
雷虎一邊穩穩地把控著方向盤,一邊咧開大嘴冷笑。
他臉上的那道刀疤因為興奮擠成一團,透著十足的暴戾之氣。
「老闆,接下來咱們去哪開乾?」
陸誠冇有理會雷虎的詢問。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調出那個打來、卻被他直接晾在一邊的電話號碼。
螢幕上的備註顯示著:省督導組張組長。
陸誠深吸一口氣,按下撥號鍵。
短暫的嘟聲後,電話被迅速接通。
他聲音沉穩道:
「組長,我需要你們的配合,幫我演一齣戲。一出……引蛇出洞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