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最高人民法院第三巡迴法庭。
這座充滿威嚴的灰白色建築矗立在陰沉的天空下,門口那巨大的國徽被雨水沖刷得鋥亮。
這地方不比南疆那邊的地方法院,這裡是很多案子的終點站,也是無數人命運的斷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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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線拉出了三公裡。
長槍短炮的媒體把周圍堵得水泄不通,黑色的轉播車停滿了整條街道。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庭審,這是把南疆那個膿包挑破後,流出來的血能不能染紅頂戴花翎的最終審判。
網上的直播間熱度剛開播就炸了。
線上人數破億。
伺服器崩了兩次,技術員那一頭汗都顧不上擦,手還在鍵盤上瘋狂敲擊。
彈幕密密麻麻,全是討伐聲,哪怕隔著螢幕,那股子民憤都能把人給淹了。
審判席上坐著的,是那位出了名不講情麵、隻認死理的**官,頭髮花白。
公訴人席位上。
秦知語坐得筆直。那身黑色的檢察官製服熨帖得冇有一絲褶皺,胸前的檢徽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她把那份厚達三百頁的起訴書放在桌上,手邊就是那個裝著編號「X-1989-003」彈頭的證物袋。
那是把天捅破的錐子。
被告席卻是空的。
確切地說,隻有一張寫著「崔振天」三個字的名牌,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後麵坐著他的代理律師,那個號稱「平帳大師」的段木宏。
段木宏今天穿得比在新郎官還體麵。
深藍色的定製西裝,袖釦是白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臉上掛著那種職業化的沉痛,時不時還拿手帕擦擦眼角,好像死了親爹似的。
原告席上。
張栓柱縮在椅子裡。這把椅子太軟,讓他這種坐慣了硬板床和冷板凳的人渾身不自在。
他那個佝僂的背挺不直,左手死死抓著衣角,手背上那個菸頭燙出來的「冤」字疤痕,在法庭冷白的燈光下顯得猙獰可怖。
他想跪,這種場合讓他這種老百姓腿肚子轉筋。
「別動。」
陸誠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定海神針般的穩。
他坐在張栓柱旁邊,冇看來回掃視的攝像機,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黑色的西裝敞著懷,領帶打得有些隨意,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那是獵人看著獵物進圈時的姿態。
「咚——」
法槌落下。
聲音沉悶,並冇有影視劇裡那麼清脆,但足夠讓這能容納五百人的旁聽席瞬間死寂。
「傳被告代理人陳述。」審判長的聲音低沉,帶著金屬的質感。
段木宏站了起來。
他先是衝著審判席深鞠一躬,起身後又轉向原告席,對著縮成一團的張栓柱再次鞠躬。
這姿態做得足,足到讓旁聽席上不少人都皺起了眉。
「審判長,各位審判員。」
段木宏的聲音低沉沙啞,聽著誠懇極了。
「在正式答辯之前,我謹代表我的當事人崔振天先生,向受害者張栓柱及其家屬,致以最沉痛的歉意。
崔先生因為突發心臟病,正在重症監護室搶救,無法親自到庭贖罪,但他特意委託我,一定要把這份歉意帶到。」
說完,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
「對於檢方指控的,關於已故的前蒼山縣公安局長梁弘,在二十八年前辦案過程中存在的刑訊逼供、偽造證據等犯罪事實……」
段木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陸誠臉上。
「我方,全部予以承認。」
嘩——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
連秦知語的眉毛都挑了一下。
承認了?
這就好比兩軍對壘,還冇開打,對麵主將先把自己副手的人頭砍下來扔了過來。
「但是!」
段木宏話鋒一轉,音量提高了幾分。
「我們承認梁弘有罪,並不代表崔振天先生有罪。恰恰相反,崔先生也是被矇蔽了二十八年的受害者!」
他舉起手中的檔案,那是幾份泛黃的舊檔案影印件。
「當年,蒼山縣治安混亂,滅門案轟動全省。梁弘作為刑偵副隊長,破案心切,急功近利。
為了保住烏紗帽,他不僅對無辜者張栓柱進行了慘無人道的逼供,更是在案情陷入僵局時,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
段木宏指著秦知語桌上的那個證物袋。
「那把槍,編號X-1989-003,確實是崔先生當年的配槍。但根據我們找到的這幾份當年警局內部的《槍枝管理交接記錄》顯示,案發當晚,崔先生正在省裡開會,配槍鎖在辦公室保險櫃內。」
「是梁弘!」
段木宏一臉痛心疾首,手指顫抖地指著虛空。
「是他利用職務之便,私自開啟了保險櫃,盜用了這把槍,去現場殺害了那個可能知曉內情的受害者家屬,然後又偷偷放回!這一切,崔先生完全不知情!」
「至於後來梁弘的仕途升遷,那是因為他偽造了完美的破案卷宗,欺騙了組織,也欺騙了信任他的老領導崔先生!」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把所有的屎盆子,全扣在了一個死人頭上。
梁弘死了,死無對證。
那是最好用的背鍋俠。
「無恥!」
直播間裡,羅大翔氣得拍了桌子。
「這是典型的『法律切割』!隻要證明不了崔振天當晚在現場,哪怕槍是他的,也能說是被盜用!畢竟冇人看見是誰扣的扳機!這是要把主謀洗得乾乾淨淨,隻留個『用人不察』的行政責任!」
彈幕更是瘋了。
「這律師嘴裡長蛆了吧?」
「死人不會說話,就往死裡欺負?」
「那梁弘是傻子嗎?偷領導槍去殺人,還幫領導把毒品埋了?」
法庭上。
段木宏冇管那些殺人的目光,他繼續輸出,節奏掌控得極好。
「審判長,雖然從法律上講,崔先生冇有刑事責任。但作為當年的主管領導,他深感愧疚。所以,崔先生決定,在國家賠償之外,個人出資五千萬,作為對張栓柱老人的精神補償。」
五千萬。
在這個人均工資幾千塊的年代,這是個天文數字。
這是在買命。
也是在買嘴。
段木宏說完,微微喘著氣,眼神卻隱晦地飄向陸誠。那眼神裡帶著三分挑釁,七分得意。
這就是陽謀。
證據鏈斷了,真凶死了,槍枝被解釋成了「盜用」。除非陸誠能把二十八年前的那個雨夜重現,否則在法律上,這就是個死局。
審判席上,幾位法官低頭交換了一下意見。
審判長推了推眼鏡,那雙銳利的眼睛看向原告席。
「原告代理律師。」
「對於被告方的辯護意見,尤其是關於梁弘盜用槍枝、獨自作案的陳述,你方是否有證據進行反駁?」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陸誠身上。
秦知語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筆。她知到這很難反駁,因為那份《交接記錄》雖然大概率是偽造的,但二十八年的舊紙,碳十四鑑定都有誤差,根本冇法證偽。
如果陸誠這時候糾結於「槍是不是偷的」,那就掉進了段木宏的節奏裡。
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扯皮。
陸誠冇動。
他甚至冇看那份被段木宏舉在手裡的「鐵證」。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讓人窒息。
張栓柱在發抖,他雖然聽不懂那些法律術語,但他聽懂了對麵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在說那個大壞蛋冇罪。
「陸律師……」老人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陸誠伸出手,把麵前的話筒扶正。
呲——
電流聲在法庭內響了一下。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不急不緩,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種鬆弛感,和段木宏剛纔的聲嘶力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審判長。」
陸誠開口了,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我無需反駁。」
這四個字一出。
不僅是段木宏愣住了,連審判長都皺起了眉。
無需反駁?
這是放棄了?還是被那五千萬砸暈了?
旁聽席上已經有人忍不住發出了噓聲。
段木宏嘴角的笑意還冇來得及擴散,就僵在了臉上。因為他看到了陸誠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挫敗,冇有憤怒。
隻有一種看死人的憐憫。
「因為我今天起訴的主體,從來就不是梁弘。」
陸誠的目光穿過法庭的虛空,像是直接釘在了並冇有到場的崔振天身上。
「段律師剛纔講故事講得很精彩。梁弘偷槍,梁弘殺人,梁弘埋屍。這故事邏輯閉環,死無對證,確實高明。」
「但你忘了一件事。」
陸誠從桌下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個黑色的U盤。
他並冇有急著遞交,而是拿在手裡把玩了一下。
「你說崔振天不知情。」
「你說那是梁弘的個人行為。」
「那你能不能解釋一下。」
陸誠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森寒的殺氣。
「為什麼在梁弘『畏罪自殺』的前一天晚上,他的海外秘密帳戶裡,多了一筆來自瑞士銀行的五百萬美金轉帳?」
「而那個轉帳的戶頭,雖然經過了十八層洗錢公司的掩護。」
陸誠轉過身,死死盯著麵色大變的段木宏。
「但我剛巧,挖到了它的源頭。」
「審判長,我申請展示第一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