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像化不開的墨汁。
數輛掛著軍牌越野車撕裂了蒼山縣寂靜的國道,輪胎碾過積水,捲起半人高的泥漿。
引擎轟鳴聲震耳欲聾。
坐在後座的陸誠死死按著胸口。
那股心悸感越來越強。
係統麵板上的【危機預警】紅得發紫,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拿槍頂著他的後腦勺,每一秒鐘都在倒數。
「再快點。」
陸誠聲音沙啞,眼睛盯著窗外飛退的樹影。
開車的戰士冇廢話,一腳油門踩到底,轉速錶指標直接紅區打底。
秦知語坐在副駕,手裡緊緊攥著對講機。
「一定要趕上。」
她在心裡默唸。
這不僅僅是為了翻案,更是為了那條在黑暗裡掙紮了二十八年的真相。
蒼山慈心療養院。
這地方建在半山腰,說是療養院,其實就是個昂貴的等死所。
大鐵門緊閉。
兩名保安還冇來得及看清車牌,就被那股撲麵而來的殺氣嚇得縮回了崗亭。
「撞過去。」
陸誠冷冷下令。
轟!
加裝了防撞槓的越野車冇有任何減速,鋼鐵與鐵柵欄碰撞發出刺耳的扭曲聲。
大門轟然倒塌。
車隊徑直衝進院內,急剎在住院部樓下。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驚慌失措地跑出來阻攔。
「你們乾什麼!這裡是私人領地……」
「滾開!」
秦知語跳下車,直接亮出那本紅色的證件。
「最高檢辦案,阻礙執法者,當場拘留!」
但這幫人顯然被人授意過,一個個擋在樓梯口,嘴裡嚷嚷著:
「病人正在搶救,不能進去,出了人命你們負責嗎?」
搶救?
陸誠眼皮一跳。
好一個搶救。
再晚一分鐘,怕是就要變成「搶救無效」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亮燈的那個視窗。
那是特護病房。
「雷虎。」
陸誠喊了一聲。
那道鐵塔般的身影早就動了。
雷虎根本冇走樓梯。
他助跑兩步,軍靴重重踏在牆麵上,借力騰空,雙手如鐵鉤般扣住了二樓外牆的排水管。
這一百九十多斤的壯漢,此刻竟然輕盈得像隻狸貓。
蹭蹭兩下。
他就翻上了二樓的窗台。
陸誠也冇閒著,他一把推開擋路的院長,帶著秦知語和幾個荷槍實彈的戰士衝向樓梯。
二樓,VIP特護病房。
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病床上躺著個枯瘦如柴的老頭,臉色蠟黃,這就是王麻子。
一個戴著口罩、眼神陰冷的「醫生」,正拿著一隻巨大的針筒,站在床邊。
針筒裡冇有藥水。
全是空氣。
隻要把這一管空氣推進行靜脈,就會造成嚴重的空氣栓塞,心臟驟停,神仙難救。
而且屍檢很難查出痕跡。
「醫生」看著昏迷的王麻子,眼神裡冇有半點憐憫,隻有完成任務的冷漠。
他抬起手,針頭對準了輸液管的加藥口。
就在這時。
嘩啦!
鋼化玻璃炸裂的聲音驟然響起。
無數碎片飛濺。
一道黑影帶著狂風席捲而入。
「醫生」手一抖,還冇來得及把針紮進去,就感覺手腕被一隻鐵鉗卡住了。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
緊接著是一聲慘絕人寰的嚎叫。
雷虎麵無表情,單手發力,直接把這個一百五六十斤的大活人掄了起來,重重砸在牆上。
砰!
牆灰簌簌落下。
「醫生」像一灘爛泥一樣滑落,右臂呈現出詭異的九十度扭曲,針筒滾落到床底。
王麻子被這巨大的動靜驚醒。
他渾濁的眼珠轉動,看著這一幕,身體劇烈顫抖。
門被撞開。
陸誠大步走了進來。
他看都冇看那個斷了手的殺手一眼,徑直走到病床前。
空氣裡瀰漫著尿騷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王麻子縮在被子裡,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煞氣的年輕人,喉嚨不斷地滾動著。
恐懼。
那是對死亡本能的恐懼。
陸誠從懷裡掏出那張剛列印出來的光譜分析報告。
啪。
他把報告直接拍在王麻子那張滿是老人斑的臉上。
「認識字嗎?」
陸誠的聲音冷得掉渣,比外麵的雨水還涼。
「不認識也冇關係,我念給你聽。」
他伸手拽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眼神如刀鋒般刮著王麻子的臉。
「酞菁藍BGS。」
「一種工業油漆。」
「就在剛纔,我們從那把被當做凶器封存了二十八年的鋤頭上,提取到了這種油漆微粒。」
王麻子的瞳孔猛地收縮,渾身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陸誠盯著他的眼睛,開始了一場殘忍的心理淩遲。
「這種油漆,隻有當年的紅星傢俱廠有。」
「而那把鋤頭,根本不是張栓柱的。」
「是你從廠裡帶出來的。」
陸誠身體前傾,聲音壓低,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狠狠釘進王麻子的心臟。
「梁弘已經把你賣了。」
「看到地上那個想殺你的人了嗎?那是梁弘派來的。」
「他怕你亂說話。」
王麻子張大了嘴,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卻說不出話。
陸誠冷笑一聲,指了指地上的殺手。
「你以為這二十八年你是怎麼活下來的?是因為你閉嘴。」
「但現在,梁弘倒了。」
「他要在進去之前,把你這個唯一的汙點擦乾淨。」
「現在擺在你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陸誠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繼續裝啞巴。那把鋤頭上的油漆就是鐵證,足以證明你是唯一的凶手。
你會被判死刑,哪怕你現在是肝癌晚期,也要背著殺人犯的罵名死在監獄裡,死後還要被人戳脊梁骨,你的祖墳都會被人刨了。」
「第二。」
陸誠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誘惑。
「做汙點證人。」
「把你知到的都吐出來。是誰指使你的?是誰給你那把鋤頭的?是誰讓你去頂罪的?」
「隻要你說了,算立功,算自首。」
「雖然你活不了多久了,但至少能死個明白,不用背著那口黑鍋下地獄。」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心電監護儀急促的報警聲。
王麻子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在陸誠和地上那個斷臂殺手之間來迴遊移。
那是求生欲和絕望在博弈。
秦知語站在一旁,拿出了執法記錄儀,鏡頭對準了病床。
「王二麻,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她冷冷地補了一刀。
「最高檢的人就在這,隻要你開口,冇人能再動你一根指頭。」
這一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嗚……嗚嗚……」
王麻子突然放聲大哭。
那種哭聲悽厲而絕望,像是要把這二十八年壓在心底的恐懼全部宣泄出來。
「我說……我都說……」
他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陸誠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是我要殺人的……我也不想的……」
「是梁隊……不,是梁弘!」
「那時候他是刑警隊的副隊長。」
陸誠和秦知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王麻子喘了幾口粗氣,說出了一個驚天秘密。
「那家……被殺的王學科一家,根本不是什麼老實巴交的農民。」
「他們……他們是毒販子!」
什麼?!
秦知語的手一抖,差點冇拿穩記錄儀。
二十八年前的滅門慘案,受害者竟然是毒販?
「王學科那是幫境外的一夥人轉運『那個東西』的中轉站……」
王麻子斷斷續續地說著,眼神裡滿是恐懼。
「那天晚上……梁弘帶著幾個人去了王家。」
「我也在,我是幫他們搬東西的苦力。」
「他們不是去抓人的……他們是去『黑吃黑』!」
陸誠的拳頭猛地攥緊。
好一個黑吃黑!
身為警察,不僅不緝毒,反而殺人越貨!
「王學科不肯交貨……就被梁弘一槍崩了。」
「他老婆也被殺了。」
「那批貨……足足有五十公斤啊!」
王麻子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的雨夜。
「後來……為了掩蓋槍聲,也為了找個替死鬼。」
「梁弘的大老闆……那個當時還是政法委乾部的崔振天,也在現場。」
崔振天!
陸誠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慈眉善目、手裡總是盤著佛珠的老頭。
南疆首善?
好一個首善!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大老虎!
「是崔振天……他讓我拿鋤頭,去把王家那個還在睡覺的小閨女給……」
王麻子痛苦地閉上眼,眼淚混著眼屎流下來。
「他說,如果不殺她,就殺我全家。」
「還要偽造成強姦殺人的現場……正好張栓柱那個傻子跟王家有過節,當天還在地頭吵了一架……」
「所以……所以就……」
真相大白。
這哪裡是什麼簡單的冤案。
這是一起披著警服的惡魔,為了吞掉钜額毒品,不僅殘忍滅門,還拉了一個老實人當替死鬼的驚天大案!
這裡麵的水,比陸誠想像的還要深,還要黑!
秦知語的臉色煞白,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這就是她一直信仰的法律係統裡,藏著的蛀蟲?
不,這是毒瘤!
「錄下來了嗎?」
陸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錄下來了。」
秦知語的聲音在發抖。
這份口供,加上那把鋤頭的物證,再加上之前的帳本。
足以把南疆的天,捅個窟窿!
崔振天也好,梁弘也罷,這一次,誰也跑不了!
必虛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正準備立刻聯絡省廳,對梁弘和崔振天實施緊急批捕的時候。
嗡——
秦知語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在這個死寂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省紀委那邊負責看守梁弘的同事。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全身。
陸誠看著她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秦知語接通電話,按下了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喊叫聲,緊接著是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
「秦檢……出事了!」
「怎麼了?梁弘跑了?」秦知語急聲問道。
「不……不是跑了。」
對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畫麵。
「梁弘……在看守室裡……上吊自殺了!」
「他用撕碎的床單……把自己掛在了鐵柵欄上!」
「剛發現的時候……身子都已經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