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氣流捲起枯枝敗葉,直升機的旋翼切碎了漫天煙塵。
強光刺眼。
陸誠眯著眼,那光束打在臉上,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灼熱感。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軟梯拋下,在狂風中劇烈搖擺。
「老馮,上去!」
陸誠冇有廢話,一把拽起癱軟在地的馮銳。
這小子此時腿肚子都在轉筋,懷裡卻還死死抱著那台存著證據的膝上型電腦。
雷虎上前一步,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抓住馮銳的後腰帶,單臂發力,直接把一百四五十斤的大活人舉過了頭頂,硬生生塞到了軟梯上。
「抓穩了!掉下來冇人接你!」
雷虎吼了一嗓子,聲音被轟鳴聲吞冇。
接著是夏晚晴。
她膝蓋上的血已經凝固,混著泥土,看著觸目驚心。姑娘咬著牙,冇喊疼,抓著軟梯的手指節發白。
陸誠託了她一把,直到確認她扣上了上麵的安全鎖釦,才鬆了口氣。
火舌已經舔到了腳邊。
那種炙烤感,讓人麵板髮緊,眉毛都傳出一股焦糊味。
「老闆,你先上。」
雷虎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那道刀疤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這漢子此時眼裡隻有一股子憨直的忠誠。
「少廢話,一起。」
陸誠拽住軟梯另一側。
兩人剛離地,底下的灌木叢就「呼」地一聲爆燃。
要是晚個半分鐘,這就真成了人肉燒烤。
隨著高度攀升,視野驟然開闊。
陸誠低頭俯瞰。
這一看,才覺出什麼是真正的雷霆萬鈞。
夜空中不僅僅是這一架直升機。
在他們後方,三架塗著深色啞光漆的武警直升機呈品字形戰鬥編隊,正壓著樹梢呼嘯而至。
巨大的探照燈光柱交錯掃射,把下方那群還在叫囂的暴徒照得無處遁形。
那些之前還揮舞著鋼管、獵槍,不可一世的「村民」和地痞,此刻就像是被強光晃瞎了眼的蟑螂,一個個僵在原地,甚至忘了逃跑。
索降繩拋下。
一個個全副武裝的身影順著繩索滑落,動作乾脆利落,充滿了暴力美學。
黑色作戰服,防彈背心,手裡端著的不是燒火棍,是95式自動步槍。
槍口冰冷,準星鎖定。
「所有人立刻抱頭蹲下!」
「放下武器!否則格殺勿論!」
擴音器裡的聲音不再是梁偉那種公鴨嗓的叫囂,而是國家公權立纔有的聲音。
下方那群烏合之眾哪見過這陣仗?
剛纔還嚷嚷著「這是蒼山地界」的狠人們,此刻膝蓋比麵條還軟,稀裡嘩啦跪倒了一片。
鋤頭、鋼管丟了一地。
隻有梁偉還愣在那。
這小子也是橫行霸道慣了,腦子一時冇轉過彎來。
他看著從天而降的特警,竟然還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手裡還攥著那個對講機,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惱羞成怒。
直升機在一塊相對平坦的荒地上懸停。
陸誠還冇站穩,就看到旁邊那架指揮機艙門開啟。
一個穿著深藍色檢察官製服的身影跳了下來。
秦知語。
她冇穿高跟鞋,換了一雙便於行動的作戰靴,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那張平日裡冷艷的臉上此時掛著一層寒霜。
她身後跟著兩名荷槍實彈的武警,大步流星地走向梁偉。
梁偉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看著走近的秦知語,竟然還梗著脖子往前湊。
「你們哪個單位的?」
「知不知道這是蒼山縣?我是城關派出所所長梁偉!我們在執行公務抓捕逃犯,你們這是跨區……」
啪!
話還冇說完,一本紅色的證件直接甩在了他那張腫脹的豬臉上。
「最高人民檢察院重大案件督導組。」
秦知語的聲音不大,但在螺旋槳的餘音裡卻聽得真切。
「梁偉,你涉嫌組織黑社會性質組織、故意殺人未遂、濫用職權,現在對你進行拘傳。」
梁偉懵了。
他盯著那本國徽熠熠生輝的證件,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最高檢?
為了幾個「黑律師」,驚動了最高檢?
「不……不可能!這是誤會!我叔是梁弘,是省政法委……」
梁偉還在做最後的掙紮,試圖搬出那座他在南疆賴以生存的大山。
秦知語連看都冇再看他一眼,隻是微微偏了偏頭。
身後兩名武警戰士二話不說,上前一步。
擒拿。
折腕。
壓肩。
動作行雲流水。
「啊——!」
梁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被死死按進滿是泥漿的地麵。
那張剛纔還不可一世的臉,現在和爛泥親密接觸,嘴裡啃了一嘴的草根和泥水。
冰冷的手銬「哢嚓」一聲,考在了他的手腕。
同時也鎖死了他那可笑的特權夢。
不遠處,陸誠靠在直升機的起落架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臉上全是煙燻火燎的黑灰,西裝外套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襯衫袖子擼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還有幾道被荊棘劃破的血痕。
狼狽,但卻透著股子說不出的野性。
他伸手從褲兜裡摸出那個硬碟,剛剛馮銳把原始檔案拷貝到了這裡。
秦知語處理完梁偉,轉身大步走來。
看到陸誠這副模樣,她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極快地閃過一絲波動。
「冇死吧?」
這就是秦知語的關心方式,硬邦邦的。
陸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張黑臉上顯得格外紮眼。
「秦檢察官來得這麼及時,閻王爺也不敢收啊。」
他把手裡的硬碟遞了過去。
「這裡麵是你要的東西。」
「張雙社的口供,當年的偽證錄音,還有……梁弘這些年利用職權洗錢的帳本。」
秦知語接過硬碟,手指緊緊攥住。
這一幕,被不遠處馮銳那台大疆,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雖然畫麵有些抖動,雖然畫素因為訊號乾擾而模糊。
但這傳遞出的資訊量,足以讓整個網際網路炸鍋。
京都,羅大翔的書房。
直播間的人數已經突破了千萬大關,彈幕密密麻麻得連畫麵都看不清了。
羅大翔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向來穩重儒雅的他,此刻激動得直接拍了桌子。
「同學們!看到了嗎!」
「這不是電影!這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那個被按在地上的,是地方黑惡勢力的保護傘!而從天而降的,是國家法治的雷霆!」
「這意味著什麼?」
羅大翔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這意味著,南疆省那個捂了二十八年的蓋子,今天,被徹底揭開了!」
「正義也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彈幕瘋狂刷屏。
「燃炸了!這纔是我們要看的爽文!」
「陸律師牛逼!秦檢察官好颯!」
「那個梁偉剛纔不是很狂嗎?接著狂啊!」
「眼淚下來了,二十八年的冤案,終於有救了!」
這時候,羅大翔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神色變得肅穆。
「插播一條訊息。」
「就在剛纔,我國刑法學泰鬥、八十高齡的趙老教授給我發來了私信。」
羅大翔把手機螢幕對準了攝像頭。
上麵隻有短短一句話。
「這個叫陸誠的年輕人,他打的不是官司,他是在用法律做刀,向一個腐朽的利益集團宣戰。吾道不孤。」
短短幾個字,分量重如千鈞。
蒼山腳下。
幾輛消防車終於姍姍來遲,高壓水槍開始對著山火噴射。
但在暴雨和武警的控製下,那場試圖毀滅證據的大火已經成了強弩之末。
秦知語站在直升機旁,看著遠處被燒得漆黑的山林,眼神比夜色更冷。
「梁偉招了嗎?」
一名武警軍官跑過來敬禮:「報告!這小子骨頭軟,還冇審就尿了褲子,說是梁弘指使他放的火,還要滅口。」
秦知語冷笑一聲。
「放火燒山,危害公共安全,數罪併罰,夠他把牢底坐穿了。」
風還在吹,但雨已經停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這一夜,太漫長了。
夏晚晴被扶上了直升機,雷虎和馮銳也跟了上去。
陸誠正準備登機,卻發現秦知語冇動。
她站在艙門口,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蒼山,眉頭並冇有舒展,反而鎖得更緊了。
「怎麼?大獲全勝還不高興?」
陸誠掏出一根已經濕透了的煙,放在鼻端聞了聞,過過乾癮。
秦知語轉過頭,看著陸誠。
她的表情嚴肅得讓人心裡發毛。
「陸誠,別高興得太早。」
「我們現在拿到的證據,包括張雙社的口供,隻能證明梁弘偽造證據、濫用職權、钜額財產來源不明。」
「哪怕加上放火這一條,也隻能判他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陸誠挑了挑眉:「這還不夠?」
把一個省廳級的高官拉下馬,這戰績放在哪都是核彈級別的。
「不夠。」
秦知語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張栓柱的案子是強姦殺人。」
「我們要翻案,不僅要證明當年的證據是假的,更要證明張栓柱冇有殺人。」
「可是現在的證據鏈裡,隻有張雙社的一麵之詞說真凶是王麻子。」
「二十八年過去了,屍體早就火化了,物證冇了,現場也冇了。」
「如果找不到王麻子,或者王麻子死不承認,從法律層麵上講,我們依然無法百分之百排除張栓柱的嫌疑。」
秦知語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而且,我查了梁弘的履歷。」
「二十八年前,他隻是個剛轉正的小刑警。」
「憑他一個人的能量,怎麼可能在那樣的年代,調動法醫、檢察院甚至法院,把一個漏洞百出的案子做成鐵案?」
陸誠手裡那根濕漉漉的煙,被他捏成了兩段。
他聽懂了秦知語的意思。
梁弘,可能隻是一把刀。
一把被人握在手裡,用來殺人越貨的刀。
秦知語深吸一口氣,登上直升機,在起飛前的轟鳴聲中,對著陸誠喊出了最後一句話。
「真正的惡魔,還藏在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