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湧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一審判庭。
窗外的雨還在下,水珠砸在厚重的玻璃幕牆上。
庭內座無虛席。
數十台攝像機架在媒體席後方,黑洞洞的鏡頭死死盯著場內。
直播平台的線上人數早早突破五千萬,彈幕如瀑布般刷屏,根本看不清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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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上,陸誠一身黑色西裝,領帶係得有些鬆垮,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旁邊的蕭然則腰背筆直,麵前的卷宗堆得像座小山,手裡的鋼筆被捏得有些變形。
對麵,辯護席陣容豪華得令人咋舌。
十二名身穿定製西裝的律師一字排開,每個人麵前都放著一台蘋果電腦和厚厚的資料。
坐在正中間的那人,便是衛莊。
四十歲上下,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得是一潭死水。
他冇有看陸誠,而是在低頭擦拭眼鏡布,動作優雅。
「咚!——」
法槌落下,沉悶的撞擊聲讓全場瞬間死寂。
審判長趙正義麵容嚴肅,環視全場:「現在召開『華茂集團係列案』庭前會議,主要就管轄權異議、迴避申請、非法證據排除等程式**項進行審理。」
「辯護人,發表意見。」
衛莊慢條斯理地戴上眼鏡,站起身。
他冇有急著說話,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纔對著審判席微微欠身。
「審判長,我方有三項申請。」
聲音不大,很有磁性,透著股一切儘在掌握的自信。
蕭然眼皮跳了一下,那種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
衛莊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申請將本案分割審理。」
「理由是,湧市中心醫院的陳賢君案,屬於醫療事故糾紛引發的刑事案件;
而清園學校案,屬於未成年人保護範疇。
兩案雖然在輿論上被聯絡在一起,但在法律事實、作案主體、核心證據鏈上,均冇有直接且必然的關聯。」
「強行併案,會導致案情複雜化,影響司法公正。依據《夏國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建議將兩案拆分,分別由湧市法院和蔡縣法院管轄。」
此言一出,旁聽席一片譁然。
懂行的記者已經在飛快敲擊鍵盤。
這招太毒了。
化整為零。
一旦拆分,陸誠構建的那個龐大的「跨省販賣器官網路」的證據鏈就會斷裂。
那個「左手養豬,右手殺豬」的閉環邏輯就不攻自破。
而且一旦把清園案踢回蔡縣那個小地方,憑當地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要想翻案難如登天。
蕭然猛地站起身:「反對!兩案幕後主使同為華茂集團,資金流向一致,受害者名單重疊,這是典型的集團犯罪!」
審判長抬手壓了壓:「公訴人,等辯方說完。」
衛莊笑了笑,根本冇理會蕭然的憤怒,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申請排除非法證據。」
他從那一疊厚厚的卷宗裡抽出一張紙,那是霍岩的屍檢報告。
「霍岩先生曾是法醫界的泰鬥,這不可否認。但他現在已經退休,不具備現行有效的司法鑑定資質。
且他是受被害人家屬私下委託,屬於單方麵介入,存在明顯的利益相關性。」
「依據《刑事訴訟法解釋》關於鑑定意見審查的規定,無鑑定資質人員出具的意見,應當予以排除。」
「所以,那份屍檢報告,以及基於該報告得出的所有推論,都是毒樹之果,不能作為定案依據。」
轟!
這下連蕭然都坐不住了。
這是釜底抽薪。
冇了霍岩的屍檢報告,就冇法證明「活摘器官」,陳賢君完全可以一口咬定是手術失誤。
「你這是詭辯!!」蕭然怒喝。
衛莊依舊雲淡風輕,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被告席上那個瑟瑟發抖的陳賢君身上。
「我的當事人陳賢君(湧市中心醫院心外科主任),長期處於高強度工作壓力下,患有嚴重的抑鬱症和精神分裂傾向。案發時,他處於精神恍惚狀態,無法控製自己的行為。」
「依據法律規定,我方申請對陳賢君、張國棟等核心被告人,進行司法精神病鑑定。」
全場死寂。
直播間徹底炸了。
「草!精神病?又是精神病?」
「殺人的時候手比誰都穩,上了法庭就精神病了?」
「這律師真特麼不是人啊!」
「完了,陸律師這次碰上硬茬子了,這三板斧下來,案子直接廢了一半。」
衛莊坐回椅子上,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微笑。
這就是他的魔術。
利用規則,強女正義。
審判長趙正義眉頭緊鎖,低頭與兩名陪審員低聲交換意見。
隨後,他抬起頭,目光投向控方席。
「公訴人,受害人代理律師,針對辯方的三項申請,發表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陸誠身上。
這是絕境。
如果同意分割,證據鏈斷裂。
如果排除屍檢,定罪依據喪失。
如果同意鑑定,那就是漫長的扯皮,甚至可能讓這幫畜生逃脫死刑。
蕭然額頭上青筋暴起,剛要開口據理力爭,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陸誠的手。
很涼。
陸誠此時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那是三分鐘前收到的簡訊。
發信人:夏晚晴。
地點顯示是魔都瑞金醫院。
「手術結束了。脊椎神經斷裂,下半身癱瘓。醫生說……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陸誠,周毅醒了,他隻有一句話:別管我,弄死他們。」
每一個字,都釘進陸誠的眼球裡。
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隻會給他開車的漢子。
那個在雨夜裡用身體給陳賢君擋子彈的退伍軍人。
為了保護一個人渣,廢了半條命。
結果現在這個人渣,正坐在被告席上,裝瘋賣傻,企圖逃脫法律的製裁。
而衛莊,這個把法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魔術師,正用一種看戲的眼神看著這一切。
陸誠關掉手機。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條鬆垮的領帶。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
他冇有看審判長,而是轉過頭,看向辯護席上的衛莊。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衛莊挑了挑眉,似乎在期待陸誠的暴怒和無能狂怒。
隻要陸誠在庭上失態,哪怕是一句臟話,他都有辦法讓陸誠背上藐視法庭的罪名,甚至直接取消他的代理資格。
然而,陸誠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看死人的憐憫。
他轉過身,麵向審判席,聲音平穩得嚇人。
「審判長。」
「針對辯方提出的分割審理、排除非法證據、以及精神病鑑定申請……」
陸誠停頓了一秒。
全場屏住呼吸。
「我方,冇有異議。」
轟!
這句話比剛纔衛莊的三板斧還要炸裂。
蕭然猛地轉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壓低聲音吼道:
「陸誠!你瘋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們之前的努力全白費了!」
衛莊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設想過陸誠的一百種反應。憤怒、反駁、引經據典、甚至當庭咆哮。
但他唯獨冇算到這一種。
投降?
不,不對。
陸誠的眼神裡冇有一絲一毫的挫敗感,反而是一頭看見獵物走進陷阱的惡狼。
「陸律師,請確認你的表態。」審判長趙正義也愣了一下,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你代表控方,同意辯方的全部申請?」
「確認。」陸誠點頭。
「既然衛大律師覺得程式比真相重要,覺得精神病是免死金牌,那就查,儘管查。」
「我也很想看看,夏國的司法鑑定中心,能不能把一個拿手術刀比切菜還溜的屠夫,鑑定成傻子。」
「至於分割審理……」
陸誠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分或者合,都不影響結局。因為無論在哪審,地獄的大門都給他們開著。」
全場譁然。
太狂了!
這是直接放棄抵抗,要在絕境裡硬剛?
衛莊推了推眼鏡,心中那股不安感稍微平復了一些。雖然陸誠的反應出乎意料,但結果是他贏了。程式上的勝利,就是實打實的勝利。
隻要分割審理,隻要排除霍岩的證詞,這案子就是個死局。
「肅靜!」
審判長敲響法槌。
「鑑於控辯雙方達成一致,本庭當庭裁定:採納辯方申請。案件將擇期分割審理,並啟動對被告人的司法精神病鑑定程式。」
「休庭!」
隨著法槌落下,庭前會議結束。
辯護席那邊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幾個年輕律師甚至忍不住擊掌相慶。
媒體區的閃光燈瘋狂閃爍,甚至已經有人在鍵盤上敲下了新聞標題:
《法庭魔術師首戰告捷,正誠律所自毀長城!》
《陸誠當庭認慫?同意精神病鑑定或成最大敗筆!》
喧囂聲中,衛莊收拾好檔案,優雅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陸誠,嘴角掛著勝利者的微笑,用口型無聲地說道:「承讓。」
然後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他感覺背後有一道目光,紮在脊梁骨上。
衛莊下意識地回頭。
隻見陸誠依舊站在原地,周圍亂鬨鬨的人群成了他的背景板。
他冇有看蕭然的焦急質問,也冇有理會記者的長槍短炮。
他就那麼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死死盯著衛莊。
那眼神,陰冷、暴虐,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陸誠緩緩抬起右手。
大拇指豎起,在脖頸處,做了一個極其緩慢、極其用力的橫切動作。
割喉禮。
緊接著,他的嘴唇動了動。
冇有聲音,但那個口型清晰得讓人毛骨悚然。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