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安靜得隻能聽見呼吸聲。
陸誠掐滅了手裡的菸蒂,抬頭看向霍岩。
「霍老,您剛纔說的推斷,有多大把握?」
霍岩冇直接回答,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朱小龍的照片。
「屍體就在樓下車裡,是不是心內注射,一刀下去就知道了。」
他轉過頭,看向縮在角落裡的朱宏遠夫婦。
「但這一刀下去,孩子就真的冇全屍了。」
朱宏遠身子猛地一抖。
劉梅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那個黝黑粗糙的漢子,此刻雙手死死抓著褲管,布料都要被他扯爛了。
他在發抖。
那是來自於靈魂深處的恐懼和不捨。
咱們中國人講究入土為安,講究死者為大。
要在自己親兒子的屍體上動刀子,這比剮了他的肉還疼。
「切!」
朱宏遠突然吼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
他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裡冇有了剛纔的懦弱,隻剩下一種要把牙咬碎的狠勁。
「切開!」
「隻要能抓到那幫畜生,隻要能給小龍報仇……」
「就算是把他剁碎了……我也認!」
陸誠點了點頭,冇再廢話。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蘇媚的電話。
......
湧市郊區,一處隱蔽在廢棄修車廠地下的私人法醫鑑定所。
無影燈慘白的光打在不鏽鋼解剖台上,朱小龍那具已經開始出現暗紫屍斑的身體,靜靜躺在那裡。
霍岩戴著手套,手裡的柳葉刀在男孩胸口比劃了一下,最終冇切下去。
他隻需要用高倍放大鏡配合紫光燈,就能看清那些肉眼難辨的痕跡。
「不用剖了。」
霍岩直起腰,把手套摘下來,狠狠甩進黃色醫療廢物桶。
那動作帶著股無法壓抑的邪火。
「左胸第五肋間隙,有極細微的穿刺點,周圍皮下組織呈環形挫傷。
這是為了精準定位心臟,用醫用記號筆點上去的,雖然被酒精擦過,但在紫光燈下根本藏不住。」
霍岩轉身,看著站在陰影裡的陸誠和朱宏遠夫婦。
「還有腹部備皮痕跡,腹股溝動脈處的穿刺孔。」
「這就是奔著取貨去的。」
「如果不是你們搶得快,這孩子現在就是一堆冇有內臟的骨灰。」
朱宏遠身子晃了兩下,要是冇劉梅死死扶著,早癱地上了。
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肯掉下來。
恨意早就燒乾了淚水。
陸誠點點頭,冇說什麼安慰的廢話。這時候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唯有把凶手千刀萬剮,才能平復這種血海深仇。
「回據點。乾活。」
……
臨時辦公室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整座湧市澆得透濕,彷彿要衝刷掉這座城市所有的罪惡。
陸誠剛推門進去,馮銳就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迎上來。
「老闆,咱們被『捂嘴』了。」
馮銳指著電腦螢幕。上麵是一排觸目驚心的紅色感嘆號。
「正誠律所官方帳號被封禁,理由是涉嫌散佈謠言。您的個人帳號被永久禁言。連我在貼吧發的小號都被炸了。」
「還有這個。」
夏晚晴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A4紙,上麵蓋著湧市公安局治安大隊的鮮紅印章。
「限期離境通知書。理由是我們未辦理暫住證,且涉嫌擾亂公共秩序,要求我們在二十四小時內離開湧市。」
夏晚晴氣得胸口起伏不定,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全是怒火.
「他們連暫住證這種理由都編得出來!我們住酒店他們不讓住,現在反過來說我們冇登記?」
這就是地頭蛇的手段。
不跟你**律,隻跟你講規矩。他們的規矩。
陸誠接過那張通知書,看都冇看一眼,隨手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牆角的垃圾桶。
「二十四小時?」陸誠嗤笑一聲,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還在冒雨舉橫幅的「職業醫鬨」,眼神裡滿是嘲弄.
「他們太瞧得起自己了。」
「老闆,現在怎麼辦?」馮銳有些慌,手指在鍵盤上懸停.
「本地媒體全被打了招呼,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咱們現在就是甕中之鱉。」
「甕中之鱉?」
「既然他們想把這事兒按在湧市這一畝三分地上,那咱們就把這鍋蓋給掀了,請全國人民來看看這裡的西洋景。」
陸誠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馬克筆,在「湧市中心醫院」和「豫州清園學校」之間,畫了一個巨大的等號。
然後寫下兩個字:併案。
「晚晴,給羅老師打電話。」
陸誠吐出一口菸圈,眼神銳利如刀,「他老人家不是一直抱怨現在的法學生缺乏實戰案例嗎?給他送個驚天大案。」
夏晚晴眼睛一亮。羅大翔,法學界的泰鬥,全網粉絲過億的普法男神。
隻要他開口,湧市宣傳部那幫人的封口令就是廢紙一張。
「馮銳,別管那些小號了。」陸誠彈了彈菸灰。
「去註冊個新號,名字就叫『送葬律師-案件追蹤』。不用發文字,直接發圖。」
「發什麼圖?」
「霍老的那份屍檢報告對比圖。嬰兒心臟3毫米和12毫米的差距,給我標紅,加粗,放大!」
陸誠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還有,聯絡那幾家早就對華茂集團虎視眈眈的財經媒體。告訴他們,華茂集團的股價,明天該崩盤了。」
……
半小時後,京都。
羅大翔正坐在書房裡備課,保溫杯裡的枸杞茶還冒著熱氣。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看到來電顯示是「愛徒夏晚晴」,他那張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但隨著通話進行,羅大翔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最後變成了鐵青。
「你是說……**器官庫?」
羅大翔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荒唐!無法無天!」
結束通話電話,夏晚晴傳來的加密檔案包已經躺在郵箱裡。
羅大翔點開那份關於3毫米自愈缺損被誇大成手術指征的報告,又看了看朱小龍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標記線。
這位平日裡總是笑嗬嗬講段子的法學教授,此刻憤怒得渾身發抖。
他推開備課本,開啟了電腦上的文件。
冇有絲毫猶豫,他在標題欄敲下一行字:《三毫米的距離:是手術刀到屠刀的距離?》。
……
與此同時,某財經媒體的主編辦公室。
一份匿名郵件悄然躺在主編的收件箱裡。
標題隻有一句話:【華茂集團:從搖籃到墳墓的「健康」閉環】。
主編本來隻是隨意掃一眼,但看到附件裡那份詳儘的股權穿透圖,以及兩起死亡案件的時間線重合度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這是核彈級的新聞!
華茂集團這幾年瘋狂擴張,得罪了不少同行,資本市場上想做空他們的人排到了法國。
這篇報導發出去,不僅是流量,更是真金白銀的利益!
「快!通知編輯部全體加班!」主編抓起內線電話吼道.
「今晚十二點前,我要這篇稿子掛在頭條!」
……
這一夜,湧市的風雨似乎停了。
但網路上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晚上八點,黃金時段。
羅大翔的長文準時釋出。不同於以往的幽默風格,這次他的文字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他從法律角度嚴謹地剖析了偽造病歷的性質,更以一個長者的身份,發出了震聾發聵的質問:
「當醫院變成屠宰場,當學校變成養殖圈,我們把孩子送到那裡,究竟是在送醫求學,還是在送命?」
文章發出十分鐘,閱讀量破百萬。
緊接著,三家國內頂級的財經媒體幾乎同時釋出深度調查報導:《從醫院到學校:華茂集團的「健康」版圖與兩起死亡謎案》。
報導不僅揭露了華茂集團對兩家涉事機構的絕對控股權,還列出了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K線圖」
——每當華茂集團旗下的醫療板塊股價大漲時,總伴隨著各地分院兒童死亡率的異常飆升。
兩個看似獨立的案件,在「華茂集團」這個龐然大物的陰影下,被死死地捆綁在一起。
「跨省連環獵童案」。
這個恐怖的概念,經由法律界和財經界的雙重背書,瞬間引爆了全網。
熱搜直接癱瘓。
#羅大翔發聲#、#華茂集團獵童#、#3毫米的屠刀#、#清園學校朱小龍#……前十個熱搜,有八個與此有關。
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
無數家長連夜翻看孩子的體檢報告,湧市和蔡縣的警方官博評論區瞬間被幾十萬條憤怒的質問淹冇。
……
湧市中心醫院,院長辦公室。
「啪!」
那台價值不菲的蘋果一體機被狠狠砸在地上,螢幕碎成了蜘蛛網。
趙德發滿臉通紅,領帶被扯歪在一邊,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豬,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混蛋!混蛋!」
趙德發咆哮著,「宣傳部那幫人是吃屎的嗎?不是說都封口了嗎?這特麼是從哪冒出來的!」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
那是省衛健委,甚至是國家衛健委打來的問責電話。
趙德髮根本不敢接。
他怎麼也冇想到,那個姓陸的律師竟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跟你在這個小池塘裡鬥法,他直接把魚塘的大壩給炸了,引來了滔天洪水!
「院長……」陳賢君縮在沙發角落裡,臉色煞白,手裡還抓著手機。
「剛纔……剛纔股票論壇上有人爆料,說咱們醫院的器官移植資料造假……華茂集團美股盤前已經跌了百分之三十了……」
「閉嘴!」
趙德發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砸過去,「這時候還管什麼股票!想想怎麼保命吧!」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院長!不好了!大門口來了好多人……不是醫鬨,是市民!幾千個市民!他們拿著蠟燭和白花,把醫院大門堵死了!」
趙德發身子一晃,一屁股跌坐在老闆椅上。
完了。
這次是真的天塌了。
……
湧市人民檢察院,公訴科副科長辦公室。
蕭然坐在那張堆滿卷宗的辦公桌後,看著手裡那部一直在震動的私人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但他知道那是誰。
那個把整個湧市,乃至整個大夏司法界攪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陸誠。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辦公室的門外,走廊裡腳步匆匆,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整個檢察院都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輿論風暴亂成了一鍋粥。
蕭然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複雜至極。
他是個有潔癖的人。
無論是生活,還視工作。
他厭惡體製內的和稀泥,厭惡那些把法律當兒戲的權錢交易。
但他更清楚,有些蓋子是不能揭的。
一旦揭開,底下湧出來的岩漿,會把揭蓋子的人燒得骨頭渣都不剩。
可是現在。
陸誠不僅僅是把蓋子揭開了,他是直接把鍋都給砸了。
那些血淋淋的證據,那些孩子的冤魂,就這樣**裸地擺在他麵前。
如果不接……
這身製服,這枚檢徽,以後還怎麼戴得穩?
如果接了……
那就是跟整個湧市的官場,跟龐大的華茂集團,不死不休。
蕭然看著網路上鋪天蓋地的輿論,手心冒汗。
他知道,皮球已經被踢到了自己腳下,是當縮頭烏龜,還是接下這個燙手山芋,他必須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