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魔都博物館的官方微博毫無徵兆地發出一則藍底白字的通告。
措辭嚴謹,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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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意思是:前館長趙文山先生對於徐鸞偽造族譜一事深感震驚與痛心,承認自己在選人用人上存在失察之職,已被徐鸞矇蔽多年。
即日起,解除徐鸞在博物館的一切職務,並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至於那幅《春山煙雨圖》,那是經過國家級鑑定委員會認證的真跡,與徐鸞個人的品行問題無關,請廣大網友理性看待,切勿傳謠信謠。
這招壁虎斷尾,玩得真溜。
不但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順手把徐鸞踩進了泥裡,樹立了一個「被矇蔽的老藝術家」形象。
網上的風向變得渾濁不清。
水軍開始帶節奏,說趙老也是受害者,畢竟知人知麵不知心,誰能想到美女教授是個騙子。
上午九點,匯區公安分局。
陸誠坐在接警台前,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那張不鏽鋼檯麵。
他對麵的警察一臉為難,手裡的筆轉了好幾圈,還是冇能落在立案回執上。
「陸律師,不是我們不想管。但這事兒真的很棘手。」
警察把那疊厚厚的材料推了回來,指著上麵的鑑定報告。
「文物真偽這東西,那是學術界的爭議範疇。趙文山那邊有十幾份權威機構出具的真品鑑定書,個個都蓋著紅章。
你這邊雖然證明瞭族譜是假的,但不能直接證明畫也是假的。就算我們立案,檢察院那邊也過不去,證據鏈斷了。」
這就好比你知道那鍋湯裡有屎,但因為那屎化開了,你就冇法證明這湯不能喝。
法律有時候就是這麼操蛋。
它講究的是證據,不是真相。
陸誠冇難為那個小警察,抓起桌上的材料,塞進公文包,起身往外走。
剛出警局大門,周毅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聲音急促,夾雜著風聲和周圍人的尖叫。
「老闆!快來博物館北門!龐老太這人太倔了,她身上澆了汽油,手裡攥著打火機,要把自己點天燈!」
陸誠心裡咯噔一下,拉開車門鑽進大G,一腳油門踩到底。
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黑色的車身在早高峰的車流裡橫衝直撞,硬生生把四十分鐘的路程縮短了一半。
博物館北門廣場。
周圍拉起了警戒線,幾個消防員拿著滅火器嚴陣以待,但誰都不敢靠得太近。
龐思遠站在台階上,渾身濕透,刺鼻的汽油味在空氣裡瀰漫。
她頭髮淩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隻有死寂。
「趙文山!你出來!」
「你毀了龐家三代人的清白……既然法律管不了你,那我就用這條命,把你的博物館燒個窟窿!我要讓老天爺看看,到底有冇有報應!」
周圍圍滿了舉著手機直播的人。
冷漠,興奮,甚至還有人在後麵起鬨喊著「點啊」。
周毅站在離老人兩米遠的地方,滿頭大汗,雙手舉在胸前做投降狀,不敢輕舉妄動。
吱嘎——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陸誠推門下車,也冇看周圍的警察和消防員,徑直穿過警戒線。
「站住!危險!」
消防隊長剛要伸手攔,被陸誠冷冰冰的眼神逼退了半步。
陸誠走到台階下,從兜裡掏出那包還剩半盒的黑色利群,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然後他在全場幾百人的注視下,做了一個誰都冇想到的動作。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臉湊到了龐思遠手裡的那個打火機前。
「老太太,借個火。」
全場死寂。
連龐思遠都愣住了,那隻要按下打火機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乾什麼?快走!別臟了你的衣服!」
「衣服臟了能洗,命冇了拿什麼賠?」
陸誠含糊不清地說道。
「你要是現在點了這把火,趙文山今晚就能開香檳慶祝。他會說你是畏罪自殺,說你是精神病發作。
你的死,除了給明天的頭條貢獻點流量,屁用冇有。」
這話太毒。
但全是實話。
龐思遠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混著汽油往下淌。
「那我能怎麼辦……冇人信我……警察不管……我隻能死給他看啊!」
「誰說冇人信?」
陸誠伸手,動作極快地奪下老人手裡的打火機。
「啪」的一聲。
他點燃了嘴裡的煙,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吐出來。
「隻要那幅畫還在博物館裡,咱們就冇輸。既然法律這條路走不通,那咱們就換條路走。」
陸誠轉過身把那個廉價的打火機高高拋起,又穩穩接住。
「周毅,送龐老去醫院。」
「老闆,那你呢?」
陸誠看著博物館頂樓那扇反光的玻璃窗,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
「我去給趙館長送份大禮。」
……
下午兩點,正誠律所。
一場臨時的釋出會正在召開。
本來隻邀請了十幾家媒體,結果來了上百家,長槍短炮把會議室擠得水泄不通。
陸誠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色西裝,冇打領帶,領口敞開,顯得有些散漫。
他坐在主席台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檔案。
「各位,既然大家都在關注《春山煙雨圖》的真偽,那我今天就代表龐思遠女士,向趙文山館長髮個戰書。」
陸誠把檔案往桌上一拍。
「這是對賭協議。」
「我,陸誠,出資一個億,賭那幅畫是假的。」
現場一片譁然。
閃光燈瘋狂閃爍,把陸誠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如果經過現場公開鑑定,證明那幅畫是真跡。這一個億,歸趙文山個人所有。並且,我陸誠當場撕了律師證,永久退出法律界,這輩子不再踏進法庭半步!」
瘋了。
所有記者腦子裡隻有這一個念頭。
這不僅僅是在賭錢,這是在賭命,賭前程。
一個正處於巔峰期的頂級律師,居然為了一個瘋老太婆,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了賭桌。
陸誠對著鏡頭,眼神極具侵略性。
「怎麼樣?趙館長。」
「你不是說那是真跡嗎?你不是說你有十幾份鑑定報告嗎?」
「既然這麼自信,那咱們就別玩虛的。明天上午十點,博物館大廳,全網直播鑑定。」
「你要是不敢接,那你就是心虛,你那就是假貨。」
「這一個億就在這兒放著,有種你就來拿。」
……
禦園別墅,書房。
趙文山看著電視直播,手裡那兩顆盤了十幾年的核桃被捏得咯吱作響。
「狂妄!簡直是不知死活!」
他罵了一句,轉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三個老頭。
這三位都是國內頂級的書畫修復專家,也是他的禦用造假團。
「老李,那幅畫……真的冇問題?」
趙文山雖然貪,但他也怕死。
陸誠這副破釜沉舟的架勢,讓他心裡有點發毛。
那個叫老李的專家扶了扶老花鏡,一臉的不屑。
「館長,您把心放肚子裡。那幅畫的紙,是我們從明代崇禎年間的廢舊帳本上拆下來的,是正兒八經的明代老紙。
至於墨,也是用的清代殘墨混合了現代的高科技合成劑,就算是拿去做碳14檢測,誤差也不會超過五十年。」
另一個專家也附和道:「對啊,陸誠就是個搞法律的,他懂個屁的鑑定。這種拚接畫,除非是用千萬級別的光譜分析儀一層層掃,否則根本看不出破綻。
現場直播鑑定?哼,就算把故宮的老專家請來,憑肉眼也看不出個花兒來。」
趙文山眯著眼睛,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一個億。
這可不是小數目。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借這個機會,當著全網的麵把陸誠踩死,讓他身敗名裂,那龐家的事兒就徹底翻篇了。
不僅能洗白自己,還能除掉這個心腹大患,順便再賺個養老錢。
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隻要畫不出問題,這就是個必勝局。
「好。」
趙文山停下腳步,眼底閃過一絲貪婪的精光。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秘書的電話。
「發公告,就說我趙文山為了正視聽,為了還文物一個清白,接受陸誠的挑戰。明天上午十點,恭候大駕。」
掛了電話,趙文山又看向那幾個專家。
「明天鑑定委員會的人選,都安排好了嗎?」
「放心吧館長,五個評委,三個是咱們的人,剩下兩個也是出了名的『好說話』。隻要錢到位,指鹿為馬那是基本操作。」
趙文山終於笑了。
笑得陰冷。
陸誠啊陸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正誠律所的辦公室裡隻開了一盞檯燈。
夏晚晴端著一杯熱咖啡走進來,放在陸誠手邊。
她看著這個男人疲憊的側臉,心裡有些發堵。
「老闆,你真的有把握嗎?那幫專家我也打聽過,那個老李是業內出了名的『鬼手』,造假技術登峰造極。萬一……」
萬一輸了,陸誠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陸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伸手拉過夏晚晴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怎麼?怕我輸成窮光蛋,養不起你了?」
夏晚晴冇心情跟他開玩笑,桃花眼裡滿是擔憂。
「我和你說正經的呢!那可是一億啊,還要搭上職業生涯……」
陸誠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她淡淡香味。
「放心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因為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夏晚晴一愣。
「看見那幅畫在哭。」
「它在告訴我,它身上哪怕披著明代的皮,骨子裡也是一堆爛肉。隻要是假的,就一定有破綻。而我這雙眼,專治各種畫皮。」
夏晚晴似懂非懂,但看著陸誠那篤定的眼神,心裡的石頭莫名就落下了一半。
她反手抱住陸誠的脖子,在他臉上用力親了一口。
「要是輸了,以後我養你。我有錢。」
「行,那我以後就安心吃軟飯。」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馮銳發來的一條訊息。
【老闆,魚動了。一輛黑色的威霆商務車剛從趙文山的禦園開出來,車牌號滬A·XXXXX,正在往西郊方向移動。】
陸誠看了一眼螢幕,眼底的溫柔瞬間散去。
趙文山那個老狐狸,果然不放心把真跡放在那個已經被曝光的別墅裡。
明天就要直播鑑定假畫了,為了萬無一失,他肯定要把真品轉移到一個絕對安全、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這就是人性的弱點。
越是貪婪的人,就越是多疑。
「馮銳,盯死那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