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居櫃枱前立著一婦人,背對著她們和醫館裏的大夫說話。
她髮髻裡簪著的累絲嵌寶金簪巧奪天工,其中鑲嵌的紅寶石更是流光溢彩。這是沈燼言母親郟香微的祖傳之物。但簪子再精巧,也擋不住她髮髻裡的幾縷白髮。
顧檸腳步頓住。浸滿桃花香的風迎麵吹過來,與記憶裡的重合。不過三年未見……顧檸心底也像是吹進了許多惘然。
“小姐?”紅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姐在想什麼?奴婢叫您好幾聲了您都沒聽見。”
“沒什麼,我們走吧。”
顧檸回過神。隻是抬起腳的時候,又忍不住微微測過頭。杏林居裡郟香微用帕子掩著唇低低咳嗽了幾聲,身側的丫鬟趕忙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兒。
顧檸的腳步放慢,終究是停下了。她朝路邊玩鬧的幾個小孩子招了招手,拿出一包藥茶,指了指杏林居:“把這個給那邊帶金簪子的那位夫人。就說……要治咳疾,梨花巷的泉香館更好。”
春夏之交,花粉柳絮亂飛,往年她總會過敏咳嗽。泉香館最近新出的藥茶恰好能治。
說著,顧檸摸出幾枚銅錢塞到了那個領頭的孩子手裏。幾個小孩歡呼一聲,蹦蹦跳跳跑到了杏林居。顧檸望著有些無措的郟香微,臉上不由露出了一點笑容:“我們走吧。”
“小姐既然擔心將軍夫人,”紅葯想了想,“不如過去和她見上一麵?反正小姐易了容……”
顧檸輕輕搖頭:“沒有必要。”
她抬腳跨過門檻,進了杏林居斜對麵的江家藥鋪。一進門,清苦的葯香撲麵而來,鋪子裏的夥計忙忙碌碌炮製藥材。尤其是一個**歲的小男孩,手法、火候都恰到好處,顧檸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喲,這不是顧大夫嗎?”掌櫃見了她趕忙迎上來笑,“顧大夫今日過來是想買些什麼藥材?”
“你們這小夥計幹活挺利索,”顧檸不答,隻撿起幾片乾燥的白芍,“你們鋪子裏新來的師傅教的?”
“顧大夫哪裏的話,”掌櫃不由笑道,“是我們府上五小姐教的。顧大夫若是看得上眼,不如買些回去?價錢好說。”
顧檸從紅葯手裏接過荷包:“那便買些,”說著又看了那小夥計一眼,笑道,“這小徒弟炮製的白芍都這麼好了,那想必做師傅的手藝一定更妙。江掌櫃可方便讓我與江五小姐見上一麵?”
“這……”江掌櫃麵露猶豫。
“姐姐姐姐,你要找我師傅嗎?”聽到“五小姐”三個字,小夥計就在一旁豎起了耳朵,“我知道我師傅去了哪裏!”
江掌櫃暗暗瞪了小夥計一眼。小夥計不管,噔噔噔跑到顧檸身邊,笑得像隻自覺聰明的小狐狸:“如果姐姐考慮再多買點我們鋪子的藥材,我就告訴你。”
“你這小孩,還挺貪心,”顧檸沒說話,紅葯就忍不住笑,“那你說,我們買多少纔算'多'?”
小夥計皺著眉頭想了片刻,伸出一隻手:“至少……五十斤!”
“嘿,你個小兔崽子!”江掌櫃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又向顧檸二人拱手賠笑,“顧大夫見諒,這小孩兒半個月前才來的,不懂規矩。”
“沒事,”顧檸笑笑,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單子,“不過我們寧春堂也確實缺幾味藥材。紅葯,你跟著江掌櫃一起。”
“可以讓阿春……”
“哎呀,江掌櫃,你沒看到阿春忙著呢?”紅葯和顧檸對視一眼,急忙拽著江掌櫃的袖子,“江掌櫃你動作麻利些!”
藥材苦澀的氣味在空氣裡飄浮,旁邊傳來其他夥計搗葯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小小的鉤子勾住了門外垂落的喧囂,扯著它們挪遠了。
“現在可以說了嗎?”顧檸蹲下身子。
“我師傅去了王小姐家的賞花宴,就是王知府的弟弟家裏,”小夥計想了想,“不過王小姐脾氣不好,姐姐這樣過去少不得被她刁難。如果要找我師傅,可以過幾天再來。”
“你既然說王小姐脾氣不好,你就不擔心你師傅被她欺負?”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我覺得該擔心的是那位王小姐才對,”見顧檸還盯著自己,小夥計撓撓頭,“我也說不清,不過等姐姐你見到我師傅就明白了。”
這江映月難不成是個厲害角色?
也是,能和江世錦唱對台的,哪裏會弱?
見小夥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顧檸乾脆換了個話題,笑道:“其實幾日前我見過你師傅一麵,當時就想與她結交。我帶了些禮物,有藥材也有首飾,你說她會更喜歡哪樣?”
“我覺得她都不喜歡,我師傅她……”小夥計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突然眼神一亮,“她喜歡話本子!上次我還看到她偷偷躲在假山後麵看呢!”
“臭小子,又在背後編排你師傅什麼呢?”江掌櫃遠遠就嗬道,“快去乾你的活!”
小夥計沖他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開了。江掌櫃搖搖頭,轉身朝顧檸笑道:“顧大夫,寧春堂買的藥材我們兩日內就給你送過去。顧大夫和紅葯姑娘可還要再坐坐?”
“多謝江掌櫃好意,”顧檸扶著紅葯的手跨過門檻,回頭笑道,“醫館還有些事,我就不叨擾了。”
主僕二人剛出藥鋪,江掌櫃就三步並兩步走過去擰住小夥計的耳朵:“你個臭小子!就知道搗亂!”
“什麼搗亂?”小夥計一臉委屈,“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幫鋪子裏多賣些藥材嗎?隻要這次的事解決了,我師傅就不用……”
“閉嘴!”江掌櫃壓低聲音,見小夥計兩隻烏溜溜的眼睛裏包著淚,又忍不住放軟語氣,“我知道你想幫忙,可做生意也不是這麼個法子。這是顧大夫脾氣好,換了個人指不定弄巧成拙,反而給你師傅添麻煩啊……”
……
“小姐小姐,你猜我剛才問到了什麼?”
剛出藥鋪,紅葯就一臉興奮。
不等顧檸回答,她就小心翼翼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那位江五小姐,這些日子在和王知府的那個年紀能當她爹的弟弟相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