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燒了一夜,什麼都不剩下。
廢墟旁擺著擔架,白布底下蓋著兩具焦屍。從身量和燒剩下的衣飾看,幾乎可以確定是顧大小姐和她的貼身丫鬟。
春禧院。
顧琳第一次慌了神:“母親,這可怎麼辦?”她攪著手帕心急如焚,“沈小將軍不會懷疑是我們……”
“住嘴!”顧夫人嗬斥,“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是她自己命不好,下次不準再提了!”
雖然這麼說,但顧夫人眸子裏還是閃過一絲慌亂。
昨夜大火確實和她們有關。
顧檸那個賤丫頭,昨天雖說答應了要把婚事讓出來,但她不相信顧檸會這麼好心。且顧檸又生了副勾人的狐媚子模樣,恐怕就算她願意,沈小將軍也不一定答應。
再加上顧檸還是那個人的女兒……
顧夫人攥緊帕子,恨恨咬牙。
真是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夫人,”顧夫人的陪房張婆子匆匆走進來,瞥了眼顧琳,“我們的人看到沈小將軍了。”
顧琳騰的一下起身:“他在哪兒?快帶我去!”
“臨芳榭。”
臨芳榭是顧檸生前的住處。
顧琳一下子僵在那裏,手裏攥著碎掉的玉佩,麵色煞白。
顧夫人聽了也擰起眉頭。
“夫人和小姐不必憂心。”
張婆子瞥了慌神的二人一眼,有意要為主子分憂,好長自己臉麵。
“檸小姐這才剛去,沈小將軍這般是人之常情。若是他不去臨芳榭,反倒跟個沒事兒人似的,小姐纔要憂心自己尋到的是個涼薄之人呢。”
“你說得對,”顧琳咬咬嘴唇,“但我擔心日後……”
“日後就更沒什麼可擔心的了,”張婆子笑道,“俗話說得好,日子如流水。再深的感情,給流水一衝也都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了。
“俗話又說,日久生情,等小姐嫁給了沈小將軍,沈小將軍知道了您的好處,哪裏還能想起許多年前的事?”
“可這走水……”
“琳姐兒!”
顧夫人狠狠瞪了女兒一眼,顧琳悻悻閉嘴。
張婆子壓低聲音:“夫人和小姐放心,昨日的事咱們的人做得凈,什麼都沒留下。小姐若是還憂心,不如找個人把這事兒推到他身上?等沈小將軍把氣兒撒出來了,這事兒也就了結了。”
顧夫人滿意點頭,從手上退下一隻金鐲子放到張婆子手裏:“你說的不錯,那這事兒就交給你去辦吧。記得,要乾淨。”
“夫人放心!”張婆子得了鐲子,拍著胸脯打包票,“保準讓您和小姐高枕無憂!”
說完,領命從角門出去了。
角門裏,顧府的人進進出出,臨芳榭周圍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沈燼言滿臉灰塵,獃獃站在廢墟裡,像一尊雕塑。天上又飄起了雪花,他抬起頭,恍如隔世。
“小將軍,下雪了,”青書忍不住勸道,“要不咱們回去吧?等到顧侍郎家設了靈堂再來弔唁?”
沒有人說話。
擔架上蓋著白布,焦黑的麵板從白布裡露出來。幾片雪落在上麵,輕輕顫著。
沈燼言慢慢蹲下身子,把雪拂掉。碰到屍體麵板的時候,他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大滴大滴的淚珠子掉下。
四下無聲,隻有風雪嗚咽。
蹲在擔架旁邊的人像是給雪淋成了一張薄薄的紙片,風一吹就能捲走。
青書看得心裏酸澀:“人死不能復生,小將軍您別這樣,顧大小姐的在天之靈也不忍心……”
“不。”
都是他的錯。
如果昨日他沒有故意借顧琳試探她對他到底有沒有真心,她也不會為了散心去逛街,買許多煙花爆竹。
顧府的小廝說,失火的原因是爆竹的火星子引燃了木材幹草。
如果不放那些煙花爆竹,她就不會死。
都是他的錯。
北風捲起白布的一角,露出焦黑的麵容,猙獰醜陋。他伸出手,像是撫摸最珍貴的寶物一般寸寸撫過。
她愛美。
喜歡漂亮的衣裙和簪子。
雖然在他麵前總是裝作不在意,但她路過衣裳和首飾鋪子的時候,總會無意識多看兩眼。
他沒有告訴過她,她看過的那些簪子和裙子,其實他都買了下來。他想送給她,但總覺得難為情,於是越攢越多,堆了一屋子。
現在,那些東西再也送不出去了。
都是他的錯。
該死的……是他啊!
“噗呲——”,突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點點猩紅落在擔架的白布上。
“小將軍!”
在青書的驚叫聲裡,沈燼言身子晃了晃,“噗通”一聲昏倒在地。
……
時光如流水,一晃就是三年。
春暖鶯啼,江南菱城青蔥一片。青石街道上,顧檸帶著紅葯慢慢走著。
“小姐,那個江公子真是可惡!居然拿月綾花來威脅您嫁給他!”
紅葯胳膊上挎著籃子,憤憤不平,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瞧瞧自己是什麼玩意兒!同樣是給藥材,和沈小將軍……”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紅葯忽然頓住,咬咬嘴唇:“抱歉,小姐,紅葯失言了。”
“沒事,”顧檸淡然笑道,“他又不是什麼不能提的人?而且你說的沒錯。”
提起沈燼言,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這些年她跟著大師兄在菱城開醫館,東奔西跑,連他的樣子都快記不清了。
日光穿透雲層,傾瀉而下。忽有一瓣桃花乘著風飛過來,粘在她的髮絲上,顧檸把它取下。淡淡的花香染了一手,像是還沒熟透的桃子,帶著一絲清苦。
她輕輕嘆了口氣,鬆開手,風又把桃花捲走了。
過了這些年,他應該已經娶妻生子了吧?
“好了,我們快回去吧,別讓大師兄等久了。”
主僕兩人穿過街巷,距離醫館還有大半條巷子,一頂銀紅綉金線的馬車就紮進她們眼裏。
“這姓江的還有完沒完了?明明昨日下午才來過,今兒上午怎麼又來?渾身上下半點毛病都沒有,來了就大爺似的往那兒一躺,對著您和大公子指手畫腳,”紅葯氣不打一處來,擼起袖子,“小姐您現在這兒等著,奴婢去把他轟走!”
“別衝動,”顧檸拉住紅葯的胳膊,有些頭疼,“大師兄的葯裡最後缺的隻有這味月綾花了,這人我們暫時不能得罪的太狠。”
這位江公子名江世錦,是菱城守備的小舅子,也是當地最大的藥材商江家的二公子。有權有錢有勢,不好輕易得罪,畢竟醫館還開在菱城地界。
“可那也不能任他這樣日日過來騷擾您吧?”想到這些日子的遭遇,紅葯忍不住罵,“穿的人模狗樣,滿口的仁義道德之乎者也,可那兩隻眼睛呢?色眯眯的,看見漂亮姑娘就移不動道兒了!”
“怎麼像個小炮仗一樣?”顧檸不由失笑,拍拍她的背安撫,“我說的是我們不能得罪太狠,又沒說旁人。”
紅葯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別忘了,我們醫館還有另一隻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