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子時,假死速歸。
顧檸手指撫摸過紙條上的字跡,抬起眼眸望著緩緩倒退的街道。家家戶戶都掛著大紅的燈籠,鞭炮聲不時炸開,巷口還有小孩子在堆雪人。
雪人歪歪扭扭,撿塊石頭當鼻子,醜不拉幾的。小孩子們卻圍著它拍手,笑得開心。
說起來,這樣的雪人去年冬天她也堆過一個,和……
算了。
顧檸嘆了口氣,放下車窗簾子。
不想了,趕緊給自己選個得體的“死法”纔是要緊事。
“小姐,”紅葯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您……是不是還有些捨不得?”
“有什麼好捨不得的?”顧檸笑笑,“我隻是在想,一會兒我們要買些什麼。”
為了晚上能順利假死脫身,不被人瞧出端倪,顧檸在街市上逛了很久,買了好些煙花爆竹之類的玩意兒。
等回到顧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剛進門,顧檸就被丫鬟“請”到了顧夫人所在的春禧院。
“死丫頭,還知道回來?!”
剛跨過門檻兒,顧檸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顧夫人就劈頭蓋臉一頓臭罵。顧檸微微一怔。
“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竟然敢這麼晚纔回來?!說,和不三不四的人到哪兒鬼混去了?”
顧夫人罵完不解氣,一隻茶盞竟直接朝她頭上砸!
顧檸急忙側身,茶盞“嘩啦”一下在地上摔個粉碎。其中有一小片飛濺起來,劃破她的腳踝,顧檸輕輕“嘶”了一聲。
“嘶什麼嘶?不過是個野種,竟然也學起了千金小姐的做派?”顧夫人冷聲道,“跪下!”
“我又沒犯錯,不跪。”
顧檸拉了張椅子,一屁股坐下。開什麼玩笑?今天晚上她就“死”了,還受這鳥氣?
“反了天了你!”顧夫人一拍桌子站起來,“你個賤丫頭,到底在沈小將軍麵前說了什麼壞話?害得琳姐兒回來兩隻眼睛哭的跟核桃似的。”
難怪她一回來就沖她發這麼大火,原來是為了這個。
“核桃?”
顧檸抬起眼瞥了顧琳一眼。顧琳眼角泛紅,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委委屈屈扯了扯顧夫人的袖子,火上澆油。
顧檸冷笑:“那感情好,正好剝了吃了。”
一麵說,一麵還拿起旁邊果盤裏的核桃,剝了一個塞進嘴裏。
“嘿,你這個死丫頭,氣死我了!”顧夫人氣得不停給自己心口順氣兒,“來人!給我掌她的嘴!”
門口兩個老婆子急忙應了聲諾,垂著手走進來。一個鐵鉗似的死死按住她,一個高高抬起手!
“顧夫人確定要打我?”
顧檸昂起頭,高聲道:“要是打了我,婚約換人的事兒可沒人幫你說情了!”
將軍府應該不同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換人。
要是同意了,顧琳也不會哭成這個樣子。
但親都親了,還不同意?顧檸眼眸裡閃過一絲嘲諷。嗬,男人啊。
“如果我猜的沒錯,不同意換人還是沈小將軍說的,”餘光瞥到顧琳恨恨的眼神,顧檸頓了頓,故意笑了聲,“他根本瞧不上你家琳姐兒。”
“你得意什麼?!”顧夫人冷笑,“區區一個冒牌貨!一開始要不是藉著顧家千金的身份,你以為你能……”
顧夫人還要再罵,忽然被顧琳扯了下袖子。
顧琳怯怯開口:“檸姐姐,你說的可是真的?”
顧檸又剝了個核桃,挑著眼睛看她,不說話。
顧琳咬咬牙,眸子裏又漫上一層水霧:“白日的事確實是我對不住你,但我是真心仰慕沈小將軍的!
“姐姐這些年都在家裏,習得一身才華,仰慕姐姐的人如過江之卿,不像我……”
“別跟我扯道德綁架這一套,”顧檸沒了耐心,直接打斷她,“行了,我會幫你勸他。”
等她“死”了,沈燼言沒有道德壓力了,不用勸,他就會自己答應換人。
她從腰上拽下一塊玉佩放到桌子上:“信物。收好。”
說罷,揚長而去。
羊脂玉佩精細雕刻著雙魚戲蓮紋樣。兩隻小魚頭銜著尾、尾接著頭,好不親昵,就好像他們當初一般。
顧琳急忙伸手去拿,但一個不小心,玉佩摔在地上,兩條小魚中間生生隔了條裂縫,猶如天塹。
……
玉佩的另一枚靜靜躺在沈燼言手裏。
他摩挲著玉佩上兩條小魚,眼眶泛紅。
“小將軍,”小廝青書進來,“顧家這個月已經來派人問了第三次了,這訂婚的人選……要不要換成顧二小姐?畢竟那位纔是……”
“不換!”
青書諾諾,猶豫了一下:“那顧大小姐那邊……”
“以後就當她死了,不準提她!”
想到幾日前接到的密信沈燼言心裏就酸酸苦苦。
別以為他不知道,她接近他就是為了他們將軍府的紫見草。她那個遠在江南的青梅竹馬等著這味葯救命。
她對他好、對他笑、和他定親,都是為了……
哼,她不稀罕他,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青書不敢說話。
桌案上擺著一摞婚宴請帖,有些已經寫上了名字。都是他這些時日寫的。沈燼言放下玉佩,拿起其中一張。紅箋潑墨,墨香淡染,大紅的紙張在燭光下泛著點點金光。
盯著上麵的字跡,沈燼言忽然用力扯住請帖兩端。“刺啦——”,請帖從中間裂開,但還有一半連著。沈燼言忽然感覺沒意思,又把它丟開。
他伏在桌上,臉枕著玉佩,手擋著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她有沒有讓人傳話過來?”
許久,悶悶的,傳來很輕的一聲。
青書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半天才意識到“她”說的是顧檸,猶豫了一下:“或許是天太晚了,還……沒有。”
“現在是晚了,白天呢?”
“顧大小姐好像去逛街了,買了好些……煙花爆竹,許是要、要……”
“要什麼?”
“要去舊迎新。”
大約是為了印證青書的話,外麵忽然劈裡啪啦放起鞭炮來,混合著人群的驚呼,一朵朵煙花在半空中炸開,新春歡鬧的氣息撲麵而來。
“……迎什麼新?守著舊的過不好嗎?”
鞭炮聲的間歇裡,青書隱約聽到這麼一句。
一個得力的小廝該主動為主子分憂。
得力小廝青書想了想:“那……要不小的明日去找顧大小姐身邊的丫頭暗示一下?”
不然就依小將軍這彆扭性子,恐怕明年都走不出這死衚衕。
“不準去!”
他把臉埋進胳膊肘:“也不準提她。”
從今往後,他就當那個喜歡他的顧檸已經死了。
又回到了原點。
青書嘆了口氣,還要再勸,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有人高聲嚷嚷著什麼從街道上跑過,腳步聲十分雜亂。聲音越來越響,終於沈燼言聽清楚。
“走水了!快救火啊!”
“這火太大了!根本撲不滅啊!”
“哪裏走水了?”窗外有守夜的小廝好奇。
“據說是西邊垂玉街的顧侍郎家。那火燒的,估計要死不少人了,作孽喲!”
“刺啦——”,椅子腿猛地劃過地麵。
書房門扉搖晃,一道人影從屋子裏沖了出去。等青書回過神的時候,沈燼言早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