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地中海
英國駐維也納大使約翰·布盧姆菲爾德男爵和奧地利外交大臣安東·馮·施默林在宴會快結束的時候,又湊到了一個角落裡麵。
安東·馮·施默林伴裝喘息,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水:「約翰,
為了幫你,我可是幾十年沒跑過步,總算給取出來了。」
「什麼東西?你中途回家了嗎?」約翰·布盧姆菲爾德男爵疑惑地問道,話音未落,就見安東從禮服內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張照片,遞了過來。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是..:」約翰·布盧姆菲爾德男爵接過照片,在燈光下仔細翻看。隨著每一張照片的揭示,他的表情愈發凝重,額頭上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
照片上的場景令人不寒而慄:熊熊燃燒的火海中若隱若現的人影;一名穿著美國北方聯邦製服的土兵用刺刀對準一個高舉雙手的黑人,刺刀的寒光彷彿要穿透照片;十字架旁邊,一具燒焦的戶體扭曲地躺著,周圍的草地上還能看到血跡。每一張照片都比前一張更加震撼,更加殘暴。
安東·馮·施默林從路過的侍從托盤中取過一杯金黃色的雪莉酒,輕晃看酒杯說道:「這些都是美國北方聯邦政府犯下的戰爭罪行,絕對的現場實拍。「他啜了一口酒,嘴角泛起意味深長的笑容,「我敢跟你打保票,你將這些發回國內,又是大功一件。」
「這、這都是真的嗎?」約翰·布盧姆菲爾德男爵有些難以置信,因為隔著一個大西洋,美國內戰的訊息傳到歐洲其實有時滯性,而且,這個年代照相還不如後世那樣便利。
「如果有奧地利帝國和大英帝國兩個大國說他是真的,那他就是真的。」安東·馮·施默林麵帶微笑對著約翰·布盧姆菲爾德男爵舉了一下酒杯,輕抿一口,感慨道:「這個比托卡伊貴腐酒好喝一些。」
約翰·布盧姆菲爾德男爵搖搖頭,「我不能直接發這個,如果國內問起來怎麼辦?我一個駐維也納的大使有了美國內戰的最新訊息,還都是照片,這個怎麼解釋?」
「哎呀,等你發回國內我會找一家不是官方媒體的報紙,就比如你看。」安東·馮·施默林指了指不遠處跟人談笑風生的一個瘦高個紳土,「那是《符騰堡高山報》的老闆,讓這位獨家報導這件事。做成一個大係列。」他壓低聲音,「我這裡可是有不少照片,你呢,完全可以說是無意間看到了第一期的報導,然後找到老闆提前買下了剩下的內容。「
「那也不太行啊,」約翰·布盧姆菲爾德男爵將照片翻動著,神情有些許憂慮,「一個地方報紙就算有幾張現場實戰照片,甚至拍到了聯邦軍虐殺貧民的照片,但是這也太多了一些,國內肯定會懷疑的。」燭光下,照片上的慘狀更顯得觸目驚心。
「啊,我的小約翰,我的上帝啊。」安東·馮·施默林有些無語的扶住額頭,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他壓低聲音,湊近約翰耳邊:「你想想,你們國內現在是不是風向正在轉移到降低美國風評上麵?以你的身份,大概也能猜出來或者知曉你們內閣很想要和美國開戰吧。「
約翰·布盧姆菲爾德男爵輕輕搖晃著酒杯,苦笑道:「是這樣,但是政府搞得效果不算好,艦隊街(倫敦重要的商業街道,聚集了大量報社,可以說是英國新聞中心)那幫人也不知曉是真不賣力,還是被美國人收買了一些,按照民意調查,國內大部分還是對美國內戰中立態度。」
「我覺得除了這兩點,還有就是他們沒有這種血淋淋的「真實」,你覺得呢?」安東·馮·施默林舉起一張兒童在燃燒的房子跟前大哭的照片。
約翰·布盧姆菲爾德男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許久,宴會的喧鬧彷彿離他很遠。
終於,他緩緩說道:「你說得對,安東。我需要試試,為我的仕途」
他急忙改口,「呢,不,為了被矇蔽的英國民眾,或者說歐洲民眾們解開這個真相。美國聯邦政府毫無疑問是一個反人道的、不遵守憲法的政府。」
「相信我,」安東·馮·施默林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舉起酒杯與他輕碰,「帕麥斯頓勳爵和阿爾伯特親王會很感激你的貢獻的,他們不會問這些照片是哪來的。」他啜了一口酒,繼續說道:「再者說,美國密蘇裡州的聖路易斯的的確確發生了慘絕人寰的毀滅行為,我可以打保票,你過兩天就會看到這個報導。」
又是保票嗎?約翰·布盧姆菲爾德男爵在心裡暗自吐槽。他很清楚,奧地利方麵不大可能真的在美國戰場上搞到這麼多罪行照片。不過,這些細節已經不重要了。的的確確,國內需要一把火,目前英國民意還沒有支援對美國開戰的態勢。
在這個攝影技術剛剛興起的年代,照片就是真相,這個簡單的等式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
裁剪、構圖、擺拍,這些在二十一世紀司空見慣的手段,在十九世紀的歐洲還是極為罕見。
至少現在沒有人會懷疑一張照片的真實性。
「我覺得阿爾弗雷德他去希臘這件事還是有些得不償失,阿爾伯特。」維多利亞女王一邊讓侍女梳理她漂亮的深褐色長髮,一邊望著銅鏡中丈夫的倒影說道。
維多利亞女王已經是六個孩子的母親,稍微有些發福,但保養得宜的麵容依然透著幾分年輕時的光彩。
「哦。」
阿爾伯特親王坐在不遠處維多利亞最喜歡的那張暗紅色天鵝絨沙發上,全神貫注地閱讀著今晨送來的《泰士報》。報紙上正詳細報導著美國內戰的最新戰況,這讓他暫時沒有注意到妻子的話,
「阿爾伯特,我和你說話呢。」維多利亞稍顯不悅地提高了聲調,但礙於儀態,仍端坐在梳妝檯前。兩位為她梳頭的侍女默默對視一眼,繼續專注於手上的工作。
「我聽見了。」阿爾伯特這才放下報紙,將身子靠進柔軟的沙發靠背。他整了整深藍色晨袍的領口,「我當然明白你們的顧慮。希臘現在百廢待興,光是修王宮就要耗費大筆金錢。更何況那些希臘貴族們骨子裡的傲慢,他們雖然需要英國的支援,但絕不會讓一個英國王子對他們指手畫腳。」
維多利亞轉過身,望著心愛丈夫的側臉,語氣中帶著一絲憂慮:「你也清楚這些。我倒是希望他能去繼承薩克森-科堡-哥達公爵的公國就行了。在奧地利那邊做個富家翁,享受著哈布斯堡王朝的庇護,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何必要去那個遙遠的希臘冒險呢?」
「咳咳。」阿爾伯特親王稍微咳嗽了兩聲,「我親愛的維多利亞,我大哥(阿爾伯特親王來自於薩克森-科堡-哥達家族,是統治者恩斯特二世的親弟弟)
他還沒死呢,而且,他現在正值壯年,也許會有合法繼承人呢。」
維多利亞朝侍女們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退下。等房間裡隻剩下兩人後,她起身走到阿爾伯特對麵坐下,說道:「我知道他有個私生子,但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始終沒有再婚的打算。或許在第一次婚姻的打擊後,他對婚姻這件事徹底失去了信心。」
「這個,暫時不討論了吧,我會給大哥去一封電報。」阿爾伯特親王停頓了一會,接著說,「阿爾弗雷德他自已倒是很樂意去,薩克森-科堡-哥達隻有2000
平方公裡不到的土地,現在還處於奧地利帝國的管轄下,他倒是願意去希臘做一個國王而不是公爵。」
「再者,」他拿起精緻的白瓷茶壺,給維多利亞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大吉嶺紅茶,「他去了那裡,對我們在地中海的利益有所保障。」一邊說著,他又往茶杯中加入適量的牛奶,這是維多利亞最鍾愛的飲用方式。「你聽說過蘇伊士運河嗎?」
維多利亞接過茶杯,讓溫熱的瓷器溫暖她的手心。她輕啜一口紅茶,回答道:「知道,法國工程師費迪南·德·雷塞布斯在埃及總督穆罕默德·賽義德的授權下成立了蘇伊士運河公司,法國政府在這裡麵占據主導地位,埃及出人出力,法國和歐洲的投資者出錢,我記得是前不久開工的,現在還沒個影。」
「的確,具體開工時間是1859年,國內大部分專家學者認為這是天方夜譚,
甚至有人說這是在竊取神力,毫無意義的行為,移山填海。而帕麥斯頓首相則認為這是個騙局,一個法國人的狂妄白日夢。」
「怎麼了?這個。」維多利亞喝了一口剛剛好的紅茶,茶香在書房中氮氬。
她文將擺放在銀質托盤上的三明治蛋糕推到阿爾伯特親王的麵前。
「嗯,之前我身體不太好,就沒在意,不過這段時間我身體好多了。」阿爾伯特親王略顯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微笑,「後麵我發現弗朗茨在奧撒法戰爭之後就想辦法從奧斯曼帝國買下來西奈半島一線,我估計維也納政府方麵也參與進這個工程了。他們似乎在秘密地籌備什麼。」
維多利亞女王稍微有些瞪大了眼晴,驚訝地說道:「這麼說,這條運河真的可能會成功嗎?」
「有這個可能性,我專門去詢問了牛津大學的亨利·阿克蘭教授,」阿爾伯特繼續說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他覺得蘇伊士運河開通的概率還是很低,
也許要三十年。但我總有種預感,這條運河會開通的,隻不過是決心和時間問題。奧地利參與了進去,法國和奧地利兩個大國聯手,再加上最新的炸藥技術和突然冒出來的大量黑人勞工,這條運河開通的時間甚至會比我們預計的要快得多。」
「所以,你希望把阿爾弗雷德放到希臘去,是為了影響這個嗎?」
「嗯。」阿爾伯特親王點點頭,拿起放在桌邊的一份檔案,「我派人去了蘇伊士運河公司,想要私人入股該公司,卻遭到了斷然拒絕。在私底下賄賂了一千英鎊之後,有人透露說無論多少股份,維也納都會有人接收掉。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一一弗朗茨和維也納政府的態度,他們在暗地裡大力支援這條運河。而我們現在控製著好望角,這個通往東方的必經之路。」
「但是,如果蘇伊士運河開通,」阿爾伯特親王繼續分析道:「統好望角的戰略地位必然受到挑戰,地中海的地位會大幅度上升,到印度的航程可能會縮短一半以上,大量歐洲商船都不會再經過好望角了。這對我們的影響太大了。」
「而希臘,這個位於地中海的關鍵位置上的國家,」阿爾伯特的語氣變得很堅決,「如果我們無法加入到蘇伊士運河當中,那就要想辦法控製地中海,希臘會是關鍵的一步。我們必須未雨綢繆。」
「可是俄國人不會坐視不管的。」維多利亞放下茶杯,「他們一直想要控製地中海出口,現在克裡米亞戰爭的陰影還未散去,他們還贏得了羅馬尼亞戰爭,
實力恢復了不少。他們一定會反對的,更別提1832年的倫敦議定書明確規定,英法俄三國保護國的王室成員都不能成為希臘國王。」
「時代不同了,維多利亞,條約本來就是可以修改的,更別說還有奧地利帝國會幫我們。現在的局勢已經完全不同於三十年前了。」阿爾伯特親王拿起一塊三明治蛋糕,咬了一口,非常好吃的三明治。
維多利亞女王細細品味著紅茶,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維也納方麵難道是因為弗朗茨和茜茜嗎?他們幫我們沒什麼道理,實際上,我原本以為哈布斯堡家族想要這個希臘王位,他們不受倫敦議定書的影響。」
阿爾伯特親王放下手中的點心,用餐幣優雅地擦了擦手指。他起身走向書桌,從抽屜裡取出一疊檔案:「親愛的,這事情比表麵看起來要複雜得多。你知道的,我們的內閣大多是自由派,他們一向支援各個民族的獨立運動。」
他翻開檔案,指著其中一頁繼續說道,「而奧地利帝國之前就像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境內至少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民族。甚至連早些年遷徙過去的法蘭西人都有好幾百個。弗朗茨向我們示好,恐怕是想讓我們勸說內閣,至少不要在奧地利帝國境內煽動民族主義情緒。不過說起來,我們確實沒有專門支援民族主義的官方機構。」
「如果阿爾弗雷德真的登上希臘王位,他勢必要麵對希臘民族主義的衝擊。
看看奧托的下場吧,」他搖搖頭,「就是被這股洶湧澎湃的民族主義浪潮給掀翻的。不過,如果我們成了既得利益者,自然就不會再支援這種危險的思潮了。說實話,那些希臘人的腦子,」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確實不太好使。」
「嗯,」維多利亞點點頭,然後又倚在沙發上,「如果阿爾弗雷德當上希臘國王,他的近衛隊必須全部由最忠誠的英國人組成。我可不能讓我的兒子置身於那些希臘暴徒之中。」
「這個,這可能有點傷害希臘人的民族感情了。」阿爾伯特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諷刺。
維多利亞揉了揉太陽穴,沉思片刻後說:「我大致上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了。
希臘人的確很愛鬧事,不過這個沒商量,如果我們和奧地利的協議真的達成,希臘的港口會變成我們的軍港。那幫希臘人如果真的膽敢對阿爾弗雷德不利,我想,艦炮會教他們做人。」
「希臘王位我們必須爭取到手。自從法國人控製了將近一半的義大利邦國,
他們在地中海的影響力就與日俱增。如果蘇伊士運河再開通,情況隻會更糟。說實話,」他嘆了口氣,「我覺得弗朗茨在奧撒法戰爭中過於輕易地放過了法國人,這步棋走錯了。當然,奧地利當時的內部也不穩,可能為了內部穩定考慮。」
就在這對恩愛的夫妻邊享用著下午茶邊聊天的時候,一個侍從走進來,恭敬地行禮:「陛下,殿下,有一封來自維也納的電報。是帝國駐維也納大使約翰·
布盧姆菲爾德男爵發來的。」
「拿過來吧。」
阿爾伯特親王先接過電報,仔細閱讀起來,麵容從稍微有些嚴肅舒展開來,
甚至發出幾聲輕笑。他將電報遞給維多利亞,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位布盧姆菲爾德男爵很不錯,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