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儺果然坐在山頂的磐石上,裡梅恭敬地站在他身後。
男人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枚咒具,看到少年狼狽的樣子他忍不住發笑:“喲,總算到了。我還以為你被狼叼走了呢。”
柚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胸腔像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的氣息又急又燙,彷彿剛從蒸籠裡鑽出來,肩膀隨著喘息不停顫抖,汗水順著精緻的下頜滴在地上,狼狽至極。
宿儺和裡梅身上卻一塵不染,彷彿隻是閒庭信步一般。柚知道,以他們的實力趕到這裡不過幾息之間。他們之所以等著就是為了看他這副狼狽的模樣。
“怎麼樣,小鬼,”宿儺湊過來,用手指戳了戳少年小腿上的血痕,“被狼咬的滋味如何?”
柚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恐懼,隻剩下倔強:“我趕到了的。”
宿儺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瘋狂的笑容:“是啊,你到了。不過……看看你這副樣子,真是比喪家之犬還慘。”
柚累得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遠處的夜空。
在宿儺和裡梅眼裡,他或許永遠隻是個小玩意兒,一個可以隨意捉弄的存在。
柚歎了口氣,但他不在乎了,他靠自己的力量活了下來,靠自己的力量趕到了這裡,這就夠了。
裡梅開啟拎著的飯盒遞過來一個飯糰:“吃吧,明天還有更有趣的‘遊戲’等著你呢。”
柚艱難地爬起來接過飯糰,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也許在這個詛咒橫行的世界裡,能活著就已經是一種勝利了。
夜風吹過山頭,帶著密林深處的狼嚎。柚縮了縮脖子,抱緊了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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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睡了一夜的小屋時已經入夜,柚想到回來還有可能碰上狼群或者什麼其他的野獸他就害怕,隻能向那人低頭,懇求把他一起帶走。
本以為會被嫌棄,冇想到宿儺提著他後頸的衣領真的把他一起帶回來了。
柚有氣無力地推開房門,渾身汗津津的感覺很不舒服,他隻想趕緊洗個熱水澡,換套衣服。
熱水要自己燒,柚隻好先去院子裡打水,他的手指剛觸到井繩就猛地縮回,粗糙的麻繩磨過手上細小的傷口,疼得他倒抽涼氣。
木桶沉進井裡的聲音很沉悶,柚攥著井繩的手不住發抖,臂彎的肌肉因為脫力而突突跳動,剛把半桶水拽到井口,手腕一軟,木桶“咚”地砸回水裡,濺起的水花濕了他滿是泥汙的褲腳。
第三次嘗試時,他把麻繩纏在腰間,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去拉,膝蓋卻在這時一屈,整個人順著井台滑坐在地,額頭狠狠磕在桶沿上。
鹹澀的眼淚終於砸在手背上,隻是想洗個澡都這麼難。
灶台的柴火潮得像浸了水,火石擦出的火星落在引火草上,明明滅滅了三次才燃起一點微光。
柚趴著吹氣,煙嗆得他咳嗽起來。火光映在他的睫毛,撒下一片小小的陰影,似振翅欲飛的蝶。
水燒熱後就倒進浴桶,這麼來來回回好幾次纔將浴桶裝滿。柚解開沾滿臟汙的衣衫,桶裡的熱水氤氳著熱氣,汙濁被沖刷的舒暢讓他不禁發出一聲喟歎,愛乾淨的他向來見不得身上沾泥,仔細用粗布巾擦去臉上的血汙。
水汽繚繞中鏡子裡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蒼白的小臉被熱氣蒸得泛起薄紅,長睫上掛著水珠,平日裡清亮的眼睛此刻蒙著層水光,像被雨打濕的琉璃。
柚眯起眼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享受這難得的靜謐,可這份泡澡的舒適轉瞬就被身上傳來的劇痛打斷。
泡在水裡的小腿傷口正在叫囂,原本凝固的血痂被泡軟,露出裡麵翻卷的嫩肉。
柚“嘶”地吸了口涼氣,手抖得連毛巾都抓不住,眼淚又不爭氣地湧上來。
哭聲先是壓抑的抽噎,後來變成止不住的可憐嗚咽,邊哭邊換上乾淨的衣服,柚蜷縮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鎖骨上。
月光照進來落在他顫抖的背脊上,那道被狼爪劃過的傷口泛著紅,像條蜿蜒的毒蛇吸附在蒼白的麵板上。
直到哭得力竭,柚才拖著灌了鉛似的腿挪進被窩裹緊被子,牙齒卻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
明明剛洗過熱水澡,身體卻冷得像掉進冰窟,小腿的疼痛像潮水般一**湧來,額頭卻燙得驚人。
【宿主……宿……燒了……】
什麼?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額頭,指尖觸到的麵板滾燙得嚇人,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在模糊的視線裡扭曲成狼眼的綠光。
“哥……”柚呢喃著翻了個身,被子滑落露出半邊肩膀,上麵還留著趕路時摔倒留下的淤青。
汗水浸透了裡衣,貼在瘦削的脊骨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原本就蒼白的臉頰此刻燒得通紅,嘴唇卻乾裂得滲出血絲,一副病歪歪的樣子。
冇有任何預兆,柚開始夢遊。
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傷口的疼痛似乎被高熱麻痹了,柚眼神渙散地望著前方。
“哥哥……你在哪……”
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濃濃的鼻音,每走一步,小腿的傷口就會滲出血珠。
柚扶著廊柱往前走,頭髮淩亂地散在額前,不知走了多久竟撞上一個堅硬的胸膛,好像一堵牆,這“牆”還帶著淡淡的的肥皂香,和林子裡的血腥味截然不同。
柚茫然地仰起頭,高熱讓他視線模糊,隻能看到對方寬大的領口,他想推開對方,身體卻軟得像團棉花,怎麼也不聽使喚。
柚賭氣似的任由自己埋在那人胸前:“哥哥,我要找哥哥……”他無意識地蹭了蹭對方的胸口,眼淚又流了出來,混著額頭的冷汗,滴在那人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好疼……”他喃喃著,抓住對方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哥哥……救我……”
真是麻煩。
宿儺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