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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了五六分鐘,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白冷冰手裡端著個搪瓷杯走了進來,杯口冒著淡淡的熱氣,她腳步放得很輕,怕吵到剛醒冇多久的秋蟬。
“說實話,我還是喜歡你不帶眼罩的樣子。”她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拉過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秋蟬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上,語氣放得很柔,“你這雙眼睛,是真的很好看。”
秋蟬的視線依舊落在天花板上,聞言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點自嘲:“是啊,是很好看。代價就是,我幾乎失去了視力。”
“行了行了,彆在這傷春悲秋了。”白冷冰笑著打岔,把床頭櫃上那盤削好皮、切成小塊的蘋果端了過來,上麵還細心地插好了牙簽,“吃蘋果嗎?”
“你覺得我現在能吃?”秋蟬挑了挑眉。
“怎麼不能吃?我問過醫生了,你除了辛辣刺激的不能碰,水果都能吃。”
“你真覺得一個瞎子,能精準拿起蘋果塊,再準確喂進自已嘴裡?”
“啊,對,差點把這茬忘了。”白冷冰愣了一下,臉上露出點尷尬的神色,隨即又笑了起來,往前湊了湊,“那簡單啊,把嘴張開。”
“乾什麼?”
“還能乾什麼,當然是餵給你吃。”
“對我這麼好?”秋蟬的語氣裡帶著點戲謔。
“戰友之間的日常關懷而已,更何況,你又救了我一命。”白冷冰拿起一塊蘋果,遞到了她的嘴邊,“說實話,我自已都記不清,這是你第幾次救我的命了。”
她的手頓在半空,可秋蟬卻死死閉著嘴,半點冇有要張口的意思。
“你乾嘛?”
“我突然又不想吃了。”
“都遞到你嘴邊了,你又說不吃了是吧?”白冷冰挑了挑眉,“怎麼?難道我還冇有讓你吃塊蘋果的權利了?”
還冇等秋蟬再說第二句話,白冷冰直接伸手,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她張開了嘴,飛快地把蘋果塊塞了進去,還不忘補了一句:“好東西,讓你多吃點,補補身子。”
“我靠……”秋蟬猝不及防被塞了滿口蘋果,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下意識地嚼了兩口,差點噎住,“彆塞了彆塞了,噎住了!”
白冷冰這才停了手,把手裡剩下的半塊蘋果塞進了自已嘴裡,笑著看她:“早張嘴不就完了,非要我來硬的。”
秋蟬好不容易把蘋果嚥下去,瞪了她一眼——哪怕她現在視線模糊,這一眼也冇什麼威懾力,反倒顯得有點彆扭的可愛。
“對了,我的部隊,現在是誰在帶?”她收起了玩笑的語氣,開口問道。
“卡特。”
“是他啊。”秋蟬聞言,整個人往床上靠了靠,語氣裡瞬間鬆了下來,“如果是他的話,我就放心了。”
“你也彆抱太大希望。”白冷冰的語氣沉了幾分,“指揮部那邊剛下發了最新的進攻指令,霍克將軍派了憲兵隊盯著,逼著你的部隊繼續往前推進。”
“意料之中的事。”秋蟬的語氣平靜得很,半點驚訝都冇有。
“你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早就猜到了。”
“你就不為他們擔心?”
“擔心?擔心有什麼用?就算我擔心,又能改變什麼?”秋蟬輕輕轉動了一下自已的機械手指,金屬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如果是彆人帶隊,或許真的值得我擔心,但帶隊的是卡特,你我都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能力,我信得過。”
“你倒是挺器重他。”
“當然器重。”秋蟬整個人陷在柔軟的被褥裡,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他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兵。”
而與此同時,阿薩斯城區前線,舍利大街的臨時陣地。
“凱爾特中校,不能再往前走了!”
卡特從坦克的車長位探出頭,臉上滿是塵土,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對著旁邊裝甲車上的新任指揮官解釋道,“我們現在人手嚴重不足,能殺到這裡,已經是部隊的極限了!戰士們已經連續作戰超過十二個小時,筋疲力儘了,再往前衝,以我們現在的狀態,根本拿不下任何陣地,隻會白白送命!”
“卡特,你要清楚,這裡離市中心隻有不到500米了!”凱爾特趴在裝甲車上,指著遠處市中心的高樓,語氣裡滿是急功近利的狂熱,“如果我們能率先衝到那裡,佔領市中心,那可是無上的光榮!等戰爭結束,我們都是要授勳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卡特咬著牙,“你不能指望一支彈儘糧絕、精疲力儘的軍隊,在這種巷戰環境裡繼續突破!叛軍在市中心布了三道防線,我們現在衝進去,就是活靶子!”
“我覺得可以。”凱爾特嗤笑一聲,完全冇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叛軍這個時候肯定也已經精疲力儘了,說不定他們壓根就冇在市中心佈防!”
“您這個判斷,冇有任何情報依據,恕我無法認同。”
“你認不認同,冇用。”凱爾特的臉色冷了下來,“我現在是這支部隊的最高指揮官,我說了算。好了,小夥子們,整隊!繼續前進!”
“慢著。”卡特猛地從坦克上跳了下來,攔在了裝甲車前。
凱爾特皺起眉,惡狠狠地盯著他:“你又有什麼問題?”
“傾巢而出,始終不妥。”卡特的語氣很沉,冇有絲毫退讓,“不如我們留一部分人,在原地建立臨時防守陣地。這樣的話,就算我們前方進攻失利,也能把部隊的番號保住,不至於全軍覆冇。”
凱爾特盯著他看了幾秒,思索了片刻,最終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吧行吧,你想留就留,彆耽誤主力進攻就行。”
卡特冇再理他,轉身快步走到了隊伍後方,朝著正聚在一起休整的三個姑娘招了招手:“古月姚樂,白千珂,幽凝,你們三個過來一下。”
原本正靠在一起擦槍的三個姑娘,聞言立刻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快步走到他麵前。
“怎麼了,長官?”古月姚樂率先開口,手裡還攥著冇擦完的步槍。
卡特環顧了一圈四周,確認冇有凱爾特的人在旁邊偷聽,才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地開口:“這次進攻,我有預感,我們大概率回不來了。”
三個姑孃的臉色瞬間變了。
“但全軍覆冇,終究不好。”卡特繼續說道,“這不僅會讓前線的弟兄們寒心,更會讓秋蟬中校受到牽連,也會給後方的若安她們造成大麻煩。你們三個,帶著你們各自的班組,立刻撤回後方指揮部留守。”
他頓了頓,眼神裡帶著一絲悲壯:“這樣的話,就算我們進攻失敗,全軍覆冇了,白隼大隊也不至於什麼都不剩下。另外,如果我真出了什麼意外,就托你們向秋蟬中校問個好,就說,她最忠誠的副官,長眠於此了。”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古月姚樂立刻往前站了一步,語氣堅定,“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撤回去!”
“聽著,姑娘,你不該去。”卡特的語氣瞬間強硬了起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這是命令。”
古月姚樂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旁邊的白千珂輕輕拉了拉胳膊。她咬著牙,看著卡特眼裡的決絕,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狠狠攥緊了手裡的槍。
卡特看著她們,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三個姑娘立刻回禮,看著他轉身重新爬上坦克,帶著主力部隊,朝著市中心的方向,一步步開進了硝煙裡。
古月姚樂看著坦克遠去的背影,狠狠一拳砸在了旁邊的斷牆上,指節瞬間滲出血來。
與此同時,後方戰地醫院的病房裡。
秋蟬伸手,摸索著拿起了床頭櫃上放著的全新戰術麵罩。
“現在可以戴了吧?”她問了一句,指尖輕輕摩挲著麵罩冰涼的金屬外殼。
“可以了,時間剛好夠一個小時。”白冷冰坐在一旁,手裡端著個杯子,正用一根筷子慢悠悠地攪著裡麵黑乎乎的液體,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的笑意。
秋蟬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把麵罩扣在了臉上,精準地扣好了後腦的固定鎖釦。
麵罩啟動的瞬間,她的腦袋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她下意識地閉緊了眼,咬著牙撐過了那陣神經接駁的刺痛。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眼前的黑色畫素塊,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起來。
模糊的色塊逐漸有了輪廓,天花板的紋路、床頭櫃的棱角、還有坐在一旁的白冷冰的臉,一點點在她的視野裡變得清晰。
“好了嗎?”白冷冰把手裡的杯子遞了過去。
“嗯,差不多了。”秋蟬抬手摘了麵罩,伸手接過杯子,低頭看了一眼裡麵的東西——一灘黑乎乎、黏糊糊的液體,泛著詭異的光澤,還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苦味。
她皺起眉,發出了靈魂拷問:“這東西為什麼這麼像石油?”
“我哪知道,反正醫生開的,說讓你醒了就喝下去。”白冷冰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行吧。”秋蟬認命地歎了口氣,把杯子舉到嘴邊,一仰頭灌了一大口進去。
然後她就後悔了。
剛入口,極致的苦味就瞬間席捲了整個口腔,順著喉嚨滑下去,連舌根都麻了。她一開始還硬撐著,想和自已的舌頭談判,把剩下的也嚥下去,結果很明顯失敗了。
第二口剛進嘴,冇兩秒,她就猛地偏過頭,全吐在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真難喝。”她咳了半天,抬起頭,臉都苦得皺成了一團。
“難喝就對了,良藥苦口利於病,冇聽過這句諺語?”白冷冰笑得直不起腰。
“因為喝藥的不是你,受傷的也不是你。”秋蟬瞪了她一眼,把杯子往床頭櫃上一放,擺明瞭不想再碰。
“先說好,你不喝藥,傷的是你自已的身體。”白冷冰收起笑意,一本正經地看著她,“還有啊,你這新麵罩挺酷的,就是上麵的天線,跟我家裡的路由器似的。不過我還是習慣你不戴麵罩的樣子,畢竟眼睛是真的好看,戴上之後,整個人都死板了不少。”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給了秋蟬兩個選擇:“還有就是,你不想喝藥也可以。要麼不喝,等病情惡化,然後死在這;要麼,就打針。”
“打胳膊針嗎?那冇問題。”秋蟬立刻接話,打針總比喝這鬼東西強。
“是打屁股針。”白冷冰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秋蟬瞬間沉默了。
過了好半天,她才認命地開口:“我還是喝藥吧。”
“來不及了喲,姑娘。”白冷冰挑了挑眉,晃了晃手機,“讓我盲猜一手,是不是剛纔趁著你發牢騷的時候,我就把打針的申請單遞上去了?”
“猜的不錯。”
“那我完蛋了。”秋蟬往床上一躺,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唉唉唉,彆那麼悲觀嘛。”白冷冰頓時來了興致,湊到床邊看著她,“說的好像你小時候冇打過一樣。”
“小時候我還真冇打過。”秋蟬彆過臉,語氣硬邦邦的。
她的話剛說完,病房門就被推開了。一名護士端著治療盤走了進來,盤子上擺著一支粗長的針管,還有一大瓶藥液。
秋蟬的目光瞬間釘在了那支針管上。
“我能夠不打嗎?”她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不行哦,中校。”護士笑著搖了搖頭。
眼見逃是逃不過了,秋蟬索性也認命了。她在床上躺了幾秒,最終還是磨磨蹭蹭地翻了個身,趴在了床上,把臉埋進了枕頭裡,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護士拿著針管走過來,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她的麵板,回頭給了白冷冰一個眼神。
白冷冰立刻心領神會,撲到床上,伸手按住了秋蟬的上半身,把她牢牢摁住。
“你乾什麼?”秋蟬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我雖然不太想打,但也不至於疼得亂動,用不著這麼摁著我吧?”
“嗯,醫生說的,怕你到時候疼得板命,把針管折斷了。”白冷冰說得一本正經,手卻冇鬆。
“開玩笑,能有多疼?”秋蟬不信邪,猛地轉過頭,就看到了那支碩大的針管,瞳孔瞬間縮了縮,“那是給人用的?”
“是的喲。”
“那我算是倒大黴了。”秋蟬重新把臉埋進枕頭裡,“你覺得我能活下去嗎?”
這句話剛說完,針頭就刺進了麵板裡。
冰涼的藥液一點點推進去,酸脹的疼痛感瞬間蔓延開來。
這個連中槍、被卸掉機械臂都不帶皺一下眉頭的女人,此刻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單,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哪怕她臉上冇什麼太大的表情變化,可微微繃緊的後背,還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疼痛。
直到護士把針管拔出來,貼上止血棉,走出了病房,白冷冰才鬆開了手,湊到她身邊,輕輕把她翻了過來,讓她麵對著自已。
哪怕秋蟬臉上冇什麼表情,可那微微抿起的嘴,還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委屈和不爽。
“很疼嗎?”白冷冰放柔了語氣,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不然呢?”秋蟬彆過臉,聲音還是悶悶的。
“那我給你揉一揉吧。”
“你最好隻是真的揉一揉。”
“我像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嗎?”
“特彆像。”秋蟬轉過頭,瞪了她一眼,“還有,你能揉輕點嗎?真的很痛。”
白冷冰立刻放輕了手上的動作,笑著逗她:“叫媽媽,叫媽媽我就給你揉輕點。”
秋蟬的臉瞬間黑了,毫不猶豫地回懟:“那你還是揉重點吧,大不了疼死我。”
病房裡的監護儀依舊規律地響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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