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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阿薩斯城區的狹窄巷口,前線進攻部隊的臨時陣地。
“報告隊長,前哨偵查完畢,暫時未發現敵方火力點,但隻是暫時的,我們不確定拐角後麵有冇有埋伏。”
“收到,繼續擴大偵查範圍,保持三人一組交替掩護。”卡特結束通話了手裡的戰術通訊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通訊員,語氣沉得像灌了鉛:“給凱爾特中校發通訊請求。”
一陣滋滋的電流聲過後,通訊被接通了,那頭傳來凱爾特不耐煩的聲音:“什麼事?卡特。”
“長官,我們目前已經損失了近20%的人員,彈藥也快見底了,戰士們已經連續作戰超過十四個小時,體力徹底透支了。我建議,暫時放棄進攻,全員撤回之前的陣地修整。”
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凱爾特斬釘截鐵的聲音:“繼續進攻。此時此刻,我們的敵人正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如果我們放棄進攻,給他們時間修整、重新組織防線,那我們隻會蒙受更多的損失。現在必須一鼓作氣,趁他們冇緩過來之前,擊潰他們,佔領市中心!”
“長官,您要清楚,我們已經損失了五分之一的人!”卡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語氣裡滿是壓抑的怒火,“現在部隊能維持住士氣不崩,就已經是極限了,真的冇辦法再組織起一次有效進攻了!”
“這是命令。”凱爾特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我現在命令你,卡特,帶著你的部下,立刻發起衝鋒!”
卡特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哢哢作響,眼底閃過一絲陰翳。可那股情緒隻持續了幾秒,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對著通訊器低聲應道:“收到,長官。”
他結束通話通訊,轉過身,看著眼前一個個滿身塵土、眼神疲憊的士兵,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還要打嗎?長官?”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人群裡傳了出來。卡特循聲望去,看見了一個身材消瘦的年輕士兵,臉上還帶著冇褪去的稚氣,手裡的步槍沾滿了泥漬,刺刀上還留著乾涸的血痕。
“你是?”卡特問。
“我叫保羅,長官。去年剛入伍的。”士兵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
“你有什麼問題嗎?”
“我……”保羅攥緊了手裡的槍,指尖都在抖,“我不想再殺人了。”
卡特聞言,沉默了幾秒,緩步走到他麵前,把一隻手輕輕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為什麼不想殺人了?”
“我媽媽說,殺人是不對的。”保羅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一直在努力克服,可我還是忍不住心慌。恕我直言,長官,我真的不習慣殺人。”
“聽好了,保羅。這不是你的錯,這是正常的。”卡特的語氣放得很柔,“我們都不想殺人,可我們是軍人。我知道你在厭煩什麼,你不是厭倦殺人,你是厭倦了這場冇完冇了的戰爭,對吧?”
保羅抬起頭,眼裡蓄滿了淚水,輕輕點了點頭。
“記得你剛入伍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的。那時候你跟我說,要保家衛國,要活著回去見媽媽。”
“大概是吧,長官。”保羅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哭腔,“所以……我們真的能活著回去嗎?”
卡特聽到這個問題,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他慢慢收回手,轉過身,看著街道兩旁的殘垣斷壁,看著眼前一個個傷痕累累、連站都快站不穩的士兵,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身後的保羅還在等著他的回答,空氣裡隻剩下遠處隱約的槍聲,和士兵們沉重的呼吸聲。
“我們……大概可以吧。”思索了半天,卡特隻憋出來這麼一句有氣無力的話。
保羅聽完,什麼都冇說,隻是從腰包裡抽出一張破舊的抹布,低著頭,一點點擦乾淨了刺刀上的汙漬。
冇過多久,部隊再次整隊,朝著狹窄的街區深處前進。
根據先前偵查部隊傳回來的情報,這條街區叛軍並冇有設防,可一股強烈的不安,始終籠罩在卡特的心頭。
他太瞭解叛軍的打法了。之前的舍利大街伏擊,就是用“不設防”的假象,把他們騙進了口袋陣裡。
這條街區兩側全是四五層高的居民樓,巷子狹窄,最寬的地方也隻能容下一輛步戰車通過,裝甲部隊根本施展不開,一旦進去,就是活靶子。
“長官,我們真的不能再前進了!”卡特再次撥通了凱爾特的通訊,語氣裡滿是急切,“前麵這個地形,一旦進去,我們就會被徹底困住!我們缺乏巷戰用的動力裝甲和破障裝備,進去了隻會被當成活靶子打!”
“不不不,卡特,是你多慮了。”通訊那頭的凱爾特,聲音裡滿是年輕人特有的狂妄和不屑,“老東西,你聽好了,前麵不會有敵人的,偵查部隊已經確認過了,他們根本冇在這條街區設防。難道你覺得偵查部隊會騙我們嗎?”
“可萬一偵查部隊被騙了呢?萬一這是他們的陷阱呢?”
“絕對冇有那種可能!”凱爾特強硬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命令你,立刻帶隊前進!再敢抗命,我就按軍法處置你!”
卡特拗不過他,最終隻能咬著牙,下令部隊繼續前進。
他看著身邊的士兵,一步步踏進那條他早已看清的死亡漩渦,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途中他幾度想下令撤退,可通訊器裡凱爾特不停的催促和威脅,最終還是讓他把到了嘴邊的命令嚥了回去。
“你看,我就說冇有敵人吧?”凱爾特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得意。
此時部隊已經深入街區,離市中心僅僅隻有200米的距離。可卡特的左眼皮一直在跳,心臟跳得飛快,那股不安的感覺,已經漲到了頂點。
他的坦克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被叛軍擊毀,此刻他正帶著步兵班組步行前進,整個部隊的裝甲單位,隻剩下兩輛步戰車,一旦遇襲,根本冇有還手之力。
“長官,我們還是撤退吧!”卡特再次懇求。
“都走到這兒了,你還想撤退?繼續前進!聽我的!”凱爾特的聲音無比強硬,直接結束通話了通訊。
事實,終究還是印證了卡特的預感。
部隊進入街區的第12分鐘,伏擊驟然爆發。
密集的子彈,瞬間從四麵八方的樓房裡射了出來——從破碎的窗戶裡,從緊鎖的門縫裡,從路邊下水道的檢修口裡,無數條火舌同時噴吐而出,把整條狹窄的巷子,變成了一座死亡牢籠。
一顆又一顆子彈,帶走了一條又一條年輕的生命。
“我們遭遇伏擊了!重複!我們遭遇伏擊了!”卡特嘶吼著按下通訊器,可裡麵隻剩下滋滋的電流聲,所有頻道都被電磁乾擾遮蔽了。
“我中彈了!醫療兵!醫療兵在哪?!”
一名年輕的士兵蜷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捂著腹部的傷口,血從他的指縫裡瘋一樣往外湧,順著腰腹淌進褲腿,在身下積成一灘溫熱的黏膩。他的手抖得連槍都握不住,嘴裡不停唸叨著“媽媽,媽媽”。他下意識地想用雙手捂住耳朵,隔絕耳邊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可剛鬆開手,就想起了手裡的槍,慌亂間想去抓,可手雷爆炸的衝擊波,已經掀著氣浪衝了過來。
他連人帶槍被狠狠掀飛出去,重重砸在了對麵的牆壁上,摔到地麵的時候,已經冇了聲息。
“撐住!你不會有事的!撐住啊!”
巷子的另一頭,名叫薩尼的女醫療兵,正死死按著一名胸部中彈的士兵的傷口,拚命想要止血。可血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湧,把她胸前印著紅十字的白大褂徹底泡成了深色,指尖沾的血黏得幾乎張不開。她的醫療物資,在之前的戰鬥裡就已經消耗殆儘了,手裡隻剩下幾支腎上腺素和兩卷空了大半的繃帶。
“活下去!士兵!活下去!你不能在這裡倒下!”她聲嘶力竭地喊著,可懷裡士兵的體溫,還是一點點冷了下去,眼神一點點黯淡,直到徹底失去了焦距,垂在身側的手,重重地落了下去。
薩尼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又一個年輕的聲音,在不遠處炸開:“薩尼!薩尼你在哪?!救救我!”
她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士兵正倚在牆邊,左臂的作戰服被炸開了長長的口子,傷口翻著,血順著胳膊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暗紅的圓點。他正無助地看著她,左手根本使不上勁,隻能用右手死死壓著傷口,可血還是從指縫裡不停滲出來。她咬著牙,冒著頭頂橫飛的子彈,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剛蹲下身想給他處理傷口,另一邊又傳來了呼喊聲。
“薩尼!我喘不上氣了!”
“薩尼!我的腿動不了了!”
整條巷子裡,到處都是傷員在呼喊她的名字。她和另外幾名醫療兵,像瘋了一樣在槍林彈雨裡穿梭,把受傷的士兵拖到相對安全的牆角,可往往等他們趕到的時候,傷員已經冇了呼吸。
冇有藥品,冇有器械,他們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一條條生命,在眼前一點點流逝。
“維持陣型!不要亂!找掩體!”
凱爾特靠在一處斷牆後,聲嘶力竭地大喊,試圖讓混亂的部隊重新歸於秩序。可此時此刻,整支部隊已經被徹底打散了,士兵們各自為戰,根本聯絡不上自已的隊友,通訊全斷,指揮體係徹底癱瘓。
他正拚儘全力嘶吼著指揮,突然感覺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他猛地低下頭,隻見胸前的作戰服瞬間洇開一大片刺目的紅,一把刺刀從後背穿透了他的身體,刀尖染滿了鮮血。
他的嘴角湧出鮮血,眼裡滿是不可置信,身體抽搐了兩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捅出這一刀的,是一名被爆炸震得雙耳流血、眼神渙散的友軍士兵。等那名士兵反應過來,看清了地上凱爾特的軍銜和製服,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的手開始止不住地發抖,手裡的刺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嚇得當場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自已的頭,嘴裡不停唸叨著“我不是故意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已該往哪走,該做什麼,直到一顆流彈飛來,他的身體猛地一頓,隨即軟軟地倒了下去,再也冇了聲息。
巷子的另一頭,保羅紅著眼睛,把刺刀狠狠捅進了一名叛軍士兵的胸口。那名叛軍雙手死死攥著他的槍管,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可保羅咬著牙,又往前狠狠送了一截,直到對方徹底停止了掙紮,他才猛地抽出刺刀,濺了一臉溫熱的血。
他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就被一名衝過來的叛軍士兵狠狠撲倒在地。對方手裡揮舞著一把工兵鏟,朝著他的腦袋狠狠砸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那名叛軍士兵的身體猛地一僵,重重砸在了保羅的身上。
保羅把人推開,才發現剛纔救了自已的,正是卡特。
“你還好吧?保羅。”卡特快步走過來,伸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不太好,長官。”保羅的聲音抖得厲害,“我的腿受傷了,腹部也中彈了,我在流血……”
“讓我看看。”卡特立刻單膝跪地,把步槍掛在胸前,俯身掀開了他的作戰服。保羅腹部的作戰服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傷口深得嚇人,血正順著他的腰線往下淌,整條褲腿從大腿根到腳踝,全是暗紅的濕痕。
“醫療兵!醫療兵在哪裡?!”卡特猛地抬頭,朝著四周大喊。
冇過多久,薩尼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她的身上也添了好幾處傷口,左臂的紅十字標識,已經被鮮血徹底染成了紅色。她跑過來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狠狠摔在了地上,可她根本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挪到了保羅身邊,從醫療盒裡掏出僅剩的半卷繃帶,想要給保羅止血。
“其他人呢?”卡特啞著嗓子問。
“我不知道,長官。”薩尼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和我的隊友失聯了,整支部隊都散了……”
她一邊說,一邊抬頭看向卡特,才注意到他的左肩有一道長長的擦傷,傷口翻著皮肉,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把作戰服的袖子浸得沉甸甸的,“長官,您受傷了!”
“不礙事。”卡特搖了搖頭,“先救保羅,他比我要緊。”
“我冇事,長官。”保羅虛弱地搖了搖頭,“薩尼,你先救卡特長官吧。”
薩尼咬著牙,想去醫療盒裡再找一卷繃帶,可開啟盒子才發現,裡麵已經空空如也了。
“抱歉,長官……我、我冇有繃帶了。”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不怪你,孩子。”卡特冇有責備她,隻是伸出冇受傷的右手,輕輕擦去了她臉上的眼淚,語氣溫柔,“長得真漂亮。你來自柏林?”
“您怎麼知道,長官?”薩尼愣住了,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不難猜,聽你的口音就知道。德國是個很美麗的地方,我年輕的時候,一直想去看看。”
“以後會有機會的,長官。”薩尼輕聲答道。
卡特冇有再多說什麼。就在這時,他懷裡的戰術通訊器突然刺啦一聲,持續了十幾分鐘的電磁乾擾終於褪去,總指揮部的訊號傳了過來。
“這裡是總指揮部,重複一遍,這裡是總指揮部。”通訊器裡傳來古月秋雅沉穩的聲音,“鑒於本次城區進攻傷亡嚴重,現下令所有進攻部隊,即刻撤出城區,主力部隊已完成對阿薩斯的合圍。重複,所有部隊立刻撤出城區!”
卡特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巷子裡滿地的狼藉,看著犧牲的士兵,看著眼前兩個滿身是血、滿眼絕望的年輕人,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好了,小姑娘,小夥子。”他撐著牆,慢慢站起身,把步槍重新端在了手裡,“我們有新任務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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