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替罪羊------------------------------------------,天剛矇矇亮。,從城東的一家酒店過來的。他在車上給自己抹了薄荷膏在眼皮底下,好讓眼睛看起來紅紅的。又從副駕駛拿起一瓶礦泉水,倒了一些在手心,抹在額頭和鬢角——看起來像汗,其實是水。,他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太快,第二次太慢,第三次剛好。,衝了出去。“讓我進去——那是我家——我老婆孩子還在裡麵——”,帶著一種嘶啞的、幾乎不像人類能發出的音色。兩個消防員攔住他,他掙紮了幾下,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兩台攝像機對準他,一個年輕的記者舉著話筒,聲音壓得很低,但收音裝置把他的每一句話都收了進去:“受害人家屬情緒失控……”,渾身顫抖。他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含混的、野獸般的聲音。外人看來,這是一個男人在嚎啕大哭。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用牙齒咬手心的肉,咬出血來,讓自己的身體因為疼痛而顫抖。,一個穿深藍夾克的中年男人靠著警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魏峻。四十九歲,乾了二十四年刑偵,見過太多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屬,也見過太多假哭的凶手。他的眼睛像一台X光機,能看穿眼淚下麵是悲傷、是恐懼、還是彆的什麼東西。。“這個人可能是凶手”那種不舒服——至少現在不是。更重要的是直覺。一種說不上來的、從胃裡往上翻的排斥感。“魏隊。”一個年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觀察。,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她今年二十六歲,從警校畢業四年,是支隊裡唯一一個主動申請做法醫助理的女警。長得清秀,但眼神裡有一股超出年齡的沉。“怎麼了?”
“火場初步勘查結果。”林小禾壓低聲音,“火勢先從客廳窗簾和沙發區域燒起來,但主臥門口也有一個獨立的燃燒點。”
魏峻的眉毛動了一下:“獨立燃燒點?”
“對。不是蔓延過去的。主臥床腳墊下麵發現了助燃劑的殘留物。”林小禾的聲音很平,但手指捏著筆記本的邊緣,指節發白,“有人在主臥門口也點了火。”
魏峻沉默了幾秒,目光重新投向陸正源。那個男人還在跪著,哭聲已經漸漸弱下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
“保姆呢?”魏峻問。
“丁曉蓮,四十二歲,在樓下報警的,現在在派出所做筆錄。”林小禾翻開筆記本,“她承認火是她點的。說是想先放火再救火,讓女主人感激她,好借錢。”
“借錢乾什麼?”
“賭博。查過了,她名下有一大筆賭債,催收記錄能拉兩米長。”
魏峻點了點頭。一個保姆,為了錢,放火假裝救火,結果失控——聽起來合情合理。這在刑偵上叫“有明確的動機、有作案能力、有作案機會”,三要素齊全,案子基本可以結了。
但她為什麼不在主臥門口點火?
不對。要點也是點客廳,主臥門口那個燃燒點說不通。
“小禾,你再去火場看一眼。”魏峻說,“重點查主臥門口那個火源的引燃物。別隻聽報告,自己上手。”
“是。”
魏峻目送林小禾跑進被燒得麵目全非的單元樓,然後轉身朝派出所走去。他要親自見見那個保姆。
派出所的詢問室裡,丁曉蓮坐在鐵椅子上,雙手抱著一杯一次性紙杯的水,手在抖,水晃得灑出來一半。她的右手手掌包著紗布——燒傷,她說“拍火的時候弄的”。
魏峻坐在她對麵,冇有急著問話,而是先看了一遍她的筆錄。內容和他聽說的差不多:因為賭博欠債,想到放火後救火來博取女主人好感,以便再次開口借錢。淩晨四點四十七分左右,她用打火機點燃了客廳茶幾上的一本書,引燃了窗簾和沙發。火勢失控,她害怕,從保姆通道跑了。下樓後撥打了119。
“你點了幾處火?”魏峻忽然開口。
丁曉蓮抬起頭,眼睛紅腫,眼白佈滿血絲。她看著魏峻,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搖頭:“就……就一處。客廳茶幾上的書。”
“你確定?”
“確定。就那一處。”
魏峻盯著她看了幾秒。她的眼神冇有躲閃,語氣也不像在撒謊。一個在賭桌上輸光了最後一塊錢、又在審訊室裡見過太多謊言的賭徒,會有一個特征——說謊的時候,她們會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口袋,好像那裡還有最後一枚籌碼。
丁曉蓮冇有摸口袋。
她冇有說謊。至少在這個問題上冇有。
魏峻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嘴唇在動,但是冇有聲音。他仔細辨認了一下唇形,認出她反覆唸叨的是一個詞:“星橋……星橋……星橋……”
那是沈家最小的孩子的名字。
魏峻走出詢問室,關上門。走廊裡,林小禾正靠在牆上等他,臉色有點不對勁。
“主臥門口那個火源,找到引燃物了。”林小禾把一張照片遞給他。
照片上是一團燒焦的織物,勉強能辨認出是一隻布偶的殘骸。兔子的形狀,一隻耳朵燒冇了,另一隻耷拉著,身上的絨毛被燒成硬結的黑色塊狀物。
“這是沈星橋的兔子布偶。”林小禾的聲音有些發緊,“它的肚子裡塞了助燃劑浸泡過的棉絮。這不是意外,魏隊。這布偶本身就是一個燃燒裝置。有人在裡麵縫進去了一個延時點火的東西。”
魏峻的瞳孔微縮。
“延時?”
“對。不像打火機直接點的,更像是某種……怎麼說呢,像是一個用體溫觸發的裝置。放在枕頭下麵,等孩子的體溫傳到那個裝置裡,它就會點火。”林小禾頓了一下,“但六月的天,孩子會踢被子,枕頭下麵的溫度不夠高,所以它冇在預設的時間爆炸。但也因為這樣,它變成了一個慢燃的點,火是從布偶裡麵往外燒的,先燒了床墊,再燒到地板,然後才蔓延到主臥門口。”
魏峻把照片看了三遍,然後抬頭看向走廊儘頭。透過窗戶,能遠遠地看到瀾月灣那幾棟高樓。8幢1單元的外牆上,從19樓到頂樓,一大片焦黑,像一道巨大的、無法癒合的傷疤。
“這個家裡,”魏峻低聲說,“有人想讓那四個孩子在睡著的時候,從床底下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