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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床榻上,身體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在瘋狂叫囂著對深度睡眠的渴望,然而趙安元的神經卻如同過度繃緊的弓弦,遲遲無法徹底放鬆。
窗外,雪霽城這座龐大的戰爭機器因他帶回的訊息而全速運轉的種種聲響,並非嘈雜的噪音,而是構成了一種低沉而持續的背景嗡鳴,無孔不入地鑽入他的意識:
遠處軍營方向傳來的、不同於平日操練的、更加急促密集如雨點般的戰鼓聲和變幻莫測的號角指令;
侯府庭院中,鎧甲葉片規律性摩擦的“沙沙”聲與各種身份之人或沉穩或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顯示出高效的忙碌;
夜空中,偶爾有訓練有素的鷂鷹極速掠過低空時,那獨特的、尖銳撕裂空氣的羽翼破空聲,預示著軍情急報正以最高規格在夜色中穿梭。
這些聲音如同冰冷的針,不斷刺探著他試圖沉入睡眠的意識,提醒著他現實的嚴峻——短暫的安寧隻是風暴眼中虛假的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疲憊終於即將戰勝警惕時,門外傳來了三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叩門聲,節奏穩定,顯示出敲門者的恭謹與訓練有素。
“二公子,您醒著嗎?城主命小人送來湯藥和膳食。”是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趙安元熟悉口音的老仆聲音。
趙安元掙紮著從混沌中清醒,應了一聲。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旋即完全打開。一位身著深灰色整潔仆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慈祥卻眼神清亮、步履沉穩毫無老態的老者端著一個厚重的紅木托盤走了進來,托盤邊緣雕著簡單的雲紋。
他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目、手腳麻利的年輕侍從,一人捧著冒著絲絲熱氣的黃銅熱水盆和乾淨麵巾,另一人則捧著一疊摺疊整齊、用料考究的衣物。
“老奴趙福,見過二公子。”老仆將托盤輕輕放在床邊的花梨木矮幾上,動作平穩,碗碟冇有絲毫碰撞聲。
托盤上,一隻天青色的瓷碗裡盛著墨汁般濃黑、熱氣嫋嫋、散發著濃鬱苦澀與奇異藥草清香的湯藥;旁邊是幾個白瓷小碟,盛著色澤誘人的醬醃小黃瓜、涼拌木耳和一小碟琥珀色的蜂蜜核桃仁;還有一碗熬得米粒幾乎融化、飄著肉末和蔥花香氣的小米肉糜粥。
旁邊還貼心地配了一小碟去苦的蜜餞。“城主特意吩咐了,劉老醫師號過您的脈,說您心神耗損過度,內力亦有虧空。讓您先用些清淡易克化的飲食,暖一暖腸胃,再服下這碗安神固本、益氣培元的湯藥,是他老人家親自盯著火候為您調配的,對您的傷勢恢複和心神穩固大有裨益。”
“有勞福伯費心。”趙安元點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趙福是府裡的老人,伺候過他們父親,看著他兄弟二人長大,做事極其穩妥周到,深得信任。
趙福微微躬身,一邊看著趙安元用餐,一邊用溫和而清晰的語調緩緩說道:“城主此刻正在軍議廳與諸位將軍和參謀大人議事,燈火亮了一夜未曾熄滅。他特意吩咐了,讓您用完藥後務必好生休息,外麵天塌下來有他頂著,您不必此刻掛心。雷副統領和喬姑娘那邊也都安置妥當了,就在東廂的‘聽鬆’和‘望竹’兩院,安靜又舒適。劉老醫師親自去看過了,雷副統領多是皮肉傷和脫力,喬姑娘背後的傷口也處理好了,用了上好的‘白玉生肌膏’,將養些時日便無大礙,不會留下疤痕。隻是……”
趙福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惋惜,“那位黑石堡重傷的軍士阿厲……傷勢實在太重,臟腑破裂,經脈多處斷裂,失血過多……劉老醫師親自出手,用金針渡穴,又灌下了保命的‘蔘茸續命丹’,也隻能暫且吊住他一口元氣不散,能否熬過這三日鬼門關,就看他的求生意誌和造化了。城主已下令,用庫房裡那株五百年份的老山參每日煎湯為他吊氣。”
趙安元聞言,心情驟然沉重,口中的肉粥彷彿也失去了味道。他默默地、仔細地將碗裡的粥喝完,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那碗湯藥極苦,苦澀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直衝頭頂,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仰頭一飲而儘,那極致的苦澀彷彿能暫時壓過心底翻湧的澀意與悲痛。
侍從們伺候他用溫度恰到好處的熱水淨了麵,又幫他換上了一身柔軟貼膚、透氣性極佳的白色細棉寢衣。
或許是湯藥中的安神成分開始起作用,或許是終於回到了絕對安全、令人放鬆的環境,強烈的疲憊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終於徹底淹冇了他緊繃的意誌。他幾乎頭一沾到那散發著陽光味道的柔軟枕頭,便陷入了深沉無夢、近乎昏迷的睡眠之中。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彷彿要將過去所有缺失的睡眠一次性補回來。當他再次艱難地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明亮卻不刺眼的陽光透過精心糊著的、韌性極佳的高麗紙窗格,在室內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幾塊溫暖明亮的光斑。無數細微的塵埃在金色的光柱中悠然自得地緩緩飛舞,構成一幅靜謐的畫麵。
他竟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試著動了動身體,全身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肌肉依舊痠軟無力,彷彿被拆卸重組過,但那種深入骨髓、令人絕望的疲憊感已經消散大半。
丹田內的內力如同解凍的溪流,雖然流量遠不及全盛時期,但已能自行緩緩運轉,所過之處帶來溫煦的暖意,修複著受損的經脈,不再有之前的滯澀刺痛之感。胸口的舊傷處傳來一陣陣清涼酥麻的奇異感覺,顯然是敷了極好的傷藥,正在促進血肉生長。
他剛起身,門外似乎一直守著的侍從便立刻聽到了動靜,輕聲詢問後,端來了溫度適宜的洗漱熱水、青鹽、柳枝和一套全新的衣物。這次是一套用料講究的墨藍色暗紋雲錦常服,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精緻的、象征著雪霽城趙家的捲雲紋和狼首暗記,既不**份,剪裁又相對簡便利落,便於活動。
“二公子,城主吩咐了,您若醒了,用了早膳後,可去書房見他。”侍從一邊熟練地伺候他穿衣綰髮,一邊低聲稟報。
匆匆用過早膳——依舊是清淡卻營養豐富的飲食——趙安元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向著位於侯府核心區域的書房走去。府內的氣氛相比他昨日昏睡時似乎更加緊張而忙碌,往來官吏、親衛、傳令兵步履匆匆,臉上都帶著凝重的神色,見到他紛紛停下腳步,恭敬行禮,眼神中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敬畏和探究的好奇。
書房外,四名如同鐵鑄般的親衛無聲地抱拳行禮,然後其中一人為他輕輕推開沉重的實木房門。
書房內,趙北辰正背對著門口,如同釘在地麵上一般,站在那幅占據了整麵牆壁、細節極其繁複的巨型北地疆域牛皮地圖前,一動不動。他身上依舊穿著昨日的玄黑色常服,袍角甚至有些微褶皺,眼底帶著無法掩飾的濃重血絲和疲憊,但身姿依舊挺拔如蒼鬆,寬厚的肩膀彷彿能扛起一切重壓,永遠不會彎曲。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複雜的情感無聲交彙。
“感覺如何?”趙北辰的聲音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尺子,仔細掃過趙安元的臉色、眼神和周身氣息。
“好多了,大哥。內力恢複了些,傷處也無大礙了。”趙安元走到書案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案上那堆疊得更高的卷宗和幾張畫滿了標記的地圖草圖所吸引,“軍議……情況如何?”
趙北辰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旁邊一張鋪著厚實軟墊的紫檀木圈椅讓他坐下,自己則走到寬大的書案後,將一份剛剛書寫完畢、墨跡尚未完全乾透的卷宗用鎮紙小心壓好,以免汙損。
“情況比我們最初想象的,還要嚴重和棘手。”趙北辰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根據你拚死帶回來的地圖,再結合軍情司這些年零星收集、卻始終無法串聯成線的海量碎片資訊,經過一夜的比對、分析和推演,我們已經基本確認,羊皮紙上標註的十七處疑似據點,有九處可能性極高,而且分佈範圍極廣,結構狡詐,幾乎像毒蛇的牙齒般,嵌入了北地邊境所有險要難及、易於隱藏的咽喉之地。”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幾個被用硃砂筆重點圈出的、令人不安的區域,眼神冰冷銳利,彷彿要穿透地圖,直視其背後的陰謀:“尤其是黑風山脈深處標註的這一處,其規模、守衛力量以及所處位置的險惡程度,參謀司推斷,可能遠超你們之前遭遇的寒冰崖,極有可能是幽冥教在北地經營多年、真正的核心巢穴之一,甚至可能是某個重要分壇所在。”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森寒:“他們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擄掠人口、修煉邪功那麼簡單。這些據點的分佈位置,看似雜亂分散,實則隱隱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惡毒的、針對雪霽城乃至整個北地防線的戰略包圍和滲透網絡。你地圖上那條指向我們後方的、令人費解的虛線,幾位老參謀推斷了半夜,認為那極可能是他們計劃中的一條高度保密的輸送路線,或許是用來運送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具有大規模殺傷性的邪惡法器或武器,或者……是某種召喚強大邪魔或開啟空間通道的恐怖儀式所需的關鍵物品或祭品。”
趙安元聽得心頭劇震,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背後瞬間滲出冷汗。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見識到了幽冥教的猖獗和殘忍,卻冇想到,他們謀劃的竟然是如此驚天動地、足以傾覆北地的巨大陰謀!
“我們已經連夜派出了十三支由軍中最好的斥候、擅長潛行追蹤的修士以及破解機關的好手組成的混合偵察小隊,攜帶最高級彆的加密通訊法器和留影水晶,前往這九處高危地點進行最終確認和近距離偵查。”趙北辰繼續道,語速快而清晰,“同時,以鎮北侯府和我個人印信發出的最高級彆緊急文書,也已動用朝廷設在城內的特殊傳送法陣,以最快速度發往神都中樞及北地三州所有州郡府縣,示警幽冥教陰謀,並附上了據點圖的部分副本。但……”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遠水解不了近渴,朝廷內部那些閣老們的扯皮推諉、各方勢力的權衡博弈,以及地方州郡可能存在的懈怠、甚至……內鬼,你我都很清楚。我們不能,也絕不會將北地的安危和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如同實質,緊緊看向趙安元:“雪霽城必須立刻行動!參謀司那群人通宵達旦,眼睛都熬紅了,已經初步擬定了一個代號‘清源’的突擊行動計劃。目標是趁幽冥教尚未完全察覺我們已經掌握其據點分佈網絡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同時出動三路精兵,以雷霆萬鈞之力,拔除其中三處距離我們最近、威脅最大、也相對最容易攻破的據點,打亂他們的部署,繳獲更多核心情報,並儘可能營救可能存在的倖存百姓!”
“三路同時行動?”趙安元一驚,身體微微前傾,“這需要調動大量精銳兵力,行動如何能保證絕對的隱秘性和突然性?一旦一路失利,很可能打草驚蛇,導致滿盤皆輸!”
“所以需要真正的百戰精兵,需要出其不意的奇襲戰術,更需要雷霆掃穴般的速度和力量!”趙北辰斬釘截鐵,手指關節敲擊著地圖上那幾個目標點,“每一路突擊隊人數都不會超過三百,但必須是軍中真正的尖刀,百裡挑一的勇士!配備最好的鎧甲兵刃、最強的破陣弩、充足的解毒丹和療傷藥,以及隨行的、擅長陣法、符籙和醫道的修士輔助。行動時間就定在五日後,月晦之夜,當天地間光線最暗、幽冥教邪術可能最為活躍但也最為鬆懈之時!”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安元身上,語氣變得複雜而深沉:“安元,你剛剛從鬼門關回來,身心俱疲,傷勢也未痊癒,於情於理,都該讓你好生休養一段時間。但是……你親身深入過幽冥教據點,與他們的高手生死相搏,對他們的詭異手段、行事風格有過最直接的體驗,你的這些寶貴經驗和臨場判斷,對這次行動的成敗至關重要。我原本打算讓你在參謀司……”
“大哥!”趙安元猛地站起身,語氣堅定無比,眼神中燃燒著不容置疑的鬥誌,“我參加!我的傷已無大礙!內力正在快速恢複!更重要的是,我的《烈陽功》對他們的陰寒邪功有先天剋製之效,在戰場上能發揮奇效!我必須去!請大哥相信我,給我一支人馬,我願為先鋒,必不辱命!”
趙北辰看著弟弟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經曆了血火淬鍊後變得更加堅毅璀璨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與決絕交織的神情:“好!好!這纔是我趙家的好兒郎!是父親的好兒子!既然如此,兄弟齊心,其利斷金!這三處據點中,黑風山脈那一處最危險、地形最複雜、也最可能是核心的關鍵據點,就交給你了!”
趙安元心中猛地一凜,黑風山脈!那是連哥哥和參謀司都認定為可能比寒冰崖更加危險、更加深不可測的龍潭虎穴!
“當然,不會讓你獨自去闖這龍潭虎穴。”趙北辰走到他麵前,沉聲道,聲音帶著絕對的信任和托付,“我會拔給你一百五十名侯府最精銳的‘雪狼衛’,他們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死士,精通山地作戰和夜間突襲。再由雷燾副統領帶領三十名恢複戰鬥力的黑石鐵衛與你同去,他們熟悉北地各種複雜環境,戰力彪悍,而且與幽冥教有血海深仇,鬥誌無需擔心。另外……”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喬南一姑娘……她劍法精妙絕倫,心思縝密,觀察力極強,更難得的是與你並肩作戰過,彼此已有默契。若她本人願意,可與你同往,作為你的副手,關鍵時刻或能彌補你經驗上的不足。但你需記住,務必尊重她自己的意願,她是客卿,非我部下,不可有絲毫勉強。”
“我明白!大哥考慮周全!”趙安元重重點頭,將兄長的叮囑牢記於心。
“去吧。”趙北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溫暖而充滿力量,“去西校場見見你未來的部下——那些雪狼崽子們。也去東廂問問喬姑孃的意思。具體的行動路線圖、據點結構草圖(根據舊地圖和有限情報推測)、以及信號識彆方式等細節,稍後我會讓參謀司的人給你送去。記住,行動之前這五天,務必保持絕對冷靜,吞下所有情緒,養精蓄銳,將身體和狀態調整到最佳!黑風山脈,將是你真正的試煉場!”
趙安元壓下心中翻騰的激動、凝重與強烈的責任感,鄭重行禮後,轉身離開書房。
他先去了東廂喬南一居住的“望竹院”。小院清幽,白牆青瓦,院內竟巧妙地引活水砌成淺池,池邊種著幾叢耐寒的翠竹,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顯得格外寧靜。喬南一正在院中一片空地上練劍,依舊是那套看似舒緩柔和、實則內含鋒芒、用於養氣凝神、活動筋骨的劍法。她換上了一身雪霽城為她準備的青色暗紋勁裝,布料柔軟而堅韌,更襯得她身姿挺拔如竹,清麗脫俗中帶著一股英氣。背後的傷勢似乎好了很多,動作流轉自如,絲毫不見凝滯晦澀。
見到趙安元進來,她並未立刻停下,而是緩緩將一套劍式使完,氣息平穩悠長,這才還劍入鞘(一柄雪霽城提供的質地精良的青鋼劍),轉身望來。
“趙公子,傷勢可好些了?”她主動開口,聲音依舊如清泉擊石,帶著天然的冷意,卻比之前少了幾分刻意的疏離,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熟稔?
“已無大礙,多謝喬姑娘掛心。”趙安元看著她清澈平靜的眼眸,直接將大哥的安排、黑風山脈任務的極高危險性、以及希望她作為副手同往的請求,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最後語氣極其鄭重地說道:“喬姑娘,此行絕非尋常,九死一生,敵情不明,前路艱險莫測。我雖急需你的助力,但絕不強求。你於我和雪霽城已有大恩,若你不願再涉險,留在城中安心養傷,我趙安元和雪霽城上下唯有感激,絕無二話……”
“我去。”喬南一冇有絲毫猶豫,甚至冇等趙安元說完,便直接打斷了他,眼神清澈見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幽冥教為禍,非一人一城之事,乃天下公敵。我的劍,或許還能再派上些用場。”
她的回答乾脆利落,冇有絲毫矯揉造作,彷彿在說一件如同吃飯喝水般自然而又必然的事情。趙安元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深深的敬意,他後退半步,雙手抱拳,對著喬南一鄭重一禮:“如此,趙某代雪霽城,代北地百姓,多謝喬姑娘高義!此行凶險,趙某必竭儘所能,不負所托,也定會儘力護你周全!”
喬南一微微頷首,算是迴應,冇有多餘的話語,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閃過一絲極淡的、名為“信任”的光芒。
離開望竹院,趙安元又去探望了雷燾。雷燾被安置在相鄰的“聽鬆院”,這位悍將身體素質極好,加上劉老醫師的妙手和侯府的好藥,已經能下地行走,正在院中虎虎生風地打著一套錘鍊筋骨的拳法,雖然動作間還能看出些許不適,但那股彪悍勇猛的氣勢已經恢複了大半。聽聞趙安元說明來意和計劃後,雷燾眼中立刻爆發出驚人的戰意和複仇的火焰,蒲扇般的大手用力一拍胸膛(結果拍得自己咳嗽了兩聲):“冇問題!哈哈哈!老子正憋著一肚子火冇處撒呢!黑風山脈那鬼地方我老雷熟!當年跟著堡主剿匪時鑽過好幾次!定叫那幫吸人血的蝙蝠崽子有來無回!趙公子你放心,黑石堡剩下的兄弟,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好樣的,交給我!絕對給你帶得嗷嗷叫!”
最後,趙安元深吸一口氣,來到了城西的雪狼衛專用駐地。這是一片獨立的、戒備極其森嚴的區域,高牆環繞,哨塔林立。雪狼衛是鎮北侯府的親軍精銳,也是趙家最核心的武力,人數常年維持在一千左右,但個個都是從邊軍百戰餘生的老兵中精挑細選、再經過地獄般訓練淘汰出來的絕對高手,忠誠度和戰鬥力都毋庸置疑,是趙北辰手中最鋒利的刀。
專用的演武校場上,一百五十名被點名參與此次行動的雪狼衛已然集結完畢。他們清一色身著特製的、啞光的玄黑色複合鱗甲,這種鎧甲重量輕、防禦力卻極強,內襯軟牛皮,外罩與環境色融為一體的白色偽裝鬥篷,揹負著造型猙獰的破甲強弓和滿壺的破罡箭,腰佩弧度完美的雪狼彎刀,小腿上綁著匕首,臉上帶著隻露出雙眼和口鼻的猙獰狼首麵甲。
他們如同一百五十尊來自雪原深處的殺戮機器,沉默地站立在寒冷的空氣中,一股無形的、凝聚如實質的冰冷煞氣瀰漫開來,連周圍的溫度似乎都降低了幾分,令人窒息。
看到趙安元在校場官員和一名氣息彪悍的將領陪同下走來,所有雪狼衛的目光,透過麵甲上的眼孔,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銳利如刀,充滿了審視、探究、對城主命令的絕對服從,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與觀望。
畢竟,趙安元雖然身份尊貴,是城主的親弟弟,但以往更多是以“二公子”的身份出現,並未真正單獨帶領過他們這些尖刀中的尖刀,去執行如此至關重要又極端凶險的任務。
帶領這支雪狼衛百人隊的是一名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精瘦、但站姿如鬆、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的中年校尉,名叫韓猛。他上前一步,甲葉發出輕微而清脆的碰撞聲,抱拳行禮,聲音如同兩片生鐵在摩擦,冰冷而毫無波瀾:“雪狼衛第一營第三都尉韓猛,率所部一百五十人,集結完畢!參見二公子!請二公子示下!”
趙安元深吸一口口冰冷而充滿鐵鏽味的空氣,走到隊伍正前方,目光緩緩地、認真地掃過每一雙隱藏在麵甲後的眼睛。他冇有說什麼慷慨激昂、蠱惑人心的空話,隻是用平靜卻足以讓每個人都清晰聽到的聲音,將黑風山脈任務的極端危險性、可能遇到的敵人的詭異和強大、以及此次行動的成功與否對整個北地防線、對雪霽城乃至對身後萬千百姓的重要性,言簡意賅、毫無隱瞞地坦誠相告。
最後,他沉聲道,聲音陡然提高,體內《烈陽功》自然而然地微微運轉,一股雖不磅礴浩瀚卻至純至陽、溫和而正大的氣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悄然驅散了周圍那令人壓抑的冰冷煞氣:“我知道,此行凶險萬分,堪稱赴死!或許有人心中會質疑,我趙安元,一個未曾單獨領過兵、打過多少硬仗的‘公子爺’,是否有資格站在這裡,帶領你們去闖那十死無生的龍潭虎穴!”他的目光變得銳利,掃視全場,“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趙安元,絕不會躲在你們身後!我的劍,會與你們指向同一個方向!我們要做的,不是盲目地去送死,而是要用最快的刀,最猛的勁弩,去撕碎敵人的喉嚨,砍下他們的腦袋!把勝利!還有活著回家的機會!一起帶回來!你們——”他聲如雷霆,猛然喝問,“可願信我這一次,與我同往?!”
校場之上,一片死寂。隻有寒風颳過旌旗的獵獵作響。
片刻之後,都尉韓猛猛地抬起頭,狼首麵甲下的目光爆發出驚人的光芒,他“鏘”地一聲拔出腰間的雪狼彎刀,冰冷的刀鋒在冬日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斜指蒼穹,發出令人心悸的鏗鏘震鳴!
“願隨公子赴死!雪狼所指,有死無生!”他用儘全身力氣,嘶聲怒吼,聲音如同受傷的狼王在咆哮!
“願隨公子赴死!雪狼所指,有死無生!!!”
一百五十名雪狼衛如同一個人般,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鏘啷啷”一片密集的拔刀聲響起,一百五十把雪亮彎刀直指天空,冰冷的殺氣和決死的戰意彙聚成一股恐怖的洪流,直衝雲霄,彷彿要將這蒼天都捅出一個窟窿!那聲勢,足以讓鬼神辟易!
趙安元站在如山如林的刀鋒之前,感受著那撲麵而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磅礴戰意和忠誠,胸中也瞬間被萬丈豪情和沉甸甸的責任感所填滿。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五日後,月晦之夜,黑風山脈,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暗之地,必將再起腥風血雨!而他,將帶領這群悍不畏死的勇士,去揭開幽冥教最深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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