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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山林,密集的雨點砸在樹葉、岩石和泥濘土地上,發出永無止境般的劈啪聲響,彷彿天地間隻剩下了這單一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黑石鐵衛的行動迅捷而沉默,如同暗夜中行進的狼群,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相對乾燥或能最大限度減少聲響的地方。兩名抬著簡易擔架的鐵衛,手臂肌肉虯結,步伐異常穩健卻速度不減,他們巧妙地利用地形和彼此間的默契配合,儘可能減少著擔架的顛簸,讓昏迷中的趙安元免受二次折磨。
另一名鐵衛則沉穩地攙扶著幾乎虛脫的喬南一,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手臂傳來的、如同岩石般堅定而溫暖的支撐力量,這讓她幾乎散架的身體得以勉強移動。
喬南一的後背傷口如同被烙鐵反覆灼燒,火辣辣地疼痛著,每一次呼吸都深深牽扯著傷處,帶來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抽痛。左肩更是麻木中帶著鑽心刺骨的劇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裡麵攪動。但她死死咬住早已破損的下唇,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努力調動起殘存的所有意誌力,迫使自己跟上隊伍疾行的速度。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始終冇有離開前方那副簡易擔架上那個昏迷不醒、彷彿隨時會消散的身影。烈陽丹的藥力似乎起了一些微弱的作用,趙安元的臉色不再呈現出那種駭人的死寂青紫,但依舊蒼白得透明,呼吸微弱而淺促,胸膛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彷彿下一刻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會徹底熄滅在風雨中。這份擔憂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
鐵衛首領石鋒在前方引路,他的身影在密林和雨幕中穿梭,如同一個熟悉每一寸土地的幽靈,總能精準地找到最隱蔽、最快捷、最不易留下痕跡的路徑。他對這片地域瞭如指掌的程度,令人驚歎之餘也心生敬畏。
約莫一炷香後,隊伍在一處看起來毫不起眼、佈滿了濕滑青苔和茂密藤蔓的山壁前停下。山壁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跡。石鋒上前,動作熟練而謹慎地撥開幾處特定的、異常堅韌的藤蔓,露出下麵幾塊看似天然形成的岩石。他的手指在那幾塊岩石上以一種奇特而複雜的規律依次按壓、旋轉。
“哢噠”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淹冇的機括響動,一塊約一人高的岩石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洞口。一股混合著乾燥塵土、草藥清香和一絲微弱煙火氣的溫暖氣息,從洞內撲麵而來,與外麵冰冷潮濕的風雨形成鮮明而誘人的對比。
“快進去!注意腳下!”石鋒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不容置疑。
眾人魚貫而入,動作迅速而有序。喬南一最後看了一眼外麪灰暗的雨幕和森冷的林木,才彎腰鑽進洞內。她身後的洞口隨即悄然無聲地關閉,嚴絲合縫,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徹底將外麵的風雨、寒冷和無處不在的殺機隔絕開來。
洞內彆有洞天。這是一處顯然經過精心選擇和改造的天然岩洞,空間比從外麵想象的要寬敞許多,足以容納十餘人而不顯得擁擠。
洞壁兩側粗糙的岩石上,巧妙地鑿出了放置油燈的凹槽,幾盞長明油燈正安靜地燃燒著,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橘黃色光暈,投下跳躍變幻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油脂燃燒氣味。
角落裡整齊地堆放著一些密封嚴實的木箱和鼓鼓囊囊的皮袋,上麵標記著不同的符號,顯然是儲備的糧食、清水、藥品等物資。
地麵相對平整,甚至鋪著一層乾燥的沙土和乾草。空氣雖然有些沉悶,帶著泥土和岩石特有的氣息,卻十分乾燥溫暖,讓人凍僵的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深深吸一口這安全的空氣。
“把他輕輕放在那邊最厚實的乾草鋪上,動作輕點!”石鋒指揮著抬擔架的鐵衛,他的聲音在洞內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王騫,立刻檢查喬姑孃的傷勢,優先處理!李岩,生火,燒熱水,準備金瘡藥、解毒散、乾淨的白布條!還有,把我的銀針包拿來!”他的命令簡潔、清晰、高效,每一個字都帶著久經沙場曆練出的果決。
名叫王騫的鐵衛,約莫三十歲年紀,麵容敦厚,膚色黝黑,一雙眼睛卻沉穩銳利,應了一聲“是!”,立刻提著藥箱走到喬南一身邊:“喬姑娘,得罪了。”
他的動作專業而輕柔,先小心地幫她卸下那柄依舊緊握的、沾滿泥血的軟劍,放在一旁,然後示意她坐下,仔細地檢查她後背和左肩的傷口。
當他藉著燈光看到那後背長達尺餘、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刀傷和左肩那烏黑髮紫、腫脹不堪的穿透性傷口時,饒是見慣了傷勢,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傷口很深,失血過多,必須立刻縫合。而且……”他湊近左肩傷口仔細聞了聞,臉色微變,“這鉤爪之傷,淬了陰寒微毒,雖不烈,但已侵入肌理,必須立刻清理排毒。姑娘,過程會非常疼,請務必忍耐。”
喬南一靠坐在石壁旁,額頭上已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嘴唇咬得發白,卻堅定地點點頭:“無妨,請儘快處理。先……先看看他……”她的目光卻始終焦急地望向另一邊。
趙安元已被小心地安置在洞內最裡側鋪著厚厚乾草和一張粗糙獸皮的簡易床鋪上。那名叫做李岩的年輕鐵衛動作麻利,已經用隨身火折引燃了洞中常備的乾柴,生起了一小堆明亮的篝火,跳躍的火光驅散了洞中的陰冷,也帶來了生機。
他迅速架起銅壺燒水,並將一個打開的、分層擺放著各種瓷瓶藥罐的木質醫藥箱放在首領手邊。鐵衛首領石鋒親自蹲在趙安元身邊,神色無比凝重。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趙安元極其微弱的鼻息和幾乎難以觸摸的頸脈,然後輕輕翻開他的眼皮,觀察瞳孔反應,最後,用匕首小心地劃開他被血水和雨水浸透、早已冰冷僵硬、緊貼在身的衣襟,露出蒼白而結實的胸膛。
隻見趙安元心口附近,皮膚下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蛛網般蔓延的青黑色脈絡,那黑色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蠕動,正是冰蛇尊者那陰毒掌力深入心脈的可怕跡象!而他肩頭被鉤爪所傷的傷口周圍更是烏黑髮紫,腫脹得如同發酵的麪糰,散發著淡淡的寒氣。
石鋒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語氣沉重:“好陰毒霸道的寒掌力!竟能侵蝕心脈至此!這冰蛇,果然名不虛傳!”他迅速從醫藥箱中取出一個攤開的、插滿長短不一、細如牛毛的銀針的布包。
他凝神靜氣,手法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將數根銀針刺入趙安元心口周圍的膻中、神藏、靈墟等幾處關鍵大穴,先以銀針渡穴之法,護住他即將衰竭的心脈,竭力減緩寒毒的蔓延速度。
這時,王騫已經開始為喬南一處理傷口。他用烈酒仔細清洗雙手和匕首,然後在火上灼燒刀刃消毒。他看向喬南一,眼中帶著詢問和安撫。喬南一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下頭。
王騫不再猶豫,刀刃精準地落下,小心翼翼地剔除她後背傷口周圍已經有些發白潰爛的腐肉和汙物,動作又快又穩,儘可能減少她的痛苦。然而劇痛依舊如同潮水般猛烈襲來,喬南一身體猛地劇烈一顫,死死咬住牙關,硬是將衝到嘴邊的痛呼嚥了回去,隻是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極其痛苦的悶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大顆大顆的冷汗從額頭、鬢角滾落,瞬間浸透了她的內衫。
王騫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手下動作更快,用燒開放溫的熱水混合著消毒藥液反覆沖洗傷口,直到露出鮮紅的血肉,然後撒上厚厚的、散發著強烈清涼氣息的黑色特效金瘡藥粉,再用煮沸消毒過的乾淨白布條,以專業的手法仔細包紮起來,力度適中,既能止血又不過分壓迫。
處理完喬南一背後最嚴重的傷口,王騫立刻過來協助首領處理趙安元。兩人配合極為默契,用烈酒再次擦拭趙安元肩頭那可怕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擠壓出裡麵烏黑粘稠、帶著冰碴的血水,同樣敷上特製的解毒生肌藥粉,並用乾淨布條包紮好。但對於那已經侵入奇經八脈的詭異寒毒,外敷藥物似乎效果甚微。
“首領,這寒毒太過古怪陰狠,盤踞極深,單憑藥物和鍼灸封穴,恐怕隻能暫緩,難以根除……”王騫擦拭著額頭的汗水,語氣充滿了擔憂。
石鋒沉默片刻,古銅色的臉上閃過一絲決斷:“看來隻能冒險試試,用我的內力強行為他逼出部分了。希望能為他爭取一些時間。李岩,你來為我護法,注意他的反應。王騫,你看好喬姑娘和洞口,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兩人齊聲應道,神色肅穆。
石鋒再次盤膝坐在趙安元身後,調整呼吸,雙掌緩緩提起,掌心隱隱泛出土黃色的光澤,然後穩穩地抵住趙安元冰冷的後心要穴。他深吸一口氣,麵色變得無比肅穆凝重的。一股沉穩厚重、如同大地般博大堅韌的內力,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渡入趙安元幾乎被凍僵的經脈之中,試圖引導並逼出那盤踞肆虐的陰寒毒力。
然而,那冰蛇寒毒極其頑固狡猾,感受到外力的逼迫,竟像是擁有生命的活物般,不僅四處瘋狂流竄躲避,甚至還會猛烈反噬!石鋒的額頭很快滲出細密晶亮的汗珠,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滑落,頭頂甚至冒出絲絲白色的霧氣,臉色也微微發白,顯然這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和內勁。
喬南一在一旁緊張萬分地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看到趙安元原本昏迷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臉上肌肉扭曲,交替閃過極度痛苦和駭人的青黑之色,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無意識的、極其痛苦的呻吟,那聲音微弱卻撕心裂肺。
這個過程漫長而煎熬,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石鋒才猛地一聲低喝,緩緩收回微微顫抖的雙掌,長長吐出一口帶著寒氣的濁氣,氣息明顯有些紊亂和虛弱,胸膛劇烈起伏著:“暫時……壓製住了部分,強行逼出了一點……但這寒毒根深蒂固,如附骨之疽,非一日之功……需要至陽至剛的內功心法長期慢慢化解調養,或者……找到冰蛇獨有的對症解藥才行……”
雖然隻是逼出部分,效果有限,但趙安元的呼吸明顯變得順暢深沉了一些,臉上的青黑之氣也淡了不少,雖然依舊昏迷不醒,但身體不再那麼劇烈顫抖,似乎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邊緣。
喬南一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她強撐著虛弱不堪的身體站起來,忍著傷口撕裂的疼痛,對盤膝調息的石鋒深深一揖,聲音哽咽:“多謝石隊正……救命之恩!此恩此德,冇齒難忘!還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石鋒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黑石堡雷猛堡主麾下,巡山鐵衛第三隊隊正,石鋒。”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喬南一和依舊昏迷的趙安元,帶著探究,“喬姑娘,你們究竟是何人?為何會惹上幽冥教‘冰蛇’麾下的精銳追殺?還中瞭如此厲害陰毒的寒毒掌力?”
喬南一略一沉吟,覺得對方捨命相救,恩重如山,又是黑石堡雷猛的心腹,值得信任,便簡略而坦誠地說道:“石隊正,實不相瞞,我乃聽雨樓喬南一。這位是……我的同伴,趙安元。我們因偶然發現幽冥教在河間府柳葉鎮擄掠無辜百姓、欲秘密押送往北方極寒之地‘寒冰崖’做苦工的陰謀,出手乾預,救下部分百姓,故而遭其瘋狂追殺。趙公子是為了保護我和那些百姓,獨闖龍潭引開追兵,才被那冰蛇尊者偷襲,中了這陰毒的寒冰掌力。”
“寒冰崖?!”石鋒的瞳孔驟然一縮,臉色瞬間變得更加嚴肅冷峻,猛地握緊了拳頭,“果然與此有關!近來北地邊境多處村莊發生青壯年和女子失蹤案,手法詭異,堡主早已懷疑與幽冥教脫不了乾係,命我等加緊巡查,果然如此!”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趙安元,眼神中多了幾分深深的凝重和探究,“趙公子……可是與北方雪霽城趙家有關?”
喬南一心中微動,知道瞞不過去,便坦然點頭:“正是。他有極其重要的情報,必須儘快趕迴雪霽城麵見城主。”
石鋒聞言,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即化為深深的敬意:“原來如此!雪霽城趙家,世代鎮守北疆,抵禦外侮,護佑一方百姓,是真正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趙公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俠義心腸和膽魄,石某佩服!”他語氣真誠,帶著北地漢子特有的豪爽和敬重,
“諸位放心,既然到了我黑石堡地界,又事關幽冥教和雪霽城,我石鋒和麾下弟兄,必竭儘全力護你們周全!此地絕對安全,你們先安心在此療傷。待外麵風雨徹底停歇,搜尋的風聲過去,趙公子情況再穩定些,我便立刻安排可靠人手,護送你們前往黑石堡見堡主,屆時再從長計議前往雪霽城之事。”
“多謝石隊正!大恩不言謝!”喬南一真心實意地再次道謝,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有了黑石堡這股力量的庇護和協助,他們前往雪霽城的壓力無疑會減輕很多,希望也大增。
接下來的兩天,喬南一和趙安元便在這乾燥溫暖、與世隔絕的隱秘山洞中靜靜休養。石鋒留下了充足的傷藥、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和清水,並派了那名叫做李岩的機靈鐵衛一直在洞口附近隱蔽處警戒,隨時通報外界情況。
喬南一的外傷雖重,但並未傷及根本,加之鐵衛特效的金瘡藥和解毒散效果奇佳,她自身內力修為不俗,身體底子又好,恢複的速度頗快。她大部分時間都守候在趙安元身邊,用溫水浸濕的乾淨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臉頰和手臂,清理傷口周圍的汙跡。
她將乾糧掰碎,混在溫水裡,一點點耐心地喂他服下,維持他基本的體力。不時,她會盤膝坐好,凝神靜氣,運起自身雖然不算至陽至剛、卻中正平和的內力,緩緩渡入趙安元經脈之中,輔助石鋒留下的丹藥藥力,幫他溫養受損嚴重的經脈,一點一點地對抗、消磨著那些殘留的、極其頑固的陰寒毒力。
趙安元一直處於深深的昏睡之中,但臉色日漸好轉,褪去了可怕的青黑,雖然依舊蒼白,卻有了些許生氣,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起來。偶爾,他會在夢中蹙緊眉頭,額頭滲出冷汗,喉嚨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似乎陷入了什麼可怕痛苦的夢魘,身體也會微微掙紮。
每當這時,喬南一便會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輕輕握住他冰冷而修長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著它,低聲在他耳邊一遍遍安撫:“冇事了,安元,我們安全了……我在呢……”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彷彿帶著某種安定的魔力。而他似乎真的能聽到這來自遙遠意識深處的呼喚,緊蹙的眉頭會漸漸舒展開來,急促的呼吸也會重新變得安穩,再次沉沉睡去。
這種靜靜的、幾乎與世隔絕的守候,在洞中跳躍的篝火映照下,氤氳著草藥清苦的氣息,有一種不同於外麵江湖腥風血雨的、彆樣的寧靜與溫暖。喬南一常常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趙安元沉睡中依舊英挺卻帶著一絲罕見脆弱的側臉,看著他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陰影,看著他因為虛弱而微微乾裂的嘴唇,心中湧動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他沉重傷勢的深深擔憂,有對前路未卜的隱憂,更有一種在生死邊緣共同徘徊之後愈發清晰、難以割捨的牽掛與悸動,悄然滋生,無聲蔓延。
第三天清晨,第一縷微弱的晨光透過石縫悄悄鑽進山洞,驅散了部分黑暗。趙安元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彷彿掙紮了許久,終於艱難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隻能看到頭頂上方粗糙的、帶著天然紋路的岩石輪廓和跳躍閃爍的火光陰影。
然後,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他微微側過頭,看到了伏在他床邊簡陋木墩上、似乎因為極度疲憊而陷入淺眠的喬南一。
她睡得並不安穩,即使在夢中,秀氣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彷彿承擔著無形的重擔。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缺乏血色,但呼吸均勻悠長。那縷晨光恰好落在她半邊臉頰和長長的睫毛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平日裡那份慣有的清冷和英氣被這份難得的寧靜與脆弱取代,顯得格外動人。
趙安元冇有動,甚至刻意放緩了呼吸,隻是靜靜地、深深地凝視著她。記憶如同解封的潮水,洶湧地拍打著他的意識——冰冷刺骨的雨夜、瘋狂不休的追殺、她捨身相護的決絕背影、自己燃燒生命最後的爆發、以及那如同神兵天降般的黑石鐵衛……他清晰地記得那雙在雨中亮得驚人、寫滿擔憂與決絕的眼睛,記得她背上那道為他擋刀而留下的、猙獰可怖的傷口,記得她死死將他護在身後、寸步不退的堅定姿態。
心中彷彿被某種滾燙而沉重的情感瞬間填滿了,漲得發酸發痛,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讓他喉嚨發緊的深切悸動。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渴望強大,渴望守護,渴望眼前這個人永遠平安喜樂——悄然紮根。
似乎感受到了他專注而複雜的目光,喬南一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猛地從淺眠中驚醒,抬起頭,帶著一絲警覺和迷茫,正好毫無預兆地撞進趙安元那雙深邃如夜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複雜萬分地凝視著她的眼眸。
“你醒了?!”她的聲音瞬間充滿了驚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哽咽,幾乎立刻傾身向前,冰涼而纖細的手指下意識地、急切地探向他的額頭,仔細感受著他皮膚的溫度,“感覺怎麼樣?還有冇有覺得冷?胸口悶嗎?還有哪裡不舒服?”她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她的手微涼,卻帶著真實的、令人心安的溫度和輕柔的觸碰。趙安元下意識地抬起那隻冇有受傷的手,動作有些遲緩無力,卻堅定地輕輕覆蓋在她放在自己額頭的手背上,彷彿要確認這份真實的存在。
他的聲音因為久未開口和虛弱而異常乾澀沙啞,幾乎難以辨認:“……好多了……冇那麼冷了……你呢?你的傷……”他的目光急切地看向她的左肩和後背,那裡雖然包紮著,依舊能看出厚厚的痕跡。
他的手心依舊有些涼,但不再是之前那種凍徹骨髓、令人絕望的冰冷,而是帶著一絲生機回暖的微涼。喬南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微微一怔,感受著手背上傳來那微涼卻堅定的觸感和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代表生命力的輕微顫抖,臉頰莫名有些發熱,心跳驟然漏跳了一拍,隨即加速起來,如同擂鼓。
她目光微微垂下,落在兩人自然交疊的手上,竟一時忘了抽回,隻是低聲回答,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我冇事,都是皮外傷而已,恢複得很快,都快結痂了。你彆擔心。”
洞內一時陷入了某種奇異的沉默之中,隻有篝火燃燒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和彼此逐漸清晰可聞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
一種微妙而溫暖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瀰漫,無需更多言語,曆經生死考驗後的一種默契、信任與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在這一刻自然而然地滋生、縈繞,將兩人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良久,趙安元纔再次開口,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恢複了幾分以往的沉穩和冷靜:“我們現在在哪裡?那些追兵……後來怎麼樣了?”他的目光掃視著這個陌生的洞穴環境。
喬南一這才輕輕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手背的微涼觸感。她定了定神,將石鋒和黑石鐵衛如何及時出現、驚走陳魈、將他們救至此地、以及石鋒為他運功逼毒等後續情況,都詳細地告訴了他。
趙安元聽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深深的感激和不容置疑的決斷:“石隊正和黑石堡的恩情,趙某銘記於心,永世不忘。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前往雪霽城。幽冥教此次損失不小,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就像最狡猾的鬣狗,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髮現的危險,也會給黑石堡的諸位恩人帶來滅頂之災。”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忍不住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汗。
“我明白。”喬南一連忙扶住他,在他身後墊上一些乾草,“石隊正也是此意。他說等你情況再穩定些,便會安排我們去見雷堡主,然後設法護送我們一程。”
正說著,洞口再次傳來那熟悉的、輕微的機括響動聲,石鋒帶著一身外麵清冷新鮮的空氣走了進來,看到趙安元已然清醒並能半坐起身,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真切而不易察覺的笑意:“趙公子醒了?氣色看起來好了很多,真是萬幸。”
“石隊正!”趙安元見到恩人,情緒有些激動,再次試圖起身行禮,“多謝……”
石鋒快步上前,大手穩穩地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恰到好處,既阻止了他,又不會碰到他的傷口:“趙公子不必多禮!你傷勢未愈,元氣大傷,最需要的就是靜養恢複,這些虛禮就免了。”他看了看兩人的氣色,繼續道,“堡主那邊我已用信鴿傳書,已知曉此事詳情。堡主傳訊,令我等待二位傷勢無礙後,即刻護送前往黑石堡。外麵的風雨昨夜已然停歇,我們的人回報,幽冥教大規模的搜尋似乎也暫時停止了,像是收到了什麼指令收縮了回去。眼下正是動身的好時機。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趙安元和喬南一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定和迫切。
“有勞石隊正費心安排,”趙安元沉聲道,目光堅定,“我們已無大礙,可以隨時動身。”
目標再次明確——前往黑石堡,麵見堡主雷猛,然後,在更強的護衛下,全力趕往雪霽城。前路依舊未知,幽冥教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寒冰崖的秘密更是巨大的陰影。
那份關乎無數被擄百姓性命、關乎北地安穩的重大秘密,必須儘快、安全地送達雪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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