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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暗巷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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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署的廂房內,阿史那雲並未早早歇下。窗外雨聲潺潺,他靠在簡易的木榻上,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隨身攜帶的、刻有狼頭圖騰的骨牌。這是離家時,父親交給他的,象征著部族使者的身份與責任。

今日與蘇輕媛的一席談話,在他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瀾。他原以為,中原太醫署的女醫正,縱然醫術高明,或許也難免帶有上國官員的些許倨傲或疏離。但這一個多月的接觸下來,他看到的,是一個真正將醫道置於一切之上的靈魂。她嚴謹而不刻板,聰慧而不炫耀,內心有一種罕見的清澈與堅定。尤其是她所說的“心中無界”,讓他反覆回味。

兄長阿史那律此次出使,肩負著為部族爭取喘息之機、開通商路的重大使命。朝堂上的博弈,他雖不直接參與,卻也耳聞目睹了不少暗流湧動。他知道有人不希望互市成功,有人想藉此扳倒謝瑾安,也有人隻是純粹地視突厥為敵。在這種複雜的局麵下,蘇輕媛和謝瑾安所表現出的態度,就顯得尤為珍貴。

他又想起老薩滿將皮革交給他時,那雙渾濁卻洞悉一切的眼睛:“孩子,真正的治療,不僅僅是治癒身體,有時,也能連接人心。不要隻看著草和根,也要看著人的眼睛。”

當時他不甚明白,如今似乎懂了一些。

雨聲漸歇,轉為滴滴答答的簷水聲。遠處傳來打更人模糊的梆子聲,已是二更天了。阿史那雲收起骨牌,吹熄了燈燭。黑暗與寂靜籠罩下來,但他心中卻比來時更亮堂了幾分。

或許,這次長安之行,無論於公於私,於醫道於邦交,都遠比他最初預想的,更有意義。帶著這份思緒,他漸漸沉入了夢鄉。

而相隔不遠的集賢軒,值夜的燈火也已熄滅。整個太醫署都沉浸在雨後的寧靜之中,隻有巡邏侍衛輕輕的腳步聲,偶爾打破這片寂靜。

然而,在這片寧靜之下,無人察覺,太醫署外圍某處陰暗的巷角,兩個如同融於夜色的人影,正靜靜地注視著署內幾處尚未熄燈的窗戶,其中一人手中,一支細小的銅管,正對準了阿史那雲暫住廂房的大致方向……

雨後的京城,夜風格外清冽,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太醫署外牆的陰影裡,兩個身著深灰夜行衣、幾乎與磚石同色的人影,彷彿兩尊冇有生命的石雕,一動不動。

其中身形稍高者代號“夜梟”,矮壯些的則叫“土狼”,皆是二皇子府暗樁中的好手,專司盯梢、刺探。他們在此已潛伏了近兩個時辰,任憑蚊蟲叮咬、夜露浸濕衣衫,目光始終如鷹隼般銳利,透過高牆與樹影的縫隙,捕捉著署內零星的燈火與人影移動。

“戌時三刻,東廂三號燈熄。”土狼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吹散,“是那個姓陳的小子住處。亥時一刻,集賢軒主燈熄,側廂小燈亮。亥時二刻,側廂燈亦熄。”他頓了頓,補充道,“按先前摸查,那側廂應是那突厥醫官今夜暫歇之處。”

夜梟冇有立刻迴應,他手中那支約半尺長的黃銅中空管(稱為“聽甕”),一端細如麥稈,另一端呈喇叭狀,此刻正被他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角度,對準太醫署內阿史那雲廂房的方向。他將喇叭口貼近自己耳廓,屏息凝神,細長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

聽甕是利用聲音在管道中傳導、聚攏的原理,能在一定距離內放大特定方向的細微聲響,是暗探查探的利器之一。隻是使用時需極為安靜,且對風向、距離要求苛刻。

夜風穿過巷口,發出嗚嗚輕響。遠處傳來隱約的犬吠,更夫悠長的“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的喊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夜梟的眉頭越皺越緊。

土狼忍不住低聲問:“如何?可聽到什麼?”

夜梟緩緩放下聽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懊惱與不解:“除了風聲、蟲鳴,還有偶爾極遠處的梆子,什麼也聽不到。那廂房內,靜得出奇。”

“靜得出奇?”土狼疑惑,“睡了?還是……人根本不在裡麵?”

“燈是正常熄滅的,之前也未見人外出。”夜梟沉吟,“要麼是此人睡覺極為安穩,毫無聲息;要麼……就是廂房內有特殊佈置,或者,他根本未曾真正入睡,刻意控製著呼吸動靜。”他眼中閃過一絲警惕,“看來,這突厥醫官,也不簡單。”

“那……還盯嗎?”土狼問道,“殿下要的是他與那女醫官私下‘密謀’的證據,或者不軌的舉動。這般乾耗著,什麼也得不到。”

夜梟抬頭看了看天色,濃雲遮蔽了星月,夜色如墨。“再守一個時辰,到三更。重點看有無夜半私會,或異常信號。”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明日換個法子。他不是常與那女醫官在集賢軒研讀嗎?想辦法,在軒內或他們途經之處,留下點‘小東西’。”

土狼會意,眼中掠過一絲陰冷:“明白。”

兩人重新隱入更深的黑暗,如同潛伏在草叢中等待獵物的毒蛇。

***

太醫署內,阿史那雲所在的廂房。

他確實冇有入睡。並非察覺了外間的窺探,而是白日與蘇輕媛的對話,以及身處的這陌生環境,讓他思緒紛雜,難以成眠。

他盤腿坐在榻上,並未點燈,隻在黑暗中靜靜調息。這是草原上習武之人也是醫者常用的靜心法門,有助於恢複精力,澄澈思緒。他的呼吸綿長而細微,幾不可聞,心跳也放緩到極低的頻率,整個人彷彿進入了一種半休眠的專注狀態,對外界尋常聲響自然隔絕大半,但對真正的危險氣機,卻保持著潛意識的警覺。

忽然,他極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並非聽到了什麼具體聲音,而是一種多年在危機四伏的草原上生活磨礪出的直覺——彷彿有什麼東西,隔著重重牆壁和院落,遠遠地“看”了這邊一眼,帶著冰冷的審視意味。

他緩緩睜開眼睛,在黑暗中,那雙眸子竟似有微光閃過。他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紙戳開一個極小的孔洞,向外望去。

庭院寂靜,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照亮濕漉漉的石板路和搖曳的花木。一切如常。巡邏的侍衛提著燈籠,正從遠處的月洞門走過,腳步聲規律而平穩。

是錯覺嗎?阿史那雲微微蹙眉。或許是自己太過敏感了。這裡是大周太醫署,守衛森嚴,應當安全。

但他並未立刻回到榻上,而是藉著微弱的天光,仔細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都從內閂好後,他又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皮囊,倒出少許淡黃色的粉末,極其小心地撒在門縫和窗台之下。那粉末幾無氣味,卻在黑暗中若有若無地泛著極淡的磷光——這是草原上一種特殊礦石的粉末,一旦被移動或踩踏,痕跡便會改變,且不易被尋常人察覺。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坐下調息,隻是心中那根弦,已悄悄繃緊了些許。長安城,比他想象的,水麵之下更加不平靜。

***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碧空如洗。太醫署內草木蔥蘢,空氣清新。

蘇輕媛如往常一樣,早早來到集賢軒。她今日換了一身淺藕荷色的夏衫,髮髻梳得簡單利落,整個人顯得清爽而精神。陳景雲已提前將軒內打掃過,開窗通風,點燃了驅除潮氣的艾草,淡淡的藥香瀰漫開來。

阿史那雲也準時到來,依舊是那身月白儒衫,神情平靜,隻是細看之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醫官昨夜未曾安眠?”蘇輕媛關切地問。

阿史那雲笑了笑:“許是換了地方,有些不慣,無妨。”他並未提及夜間那莫名的直覺和撒下的礦粉。一來尚無實據,二來也不想平添不必要的緊張。

研析工作繼續。今日的目標,是嘗試解讀皮革另一側一組與骨骼、關節相關的符號。兩人很快沉浸進去,時而低聲討論,時而各自查閱典籍,時而用毛筆在紙上勾畫推測。

陳景雲安靜地在一旁研墨、添茶、記錄,目光卻比往日更加警惕地留意著軒內軒外的動靜。昨夜謝瑾安派人送來的“安神香料”和潤喉糖丸,師父雖未多問,但他心知肚明來自何人。將軍特意叮囑加強防範,必有其深意。

臨近午時,周大人派了個小藥童來,說是有幾味邊關急需的藥材清單需要蘇輕媛覈對。蘇輕媛便暫離集賢軒,去前廳處理公務。

軒內隻剩下阿史那雲與陳景雲。阿史那雲正專注地比對著一段古籍上的描述,陳景雲則在整理上午的記錄。

忽然,軒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似乎是什麼人匆匆經過,又停了下來。

陳景雲眉頭一皺,起身走到門邊,側耳傾聽。隻聽一個有些陌生的聲音——似是署內某個粗使雜役抱怨道:“……真是晦氣,好端端的,怎麼會有一大灘油漬灑在這路上?差點摔了我一跤!”

另一個聲音——像是侍衛喝問:“哪裡來的油漬?何人灑的?”

“不知道啊!就前麵拐角往庫房去的那段石板路,滑得很!像是燈油,又不太像……”

陳景雲心中一動,太醫署內管理嚴格,尤其是通往藥庫、集賢軒等重要區域的道路,每日都有專人打掃,怎會無端出現大片油漬?他回頭看了一眼仍在專注研究的阿史那雲,低聲道:“醫官,我出去看看,您切勿離開此軒。”

阿史那雲從卷冊中抬起頭,點了點頭:“陳小友自便。”

陳景雲快步走出集賢軒,朝雜役所說的拐角處走去。果然,在一條相對僻靜、連接著集賢軒後院與藥材庫房的青石板小徑上,發現了一大片滑膩的、半透明的油漬,在陽光下反著光,麵積不小,踩上去極易滑倒。幾個雜役正拿著草木灰和麻布試圖清理。

“什麼時候發現的?”陳景雲問。

一個老雜役擦著汗:“就剛纔!早飯後人人都忙,這條路上午走的人少,也不知是哪個挨千刀的潑的!”

陳景雲蹲下身,用手指沾了點油漬,湊到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類似鬆脂又混雜著其他油脂的怪異氣味,並非太醫署常用的燈油或製藥油。“不像是意外潑灑。”他心中警鈴微作,“倒像是故意為之。”

目的是什麼?製造混亂?引開注意力?還是……想讓人在此滑倒受傷?

他立刻吩咐:“先把這裡清理乾淨,多撒些沙土。另外,去稟告周大人,查一下今日上午有何可疑生麵孔或異常人員進出過這片區域。”他自己則快速返回集賢軒。

軒內一切如常,阿史那雲正站在窗邊,似乎在活動有些僵硬的頸肩。見陳景雲回來,他隨口問道:“如何?”

“有些油漬,已讓人清理了。”陳景雲輕描淡寫,目光卻迅速掃過軒內各處——案幾、書架、牆角、窗台……並無異樣。“醫官,師父回來前,我們還需謹慎些。”

阿史那雲從陳景雲的神情和語氣中察覺到了什麼,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好。”

午後的研析,在蘇輕媛回來後繼續。那場小小的油漬風波,似乎隻是太醫署日常管理中的一個意外插曲,很快就被遺忘了。

然而,當傍晚時分,陳景雲例行檢查集賢軒各處,尤其是窗台和門框這些容易被人做手腳的地方時,他的指尖,在靠近軒外那叢茂密芭蕉葉的一扇窗欞底部,摸到了一點點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濕黏痕跡。他湊近聞了聞,臉色微微一變。

那是一種極為清淡、卻帶著特殊腥甜氣味的膠質。若非他刻意尋找,且嗅覺受過訓練,根本難以察覺。這痕跡很新,絕不是以往留下的。

有人趁他們午間注意力被油漬引開時,或者更早,在這裡動了手腳。這膠質是做什麼用的?粘附竊聽的“聽甕”?還是為了留下某種不易察覺的標記?

陳景雲冇有聲張,隻是用乾淨布巾小心地將那點痕跡擦拭乾淨,不留一絲痕跡。他心中冷笑:果然來了。動作還真快。

他不動聲色地回到蘇輕媛身邊,如同往常一樣侍立。看來,將軍的擔心並非多餘。這看似平靜的太醫署,暗處的眼睛和手腳,已經迫不及待了。

夜幕再次降臨,集賢軒的燈火,在愈發詭譎的夜色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層無形的陰影。而更深的暗流,正在看不見的地方,加速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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