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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連綿,下了整整三日。京城籠罩在一片迷濛水汽中,屋簷下掛滿了雨簾,長安街上的行人稀疏,都撐著油紙傘匆匆趕路。
這日傍晚,蘇輕媛撐著傘從太醫署出來,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她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今日在署中整理醫案,不知不覺已是這個時辰。腰間那枚銀鈴隨著她的步伐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在這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走到太醫署門口的石階前,她小心地提起官服下襬,避免被雨水打濕。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左眉梢有顆小痣的“宮女”,此刻卻穿著一身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正朝她的方向張望。
蘇輕媛心中一驚,麵上卻不動聲色。她假裝冇有看見,繼續向前走去,右手卻悄悄握住了腰間的銀鈴。就在她準備搖響銀鈴的瞬間,那女子突然轉身,快步消失在巷口。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蘇輕媛加快腳步,朝著蘇府的方向走去。長安街上已經亮起零星的燈籠,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走到一處僻靜的街巷時,蘇輕媛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猛地回頭,隻見兩個蒙麪人正朝她逼近,手中閃著寒光的短刀在雨中格外刺眼。
“你們是什麼人?”蘇輕媛強自鎮定,右手緊緊握住銀鈴。
那兩個蒙麪人並不答話,一左一右向她包抄過來。蘇輕媛不再猶豫,用力搖響了銀鈴。清脆的鈴聲在雨夜中格外響亮。
幾乎是同時,兩個黑影從屋簷上飛身而下,正是謝瑾安派來保護她的暗衛。暗衛與蒙麪人瞬間纏鬥在一起,刀劍相擊的聲音在雨聲中格外刺耳。
蘇輕媛退到牆邊,緊張地看著眼前的打鬥。暗衛武藝高強,很快製服了一個蒙麪人,另一個見勢不妙,轉身欲逃。
“留活口!”蘇輕媛急忙喊道。
暗衛聞聲追擊,卻不料那蒙麪人突然回身,撒出一把白色粉末。暗衛猝不及防,吸入粉末後踉蹌幾步,勉強用劍支撐住身體。
“粉末有毒!”蘇輕媛驚呼,急忙上前檢視暗衛的情況。
就在這分神的瞬間,那個蒙麪人已經消失在雨夜中。蘇輕媛蹲下身,仔細檢查暗衛的症狀:瞳孔散大,呼吸急促,正是中了迷藥的表現。
她從藥囊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解毒丸給暗衛服下。這時,另一個暗衛已經將製服的蒙麪人捆綁結實。
“蘇醫官,您冇事吧?”服瞭解毒丸的暗衛艱難地問道。
“我冇事。”蘇輕媛站起身,雨水已經打濕了她的裙襬,“先把人帶回去審問。”
她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謝瑾安騎著馬衝破雨幕,飛身下馬來到她麵前,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驚慌。
“你受傷了?”他急切地打量著她,連傘都顧不上打,雨水順著他墨色的官服往下流淌。
蘇輕媛搖搖頭,指著被製服的蒙麪人:“我冇事,但是跑了一個。這位護衛中了迷藥,需要立即救治。”
謝瑾安這才稍稍鎮定,吩咐隨後趕來的侍衛:“將人犯押回監察院嚴加審問。受傷的護衛送回府中醫治。”
他解下自己的披風,不由分說地披在蘇輕媛肩上:“我送你回府。”
雨中的長安街空無一人,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和雨聲交織。謝瑾安撐著傘,刻意將傘麵向蘇輕媛傾斜,自己的半邊肩膀卻淋在雨中。
“你怎麼來得這麼快?”蘇輕媛輕聲問道。
“銀鈴一響,我就知道了。”謝瑾安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我正好在附近巡查。”
蘇輕媛注意到他濕透的肩膀,悄悄將傘往他那邊推了推:“今日那個女子也出現了,就是眉梢有痣的那個。”
謝瑾安神色一凜:“看來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
回到蘇府,蘇明遠早已等在門口,見女兒安然歸來,這才鬆了口氣。得知遇襲的經過,他的臉色變得凝重。
“這些人太過猖狂!”蘇明遠怒道,“竟敢在京城當街行凶!”
謝瑾安沉聲道:“蘇伯父放心,我已經加派人手保護輕媛。今日擒獲的凶徒,我會親自審問,務必揪出幕後主使。”
蘇輕媛卻道:“那個迷藥...我懷疑就是醫書上記載的忘憂散。”
她取出那本醫書,翻到記載“忘憂散”的那一頁:“你們看,這迷藥的症狀與護衛中毒後的表現完全一致。”
謝瑾安仔細閱讀那一頁的內容,眉頭越皺越緊:“忘憂散與相思子同用,可誘發心疾...原來如此。”
蘇明遠歎息道:“看來對方不僅想要陛下的命,還想製造陛下是因心疾突發而駕崩的假象。”
這時,管家來報:“老爺,陳遠將軍來了。”
陳遠一身戎裝,顯然也是聞訊趕來。得知蘇輕媛無恙,他才放下心來:“我已經下令全城搜查,定要抓住那個逃走的凶徒。”
謝瑾安道:“重點搜查西市一帶的客棧和藥鋪。凶徒中了我的暗器,左肩應該帶傷。”
陳遠領命而去。謝瑾安這才轉向蘇輕媛,語氣中帶著責備:“日後不可再這麼晚獨自回府。”
蘇輕媛想要反駁,但看到謝瑾安眼中的擔憂,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夜,蘇輕媛睡得極不安穩。夢中儘是刀光劍影和那個眉梢有痣的女子詭異的笑容。天快亮時,她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小姐,謝大人來了,說是有要事相商。”丫鬟在門外說道。
蘇輕媛匆匆梳洗後來到前廳,隻見謝瑾安麵色凝重地等在那裡,眼中佈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招了。”謝瑾安簡短地說,“那個凶徒招認,他們是受一個神秘人指使,目的是阻止你繼續為陛下診治。”
蘇輕媛在他對麵坐下:“可問出幕後主使是誰?”
謝瑾安搖頭:“他們隻是收錢辦事,從未見過雇主真容。但是...”他頓了頓,“他描述的那個傳話人的特征,很像是你在宮中見到的那個女子。”
蘇輕媛蹙眉:“也就是說,那個女子不僅是眼線,還是他們的聯絡人。”
“正是。”謝瑾安從袖中取出一張畫像,“根據凶徒的描述,畫師繪出了這個女子的畫像。我已經命人在全城張貼通緝。”
蘇輕媛接過畫像,仔細端詳。畫中的女子眉清目秀,左眉梢那顆小痣格外明顯。
“我今日要進宮為陛下請脈,”她放下畫像,“或許可以在宮中暗中查訪。”
謝瑾安立即反對:“太危險了!你已經被他們盯上,在宮中更要小心。”
“正因如此,才更要找出這個女子。”蘇輕媛語氣堅定,“否則敵暗我明,防不勝防。”
謝瑾安深知她的性子,知道勸不住,隻得道:“我派兩個女暗衛扮作醫女隨你進宮。若有發現,切勿輕舉妄動,立即通知我。”
早膳後,蘇輕媛帶著兩個扮作醫女的女暗衛進宮。秋雨後的皇宮格外寧靜,琉璃瓦上的積水在朝陽下閃閃發光。
在為皇帝請脈時,蘇輕媛狀似無意地問道:“陛下,近日可曾見過什麼麵生的宮人?”
皇帝想了想:“前日倒是有個新來的宮女在養心殿外伺候,模樣挺清秀,左眉梢有顆小痣。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蘇輕媛心中一震,強自鎮定地回答:“隻是隨口問問。陛下近日龍體康健,但還是要多加休息。”
從養心殿出來,蘇輕媛立即對女暗衛低聲道:“目標在養心殿附近出冇,分頭尋找,但要小心隱蔽。”
然而他們在宮中尋訪半日,卻一無所獲。那個女子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再無蹤跡。
午後,蘇輕媛前往長樂宮為永寧公主請脈。公主已經完全康複,正坐在窗前繡花,見蘇輕媛進來,開心地迎上來。
“蘇醫官,你看我繡的荷花好不好看?”公主舉起手中的繡品,天真無邪地問道。
蘇輕媛接過繡品,由衷讚歎:“公主的繡工越發精進了。”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公主妝台上的一枚珠花吸引。那珠花的樣式十分特彆,是用細小的珍珠串成的芙蓉花,與尋常宮中的飾物大不相同。
“這珠花很是別緻,”蘇輕媛狀似無意地問道,“是內務府新製的嗎?”
公主搖頭:“前日一個宮女送給我的,她說這是宮外最時興的樣式。”
蘇輕媛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依然帶著溫和的笑容:“公主可還記得那個宮女的模樣?”
“記得啊,”公主天真地回答,“她左眉梢有顆小痣,笑起來很好看。”
蘇輕媛強壓下心中的震驚,柔聲道:“公主,這珠花能借我看看嗎?我也想照著樣子打製一枚。”
公主大方地將珠花遞給她:“送給你好了,反正我還有好多彆的珠花。”
蘇輕媛接過珠花,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入藥箱中。
從長樂宮出來,蘇輕媛立即前往監察院。謝瑾安正在審閱卷宗,見她匆匆而來,心知必有要事。
“你看這個。”蘇輕媛將珠花取出,“這是那個女子送給永寧公主的。”
謝瑾安接過珠花,仔細端詳,忽然臉色一變:“這珠花的工藝...是西域風格。”
“西域?”蘇輕媛蹙眉,“難道與之前的西域使節有關?”
謝瑾安站起身,在房中踱步:“那個使節團表麵上是來進貢,實則是為了下毒。如今這個女子又出現在宮中,還特意接近永寧公主...”
他忽然停住腳步:“我懷疑,他們的目的不隻是陛下。”
蘇輕媛恍然大悟:“他們竟然妄圖動搖國本!”
“冇錯。”謝瑾安一臉凝重地說道,“一旦陛下遭遇不幸,太子便會順理成章地繼承皇位。然而,如果連太子都……那麼,身為陛下唯一的嫡親女兒——永寧公主,勢必會被捲入這場權力鬥爭的漩渦之中,成為各方勢力競相追逐和利用的工具。”
想到這裡,蘇輕媛不禁打了個寒顫,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梁上升起:“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我們一定要想儘辦法,儘快將那個神秘女子揪出來!”
謝瑾安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嗯,我已下令加強對各個宮門的守衛力度,確保她無法逃出宮去。不過,偌大的皇宮猶如一座迷宮,想要在其中尋覓一個人的蹤跡,無異於大海撈針呐。”
蘇輕媛眉頭緊蹙,陷入了深思。突然間,她靈機一動,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之色:“也許……我們可以設下一個陷阱,引誘那條毒蛇自己現身。”
謝瑾安聞言,挑起眉毛追問道:“願聞其詳。”
“那女子曾兩次向我發出警告,目的無非是想阻撓我為陛下治病救人。”蘇輕媛語氣平緩地分析著,“倘若我有意散佈一則假訊息,聲稱已經找到了能解此毒之法的關鍵所在……”
謝瑾安臉色一變,立刻就明白過來蘇輕媛想要做什麼,他連忙搖頭道:“絕對不行啊!這樣實在是太過凶險了!稍有不慎便會......”
然而麵對謝瑾安的勸阻,蘇輕媛卻顯得異常鎮定自若,隻見她緊緊地握起拳頭,語氣十分堅決地說道:“但除此之外彆無他法了,如果我們不能儘快解除陛下身上所中的劇毒,那麼時間拖得越久情況隻會變得越發糟糕。而眼下這個辦法雖然冒險,但卻是目前已知能夠解決問題最快捷有效的途徑。況且還有你以及那些訓練有素、身手不凡的暗衛們守護在一旁,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安然無恙完成任務的。”
謝瑾安聽後無奈地歎了口氣,他知道蘇輕媛一旦決定要去做一件事情時就很難被他人說動改變主意,於是也不再繼續勸說下去而是叮囑道:“既是如此那一切就隻能拜托給你了,但謹記無論何時何地都一定要保證自身安全。”
當天傍晚時分,一則關於蘇醫官已尋獲解毒關鍵且不久之後就能將陛下體內殘留毒素儘數驅除乾淨的傳聞開始在皇宮之中悄然流傳開來……
夜幕降臨,蘇輕媛坐在太醫署的藥房中,桌上攤開著那本醫書,手邊放著文房四寶,似乎在研究藥方。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月光透過雲隙,灑在濕漉漉的庭院中。
兩個女暗衛藏在藥房的暗處,謝瑾安則帶著侍衛埋伏在太醫署外。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藥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就在月上中天之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蘇輕媛手中的筆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書寫,彷彿毫無察覺。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撬開窗栓,翻身而入。正是那個眉梢有痣的女子,手中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蘇醫官,這是你自找的。”女子冷笑著逼近。
就在這時,兩個女暗衛從暗處躍出,直撲那女子。女子顯然也是練家子,一個閃身避開,反手灑出一把白色粉末。
“屏住呼吸!”蘇輕媛急忙喊道,同時搖響了腰間的銀鈴。
女暗衛及時閉氣,但還是慢了一步,動作明顯遲緩下來。那女子趁機衝向蘇輕媛,匕首直刺她的心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謝瑾安破門而入,長劍出鞘,精準地格開了匕首。女子見勢不妙,轉身欲逃,卻被隨後趕來的侍衛團團圍住。
“拿下!”謝瑾安冷聲下令。
侍衛一擁而上,將那女子製服。謝瑾安第一時間趕到蘇輕媛身邊,急切地問道:“你冇事吧?”
蘇輕媛搖搖頭,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現在,我們可以知道真相了。”
月光下,那女子抬起頭,左眉梢的小痣格外明顯,眼中滿是怨毒的神色。
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夜。在謝瑾安的嚴厲審訊下,那女子終於招認:她確實是西域派來的細作,奉命潛伏在宮中,目的就是確保皇帝毒發身亡。而指使她的人,正是突厥可汗派來的特使。
“突厥可汗為何要置陛下於死地?”謝瑾安厲聲問道。
女子冷笑:“三十年前,先帝毒死了可汗的生母。如今,可汗要為母報仇。”
蘇輕媛心中一震,想起皇帝曾經說過的那個故事。原來這一切,都源於三十年前的那樁宮闈慘案。
天亮時分,謝瑾安將審訊結果稟報太子。太子聽後震怒,立即下令全城搜捕突厥細作。
從東宮出來,謝瑾安與蘇輕媛並肩走在晨光熹微的宮道上。一夜未眠,二人都有些疲憊,但心情卻輕鬆了許多。
“終於水落石出了。”蘇輕媛輕聲道。
謝瑾安卻神色凝重:“恐怕冇那麼簡單。突厥可汗既然處心積慮多年,絕不會輕易罷休。”
走到太醫署門口,謝瑾安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蘇輕媛:“日後更要小心。我擔心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蘇輕媛點點頭,從藥囊中取出一個新的藥囊遞給他:“這個藥囊裡加了新的藥材,可以提神醒腦。你連日操勞,帶著或許有些用處。”
謝瑾安接過藥囊,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她的手,兩人都微微一怔。
“多謝。”他將藥囊小心收入懷中,目光柔和,“快回去休息吧。”
蘇輕媛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撫摸著腰間的銀鈴。朝陽初升,金色的光芒灑在琉璃瓦上,也灑在她微微泛紅的臉上。
京城的清晨,寧靜中透著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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