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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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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我們的初遇嗎?”

“怎麼會不記得,趙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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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黃時雨,細密如酥,將江南籠罩在一片氤氳水汽之中。天色灰濛濛的,如同浸了水的宣紙,透出一種沉鬱的柔和。雨絲連綿不絕,悄無聲息地浸潤著萬物,將整座小鎮包裹在濕潤的靜謐裡。

青石板路被雨水反覆沖刷,泛著烏黑油亮的光澤,蜿蜒曲折的街巷間,積水處偶爾漾開圈圈漣漪。兩側白牆黛瓦的民居,簷角滴滴答答地落下串珠般的雨簾,敲擊著下方的石階或青石板,發出清脆或沉悶的聲響,交織成一首江南雨季獨有的催眠曲。

遠處的青嵐山,在迷濛雨幕中若隱若現,山色空濛,輪廓模糊,宛如一幅被水汽暈開、墨跡未乾的巨大水墨畫,靜謐而悠遠。

喬南一靜靜立在“悅來居”客棧二樓的雕花木窗前。這是一間臨街的上房,陳設簡潔雅緻,一桌一椅一榻,皆是以老舊的楠木所製,散發著淡淡的木質清香。窗欞是繁複的冰裂紋樣式,透過薄如蟬翼的窗紗,可以望見外麵濕漉漉的街景。

她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襦裙,裙襬繡著幾枝疏淡的墨梅,與外間的雨景相得益彰。然而,她的神情卻與這江南的柔婉格格不入,眉宇間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憂思與警惕。

她的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中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一枚溫潤微涼的物事——那是一枚由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玉蟬,約拇指大小,玉質細膩,觸手生溫。蟬身之上,刻滿了奇異而古老的蟲鳥紋路,線條流暢而神秘,彷彿承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辛。

這枚玉蟬,是南疆月眠穀聖女的身份信物,更是她施展蠱術、溝通本命靈蠱的重要媒介。作為這一代的聖女,她此次北上,明麵上是遵循古老傳統,以青嵐派新晉弟子的身份入世曆練,實則肩負著大祭司交付的重任:探查近年來在中原地區活動日益頻繁的幽冥教動向,並伺機尋找一件月眠穀失落已久的聖物——“星隕鏡”。據說此鏡擁有窺探虛實、穩固心神之能,對月眠穀至關重要。

窗外雨絲斜斜地打在窗欞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喬南一微微蹙起秀眉。這江南連綿不絕的雨勢,不僅阻礙了她的探查步伐,讓許多預定的線索追尋被迫中斷,更讓她體內溫養的本命蠱蟲感到些許不適與躁動。

南疆氣候乾燥炎熱,蠱術體係與之相生相融,而此地充沛濕潤的水汽,似乎與她的本源力量隱隱相斥,如同水土不服,讓她時常感到一種沉滯與隱隱的煩惡。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街角忽然傳來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馬鈴聲,穿透雨幕,打破了小鎮的寧靜。喬南一循聲望去,隻見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馬兒,踏著濕滑的青石板路,步履穩健地而來。

馬鞍轡頭簡潔而精緻,顯示出主人不凡的品味。馬背上的男子,身著一襲月白長衫,料子是上好的蘇綢,在雨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竟未戴鬥笠,也未披蓑衣,任由綿綿細雨沾濕了他的髮梢與衣衫,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他卻渾不在意,眉宇間帶著北地人特有的疏闊與爽朗,然而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掃視四周時,卻會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與她相似的、刻意收斂的銳利鋒芒。

喬南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這道身影吸引。她看著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矯健流暢,顯是身手不凡。他將馬韁繩隨意地係在對麪茶攤旁的拴馬樁上,然後信步走入茶攤,與那滿臉堆笑的攤主熟稔地打了個招呼,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小鎮。

當他狀似無意地抬頭,目光掃過客棧二樓她所在的這扇窗戶時,喬南一心中警鈴微作,迅速後退半步,將身形完全隱在輕薄的窗紗之後。這人看似隨和灑脫,但那份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神,絕非尋常江湖過客或文人雅士所能擁有。

半個時辰後,窗外的雨勢漸漸轉小,從之前的滂沱變得淅淅瀝瀝。喬南一略作思忖,決定下樓一探。她撐起一柄素麵油紙傘,傘麵上冇有任何花哨的裝飾,更襯得她身影清冷。

她緩步走向鎮東頭那棵據說已有數百年樹齡的老槐樹。槐樹枝葉繁茂,如華蓋般撐開,樹下設有一個簡單的茶攤,幾張木桌,幾條長凳,此刻正有三兩客人躲在樹下或簷下避雨閒聊。

喬南一特意選了個靠邊緣的位置坐下,這裡視野開闊,既能觀察茶攤內的情況,又能留意街麵上的動靜。她點了一壺本地產的清茶,白瓷茶盞中,碧綠的茶湯氤氳著熱氣,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她纖長的手指捧著茶盞,目光似乎落在遠處雨幕中的青嵐山,實則眼角的餘光早已將茶攤內的每一個人、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納入觀察之中。

“這位姑娘,雨天人少,座位緊張,不知趙某可否與姑娘拚個桌?”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溫和有禮,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喬南一抬眸,再次對上了那雙含笑的眸子。

不知何時,那白衣男子已來到桌前,站得略近,他身上帶著雨水浸潤過的青草氣息和一種……若有若無的、清冽的檀香?這讓她心中微微一動,檀香常見於寺廟或某些特定的武林門派,與此地、此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公子請便。”她壓下心緒,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與此同時,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輕輕一撚,一縷極細的、無色無味的藥粉已悄然藏在指縫之間,以備不時之需。

這是月眠穀特有的“軟筋散”,雖不致命,卻能在瞬間讓人手腳痠軟,失去反抗能力。

趙安元——他自稱趙元——從容落座,與喬南一相對,也要了一壺上好的龍井。他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四周雨景,目光掠過槐樹虯結的枝乾,掠過遠處朦朧的山色,最後狀似無意地在喬南一隨身攜帶、用灰色粗布嚴密包裹的長條狀物事上停留了一瞬。

那布包裹形狀狹長,一端略顯粗大,以喬南一“投親不遇的孤女”身份,這分明是一柄劍或類似兵器的形狀。一個尋親不遇、看似柔弱的女子,為何會隨身攜帶兵器?他心中疑竇漸生,麵上卻依舊是不動聲色的溫和。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他望著雨絲,隨口吟出唐人詩句,語調悠長,帶著幾分閒適,旋即目光轉向喬南一,唇角含笑,“張誌和這句詩,道儘了江南漁父的閒適,如今親見這斜風細雨,水墨江南,果然名不虛傳,比之北地的蒼茫,彆有一番韻味。”

喬南一心中微動。這人談吐文雅,引經據典,看似灑脫不羈的吟詠之間,她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與她偶爾會流露出的相似的寂寥。

那是一種身處異鄉、肩負重任、無法真正融入周遭環境的疏離感。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輕抿了一口微燙的茶水,藉以掩飾內心的波動:“公子好雅興。隻是這雨下得久了,未免惹人煩憂。”

趙安元笑了笑,不置可否,轉而與她閒聊起來。他談吐風趣,見識廣博,不僅對江南的刺繡、茶道、園林如數家珍,竟也能談起漠北的風沙、西域的駝鈴,言語間引據得當,見解獨到,冇有絲毫輕浮孟浪之態。喬南一雖始終保持著警惕與距離,偶爾迴應幾句,言辭簡潔,卻也不得不承認,與這人交談並非一件令人厭煩的事。

他看似隨意的坐姿,實則暗合某種攻守兼備的防禦陣勢,雙肩放鬆,氣息沉穩綿長,顯然是個內外兼修的練家子,而且修為不低。這讓她心中的疑慮更深,也更加好奇他的真實身份和目的。

雨勢不知何時又漸漸大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槐樹葉上,劈啪作響。喬南一見狀,便起身告辭,聲音依舊清冷:“雨大了,奴家先行一步,公子慢用。”

趙安元起身,彬彬有禮道:“姑娘慢走。”

喬南一撐開傘,走入漸密的雨簾中。她故意選擇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作為回客棧的路徑,腳步不疾不徐。行至巷子中段,她敏銳的耳力便捕捉到身後不遠處傳來幾道刻意放輕、卻依舊雜亂沉重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至少有三個人。她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故意引導著身後的尾巴,轉入了一條更深的、看似無路可通的死衚衕。

果然,剛轉入衚衕,身後便響起了猥瑣而充滿惡意的笑聲:“嘿嘿,小娘子,一個人走路多寂寞啊,哥幾個陪陪你如何?”

喬南一緩緩轉身,麵對三個滿臉淫笑、衣衫不整的地痞混混。她袖中的指尖微動,那縷“軟筋散”已蓄勢待發。就在她準備抬手將藥粉彈出之際,一道白影如疾風般閃過,快得隻在她眼中留下一抹殘影。

甚至冇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隻聽得幾聲悶響和短促的哀嚎,那三個原本氣焰囂張的地痞已然倒地,抱著手臂或腿腳痛苦呻吟,失去了行動能力。

趙安元收掌而立,身姿挺拔如古鬆,月白長衫在巷道的微光中彷彿自身會發光,方纔瞬間的出手,動作乾淨利落,勁力吞吐精準,顯然是經過名門正派嚴格訓練的上乘武功路數,絕非尋常護院武師可比。

“多謝公子出手相助。”喬南一壓下心中的波瀾,依著尋常女子的禮數,福了一禮,同時悄然散去了指尖的藥粉。她方纔看得分明,趙安元的武功遠在這幾個地痞之上,自己若強行使用蠱術或藥粉,反而可能暴露底細。

趙安元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容,隻是那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她依舊平穩無比、冇有絲毫顫抖的雙手,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舉手之勞,姑娘不必客氣。不過……”他微微一頓,“姑孃的定力,倒是讓趙某佩服。尋常女子遇到這等事,隻怕早已花容失色。”

這話中的試探之意,已是昭然若揭。喬南一心中警鈴再次大作,麵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無波,聲音清淡如常:“亂世求生,孤身在外,總要有些自保之力,見得多了,也就不那麼怕了。”她將原因歸結於“經曆”,含糊其辭。

趙安元聞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追問下去,隻是順手拿起靠在牆邊的油紙傘撐開,那是一柄與他衣衫同色的素傘:“雨越發大了,這條巷子也不甚安全,就讓趙某送姑娘回客棧吧,也算有始有終。”

喬南一本想拒絕,但想到他方纔確實出手解圍,自己若執意拒絕,反倒顯得心虛或有其他隱秘,便微微頷首:“那便有勞公子了。”

傘下的空間頗為狹小,兩人並肩而行,不可避免地靠得近了些。喬南一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混合著雨後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縈繞在鼻尖。這種陌生的、屬於男性的陽剛氣息,讓她常年與蠱蟲毒物為伴的身體感到些許不適與下意識的排斥,但那檀香中透出的沉穩寧和,卻又奇異地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她悄悄側目,打量著他的側臉輪廓,線條分明如刀削,鼻梁高挺,嘴唇厚度適中,抿起時帶著一絲堅毅,是典型的北地人相貌。可當他垂眸或是微笑時,那雙眼睛裡的神采,卻又溫潤如玉,帶著幾分江南文人般的儒雅與沉靜。這種矛盾的特質交織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種獨特而引人探究的氣質。

到了“悅來居”客棧門口,簷下的燈籠在雨幕中散發出昏黃溫暖的光暈。趙安元收攏油紙傘,雨水順著傘骨滴滴答答地滑落,在地上濺開細小水花。

“還未正式請教姑娘芳名?”他站在台階下,微微仰頭看著立於台階之上的喬南一,目光專注。

“南衣。”她輕聲答道,依舊用的是化名。

“南衣……”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在他唇齒間流過,彷彿帶著某種審慎的意味。他眼中極快地閃過一抹深思,隨即笑道,“好名字,清雅別緻,與姑娘很相配。在下趙元,暫居於此地訪友。明日若得天晴,不知可否有幸邀南衣姑娘同遊西湖?雨中西湖固然美,晴光瀲灩下的西子湖,想必另有一番風致。”

喬南一本能地想要拒絕,與人同行易生變數,也容易暴露自身。但轉念一想,方纔他出手相救,自己若斷然拒絕,未免不近人情,引人懷疑。更重要的是,或許可以藉著同遊的機會,更進一步地觀察他,摸清他的底細和意圖。

此人身份成謎,行為矛盾,與幽冥教是否有關?還是中原其他勢力的探子?這些疑問盤旋在她心頭。於是,她略作沉吟,便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清淡:“若明日雨停,天公作美,自當奉陪。”

“如此,甚好。”趙安元笑容加深,朝她拱手一禮,“那趙某便不多打擾了,姑娘好生休息,明日再見。”

看著他轉身,撐開傘,那道挺拔的白色身影漸漸融入朦朧的雨幕之中,最終消失在街角,喬南一仍立在客棧門口,簷角的滴水聲清晰可聞。

她輕輕握緊了袖中那枚溫潤的玉蟬,冰涼的觸感讓她紛雜的心緒稍稍安定。這個人,趙元,比她最初預想的還要複雜難測。武功高強,心思縝密,談吐不凡,卻又刻意掩飾鋒芒,他接近自己,真的隻是偶然嗎?

而更讓她感到一絲隱隱不安的是,麵對這份複雜和未知,自己內心深處,似乎……並不全然是排斥與警惕,竟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勾起的探究欲,甚至……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與他相處時那片刻的、奇異的安心感。

這對於常年行走在刀鋒邊緣、習慣了孤獨與警惕的月眠穀聖女而言,絕非一個好兆頭。雨,依舊在下,江南的夜色,在水汽氤氳中,愈發顯得迷離而深不可測。

這種既相互吸引,又相互戒備、暗中較勁的氛圍,持續了月餘。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他們在不知不覺中,都被對方的神秘、聰慧和獨特氣質所吸引。

直到那次在荒廢古廟共同麵對幽冥教徒,彼此的武功路數再也無法完全隱藏,那層窗戶紙雖未捅破,但一種基於共同經曆和彼此欣賞的微妙情愫,已然在雨後的古廟中,不可抑製地滋生。

他們都意識到,對方是自己行走江湖以來,遇到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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