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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如絲,連綿不絕地下了整整七日。謝瑾安一行人馬不停蹄,踏著泥濘的官道一路西行。越往西北,景緻越是荒涼,原本鬱鬱蔥蔥的林木逐漸被稀疏的灌木取代,最後隻剩下一望無際的戈壁灘。終於在第八日黃昏時分,遠方的地平線上浮現出陽關巍峨的輪廓。
殘陽如血,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一片淒豔的絳紫色。這座聞名遐邇的關隘矗立在蒼茫天地間,城牆上的青磚在歲月和戰火的侵蝕下斑駁陸離。幾處箭垛已經坍塌,裸露的夯土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蒼涼。城樓上,一麵殘破的軍旗在晚風中無力地飄蕩,旗麵上暗褐色的血跡依稀可辨。
守城將士們三三兩兩地倚著城牆休息,每個人的鎧甲上都沾滿了塵土與血汙。他們臉上帶著久戰後的疲憊,眼神卻依然銳利如鷹,警惕地注視著遠方的動靜。見有馬蹄聲傳來,立即有士兵挺直了腰板,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欽差大人到!
守城士兵的高聲傳報在關城內迴盪,驚起了幾隻棲息在城樓上的寒鴉。一名中年將領匆忙從城樓上快步走下,他的鐵甲上佈滿刀劍劃痕,左臂纏著的繃帶還滲著縷縷血跡。
末將周毅,參見欽差大人。他單膝跪地,聲音因連日指揮而沙啞不堪,將軍正在醫治,請隨我來。
謝瑾安翻身下馬,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環視四周,隻見關城內處處可見戰火留下的痕跡:燒焦的梁柱、散落的兵器、還有地上已經發黑的血跡。幾個傷兵靠在牆根下,醫官正在為他們換藥,壓抑的呻吟聲不時傳來。
穿過層層守衛,眾人來到臨時改建的醫館。這裡原本是守軍的膳堂,此刻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草藥味。昏暗的燭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角落裡堆放著染血的繃帶。李靖躺在簡陋的床榻上,這位威震邊關的老將軍麵色蒼白如紙,胸前纏著的繃帶已被鮮血浸透。一位年邁的軍醫正在為他換藥,見到來人,連忙起身行禮。
將軍傷勢如何?謝瑾安快步上前,仔細察看李靖的狀況。
箭傷入肺,所幸偏了心脈三分。軍醫搖頭歎息,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下顯得更深了,隻是失血過多,又連日勞累,這才昏迷不醒。
蘇輕媛輕輕上前,俯身細看:讓我看看。
她仔細檢查傷口,又為李靖把脈,神色愈發凝重。這箭上淬了毒。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在傷口周圍輕輕試探,銀針很快泛起詭異的青色。
在場眾人皆是一驚,周毅更是急得上前一步:中毒?
可能解?謝瑾安沉聲問道,目光緊緊盯著蘇輕媛。
蘇輕媛取出隨身攜帶的藥箱,語氣平靜卻堅定:我儘力而為。
她先以銀針封住李靖心脈要穴,防止毒素擴散,隨後取出一把精緻的小刀,在燭火上仔細烤過,小心地剜去傷口周圍發黑的腐肉。她的動作嫻熟精準,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恰到好處,看得一旁的軍醫連連點頭。
這是西域奇毒狼蛛淚她邊處理傷口邊解釋,中毒者會漸漸乏力,最終心肺衰竭而亡。若非將軍體魄強健,恐怕撐不到現在。
待她為李靖敷上特製的解毒藥膏,重新包紮好傷口,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從窗欞間灑落,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蘇輕媛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謝瑾安默默遞上一方素帕。
多謝。她微微頷首,輕輕擦去汗水。
這時,周毅呈上一份軍情急報:大人,突厥大軍已在三十裡外紮營,看樣子明日就會發動總攻。
謝瑾安展開地圖,就著燭光仔細檢視。羊皮地圖上標註著附近的山川地勢,幾處關隘都被硃筆圈出。
城中還有多少守軍?他頭也不抬地問道。
不足五千,且多半帶傷。周毅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糧草隻夠三日之用。箭矢也所剩無幾了。
夜色深沉,謝瑾安登上城樓巡視。守城士兵們抱著兵器,倚著城牆小憩,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疲憊,但眼神依然堅定。見到欽差,他們紛紛起身行禮。
繼續休息。謝瑾安擺手,明日還有惡戰。
他走到箭樓前,遠眺突厥營地的點點火光。那些火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宛如一條蟄伏的巨蟒。夜風送來遠處敵營隱約的馬蹄聲,如同催命的戰鼓,一聲聲敲在心頭。
大人。身後傳來輕柔的聲音。
謝瑾安回頭,見蘇輕媛提著一盞燈籠走來。她已換回女裝,一襲淡青色的衣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青絲鬆鬆挽起,在月色下宛如出水芙蓉。
“怎麼還不休息?”他的聲音在靜謐的夜空中傳來,帶著些許關切,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
她緩緩轉過身,手中提著一盞燈籠,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的麵龐。“配好了明日要用的傷藥,來看看你。”她輕聲說道,走到他身旁,將燈籠放在垛口上。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淺笑。然而,那笑容背後卻隱藏著深深的憂慮。
“可是在憂心明日之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能洞悉他內心的想法。
謝瑾安微微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敵營,那裡燈火通明,隱隱傳來敵軍的喧囂聲。“敵眾我寡,援軍未至。這一戰,難。”他的聲音低沉而凝重。
蘇輕媛隨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夜空中的星光灑在她的臉上,映出她的沉思之色。“記得師父說過,醫者治病,如同將軍用兵,都要知己知彼。”她輕聲說道,“我們雖人少,卻占據地利。陽關城牆堅固,易守難攻。況且……”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來的話語。
她頓了頓,繼續道:將士們都是為了守護家園而戰,士氣可用。
你說得對。謝瑾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而且,我們還有一件敵人冇有的武器。
是什麼?
守土衛國的決心。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這份決心,足以讓我們以弱勝強。
次日黎明,第一縷曙光剛剛劃破天際,戰鼓就震天響起。突厥大軍如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衝車、雲梯在弓箭手的掩護下緩緩推進。城牆上,守軍嚴陣以待,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決絕。
放箭!
謝瑾安一聲令下,箭雨傾瀉而下。他親自挽弓,一箭射中敵軍旗手。周毅率領守軍奮力抵抗,滾石、檑木不斷從城頭砸下,每一次擊中目標都會引發一陣慘叫。
蘇輕媛在傷兵營中忙碌。這個臨時搭建的醫館裡已經躺滿了傷員,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她手法嫻熟地為傷員包紮止血,指揮醫官們有序救治。當一個年輕士兵被抬進來,腹部插著斷箭時,她毫不猶豫地開始手術。
按住他。她冷靜吩咐,手中小刀精準地切開皮肉。
帳外殺聲震天,帳內她全神貫注。當斷箭取出,鮮血噴湧而出時,她迅速用特製藥粉止血,縫合傷口。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看得一旁的醫官目瞪口呆。
蘇姑娘真是神醫再世。老醫官由衷讚歎,這般嫻熟的手法,便是行醫數十年的老朽也自愧不如。
蘇輕媛隻是輕輕搖頭,繼續為下一個傷員診治。她的衣裙早已被鮮血染紅,額上的汗水也顧不上擦拭。
戰事一直持續到午後,突厥人才暫時退兵。此時的城牆上下,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鮮血染紅了地麵,殘破的旗幟在硝煙中無力地飄搖著。守軍們趁著這個間隙,趕緊休整,清點傷亡情況。
周毅麵色凝重地檢視著傷亡名單,心情異常沉重。“這樣守下去絕對不是辦法啊。”他喃喃自語道,“這次又折損了八百個弟兄,士兵們實在是太疲憊了。”
一旁的謝瑾安卻冇有說話,他緊緊地盯著眼前的地圖,彷彿要從那錯綜複雜的線條中找出一線生機。他的手指在羊皮紙上輕輕移動,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突然,謝瑾安開口問道:“關內可有火藥?”
周毅愣了一下,回答道:“有是有一些,不過數量不多,原本是打算用來製造煙花的。”
“足夠了。”謝瑾安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的手指毫不猶豫地落在地圖上的一處峽穀,“這裡,就是突厥人明日的必經之路。今夜,我要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當夜,月黑風高,謝瑾安親自帶領一隊精銳悄悄出城。蘇輕媛站在城樓上,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手中緊緊攥著一枚護身符——那是今早她在關內唯一殘存的小廟中為謝瑾安求來的。
子夜時分,遠方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baozha聲,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城牆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直到黎明時分,才見一隊人馬踏著晨露歸來。
謝瑾安走在最前,戰袍破損,臉上帶著煙燻的痕跡,但眼神明亮如星。
成了。他對迎上來的蘇輕媛微微一笑,突厥的糧草,冇了。
三日後,朝廷援軍終於抵達。旌旗招展,鐵甲錚錚,五萬精兵浩浩蕩盪開進陽關。同時帶來的,還有京城的訊息:下毒的真凶已經查出,正是宰相李綱。他與突厥勾結,意圖在朝中製造混亂。
捷報傳回京城的那天,太子親自在朝堂上宣讀了謝瑾安和蘇輕媛的功績。而在陽關城頭,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遠方漸漸消散的烽煙。
這一戰,我們贏了。謝瑾安輕聲說,目光悠遠。
蘇輕媛點頭,目光溫柔而堅定:但是和平,還需要更多人守護。
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如同這座千年關隘一樣,堅定地守護著身後的萬裡山河。遠方的戈壁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芒,幾隻蒼鷹在天際盤旋,彷彿在巡視這片重歸安寧的土地。
城樓下,士兵們正在清理戰場,修補城牆。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飄來米粥的香氣。經曆了戰火洗禮的陽關,正在一點點恢複生機。
待此件事了,我帶你去看江南的桃花。謝瑾安忽然說道,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輕媛微微一愣,隨即展顏一笑:
這一刻,戰火的硝煙似乎都消散在了這個簡單的承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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