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六個名字
倖存者安置中心的第十七天，李牧雲收到一個包裹。
是張衛國的遺物。
按照規定，陣亡士兵的遺物會被寄回家屬。但如果家屬地址不詳，或者士兵生前有特別要求，也可能寄給戰友。張衛國的遺物寄給李牧雲，是因為那封遺書最後寫著一句話：
“如果我死了，把我剩下的東西給我兄弟李牧雲。他知道該怎麼做。”
包裹很小。幾件衣服，一雙軍靴，一把多功能軍刀，一張母親的照片，還有一個筆記本。
李牧雲開啟筆記本。
第一頁寫著：“張衛國，地球亞洲區蜀都人，母親張秀蘭，父親早亡，獨子。2356年1月入伍，分配到歐羅巴七號。”
後麵是日記。
第一天：今天剛到歐羅巴七號。好遠啊，坐船坐了七天。這裡的星星和家裡不一樣。
第三天：開始訓練。班長很兇，但人不錯。想我媽。
第十五天：第一次巡邏。碰到螳螂族了，離得很近。他們看起來好可怕。但班長說，現在還是和平時期。
第三十天：媽的來信收到了。她身體挺好的，讓我別掛念。她說家裡那棵桂花樹開花了，特別香。
第四十五天：今天和李牧雲認識了，一個區的，真巧。他看起來挺老實，是個好人。
第六十天：和李牧雲成了好朋友。他話不多，但人實在。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巡邏，一起想家。
第七十五天：今天收到我媽寄的臘肉，分給李牧雲一半。他說好吃，眼睛都紅了。想家了吧，跟我一樣。
第九十天：開始緊張了。邊境局勢不太平，巡邏時碰到螳螂族的次數越來越多。聽說要戰備了。
第九十五天：二級戰備。平民開始撤離。看到我姐在撤離的人群裡，沒來得及說話。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
第九十八天：最後一天。給媽打了電話，她哭了，我也哭了。但我說不哭。李牧雲在旁邊等著，他也要打電話。他看起來也很想家。
第九十九天：戰爭開始了。轟炸，登陸，血戰。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寫日記。
這是最後一篇。
李牧雲合上筆記本，久久不語。
他從包裹裡拿出張衛國母親的照片。那是一個慈祥的中年婦女，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麵，微微笑著。背景裡有一棵桂花樹，確實開滿了花。
他想起張衛國說過的話：“我媽是廠裡的一枝花。”
現在，這枝花失去了唯一的兒子。
李牧雲把照片放回包裹，又拿起那把軍刀。刀柄上刻著兩個字：衛國。
他抽出刀，看著刀刃上映出的自己。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十九歲的年紀，眼神卻像九十歲的老人。
“衛國，”他輕聲說，“我會去找你媽。我會告訴她，你是好樣的。”
那天晚上，他又夢到張衛國。
這一次，張衛國沒笑。他隻是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活下去，替我們問一句為什麼。”
李牧雲醒來，把這個夢記在本子上。
從那天起，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在日記本上，寫下每一個死去戰友的名字。
劉班長，三排長，趙勇，還有那些記不清名字的戰友。他一個一個地寫，一個一個地記。每寫一個，就想起他們的臉，他們說過的話，他們最後的樣子。
張衛國的名字，寫在最前麵。
第十七天，他已經寫了二百多個名字。
他問心理醫生：“歐羅巴七號死了多少人？”
醫生說：“具體數字還在統計。初步估計，軍人陣亡約十二萬，平民死亡約五百八十萬。”
五百八十萬。
李牧雲沉默了很久。
他不可能寫下所有人的名字。但他可以記住那些和他並肩戰鬥過的人。
從那天起，他開始收集陣亡戰友的資訊。名字、籍貫、年齡、死因。他找到倖存者登記處，找到陣亡士兵檔案室，找到所有能找到的資料。
有人問他：“你做這些幹什麼？”
他說：“總要有人記得他們。”
第三十天，他的名單上有了六百多個名字。
第三十五天，有人告訴他：“你被批準返回前線了。”
李牧雲愣了一下。
“這麼快？”
“戰爭需要人。”那個軍官說，“你願意嗎？”
李牧雲想了很久。
“願意。”他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去敵後。”
軍官皺眉：“敵後？那是最危險的地方。”
“我知道。”李牧雲說，“但隻有那裡，能讓我找到答案。”
軍官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你被分配到敵後遊擊部隊。三天後出發。”
離開的前一天，李牧雲去了一趟歐羅巴七號的舊址。
當然，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隻有一片星塵，在太空中緩緩飄散。
他站在觀察窗前麵，看著那片星塵，想象著曾經的家園。六百萬人的家園，十二萬戰友的陣地，張衛國犧牲的地方。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名單——六百多個名字，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幾頁紙。
“兄弟們，”他輕聲說，“我走了。我會替你們活著。我會替你們問一句為什麼。”
他把名單摺好，放回口袋。
轉身，離開。
身後，是六百萬亡魂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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