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個靜滯艙在基因庫裏排列得整整齊齊，如同一片沉默的碑林。
每一個靜滯艙裏都封存著一個來自河係各處的生命樣本，卡倫的目光越過了無數標注著不同種族編號的靜滯艙，最終落在了其中不起眼的一個。
黃褐色的麵板，黑色頭發，粗麻衣裳，靜滯立場將生命體征完全凍結，哪怕過去這麽久也依舊完好無損。
就是這個種族。
卡倫凝視著靜滯艙裏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就是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種族構成了亡靈天龍靈魂之海裏的絕對主體，而後續來自雷克斯艦長的考察結果更是證明這個文明是祂會在意、甚至會庇護的文明。
唯一能讓基金會活下去，在漢博利亞協約體失去統治權柄的亂世裏找到靠山的路，在卡倫看來隻有一條，那就是向亡靈天龍投誠。
眼前這個被當初受懸賞驅使的考察隊擄來的個體，就是卡倫手裏唯一的敲門磚，將被無辜擄走的個體送迴屬於他的母星，向那個新生的星際文明表達最誠摯的歉意與和平的意願，向庇護著他們的亡靈天龍獻上崇敬之情與投誠的決心。
卡倫通過最高許可權向生物資訊庫係統下達指令：“將這個編號的樣本轉移到我的船上，保持靜滯立場穩定執行。”
哪怕叛亂進行得如火如荼，身為至高統帥，卡倫都要親自帶隊前往那個種族所在的星係，直麵執掌死亡的偉大存在。
他不知道亡靈天龍會不會接受他的投誠，不知道祂會不會因為基金會此前的冒犯直接降下毀滅的怒火，將他連同整個艦船一同焚滅在星海之中。
卡倫隻能這麽選擇，上到來自其他星係群的霸主，下到本河係內的老對手，他們都磨刀霍霍，在這個秩序崩塌、戰火紛飛的亂世裏，基金會必須存續下去。
“莉婭”，卡倫的聲音多多少少帶一點顫抖，“立刻籌備外交艦隊，按照最高禮儀標準。”
“統帥？”莉婭愣了一下，顯然沒反應過來，卡倫已經不是那個需要為基金會奔走的外交特使，而是叛亂方的至高統帥，現在正是內戰最關鍵的決勝時刻，什麽外交任務需要卡倫親自前往？
“統帥，這太冒險了！”當得知卡倫要去見亡靈天龍，莉婭急切地說道，“現在前線戰事正緊，您不能離開指揮中樞！”
“風險？”卡倫輕輕笑了笑，笑容釋然，“現在的基金會，還有比與亡靈天龍為敵更危險的事情嗎？漢博利亞協約體的下場就在眼前。”
他轉過身，看著焦急的心腹，語氣平靜：“我意已決，前線的總攻計劃繼續執行。”
從他舉起叛旗的那一刻起，要麽登上基金會權力的頂峰，帶著整個文明走上一條全新的坦途，要麽就和那些腐朽的老家夥們一起葬身在戰火裏，被亡靈天龍的怒火徹底焚滅。
依舊是當初麵見亡靈天龍的梭形旗艦，這次甚至沒有帶護衛艦，他需要讓那個新生的文明看到自己的誠意，他不是來開戰的，傳達的隻有和平的意願。
卡倫此行帶上了最新版本的詳細星圖，願意與那個新生文明共享感測器資料，還帶上了星際社會的通用通訊協議，幫助這個剛剛踏入星際時代的文明融入星際社會。
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旗艦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啟航準備，“目標星係坐標已輸入，已確認啟航，正在啟動超光速躍遷程式。”
旗艦緩緩駛出錨地，在星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隨即進入超光速躍遷狀態，消失在了深邃的星海之中。
舷窗外是扭曲的光影與飛速掠過的星河，卡倫平靜地望著外麵的景象，想起了第一次與亡靈天龍接觸的場景，誰曾想後麵的事情會演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那道翱翔在星空中的龍影，千星之城毀滅時那焚盡一切的黑紅色火焰，越是迴憶，他心中對那位偉大存在的敬畏就越是深沉。
直到躍遷引擎關閉，旗艦轉入亞光速巡航狀態，卡倫走到舷窗前，望著眼前這個單恆星係統。
星係中心一顆正值壯年的黃白色恆星散發著溫暖而穩定的光芒，卡倫深吸一口氣，“向目標行星靠近，速度放慢一些。”
在光速限製帶來的延遲之後，人類的深空監測網路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陌生艦船的訊號，這封警報呈遞到了霍華德麵前。
“報告將軍！一艘未知艦船正在穿過彗星帶。”
“地月軌道防禦平台已經進入最高警備狀態，所有在軌武器隨時可以開火。”
在這種前所未有的接觸之前，霍華德冷靜地下達指令，“殖民基地和采礦站啟動緊急預案，所有非軍事艦船全部召迴，科考船尋找就近小行星隱蔽。”
外星文明。
這是人類文明誕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觀測到來自外星係的智慧文明造物。
無數年來人類對星空的所有想象、猜測、恐懼與嚮往，在這一刻都落進了現實。
大量人類始終認為自己在這片星海之中是孤獨的、是唯一的智慧種族，他們從未發現過任何確鑿的、其他智慧生命存在的痕跡，以至於發現一些可以誕生生命的條件都會在文明內部掀起波瀾。
然而現在，一艘來自遙遠星海的外星艦船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了他們的家門口。
當曾經仰望星空，正如無數孩童有過的思考，霍華德想象過宇宙中是否存在其他的智慧生命，想象過人類與外星文明的第一次接觸會是什麽模樣。
可是他從未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這麽猝不及防。
讓霍華德感到心頭沉重的是對方展現出來的科技水平已經遠遠超出了人類當前的範疇，突兀地在星係之外不連續地出現，必然是某種超光速技術，而人類還尚未走出真正意義上的家門、那片籠罩恆星係的稀薄星雲。
就在這時，那艘懸停在星係外圍的艦船突然向整個星係傳送了一道通訊訊號，帶著屬於靈能的波動。
這道靈能通訊的功率是很大，可以覆蓋一個恆星係，但是令霍華德費解的是這種水準的靈能連他都能做到，不亞於到了星際時代交流通訊還在用更大功率的電磁波，而不是猜測中的引力波或者中微子。
“這片星係誕生的智慧文明，你們好，我們是來自波羅斯寰宇基金會的外交使團，懷著最純粹的善意而來。”
“我們此行是為了送還一位屬於你們文明的同胞，並且希望能與你們建立正式的外交接觸，開啟兩個文明之間和平交流的大門。”
第一次接收到外星生命的訊息，使得人們產生了複雜的情緒，無數的思潮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般在整個人類文明之中爆發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