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術師與魔法師之間的衝突主要發生在月球之上,隻是霍華德沒想到情況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連泰倫斯都親自跑來找他商議。
“終於說到正題了”,霍華德表情嚴肅了起來,“到底鬧到什麽地步了?”
“比你看到的報告裏,要嚴重得多”,泰倫斯的聲音低沉下來,“霍華德,神術和魔法兩條屬於人類的大腿,已經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再這麽下去早晚會把人類文明這個身子徹底撕成兩半。”
霍華德沒有插話,他知道泰倫斯還有話要說。
“神術師”,泰倫斯這位最大的神術師反而在譴責著那些人,“他們以對主的虔誠為力量源泉,主的恩典讓他們在靈能之路上走得越來越遠,可走得越遠,他們就越是狂熱,越是偏離了死亡派的原教旨,偏離了死亡的道途。”
“他們已經對受賜死亡急不可耐,並且完全變了味”,泰倫斯顯然對自己的學生們相當不忿,“他們想要殺死自己的肉體,把靈魂和意識轉移到機械身體裏,想要藉此擺脫肉體的桎梏,用肉體的死亡去尋求真正的永生。”
“簡直胡鬧”,霍華德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們覺得這是為了更接近主的形態,為了擺脫肉體凡胎的限製,更好地侍奉主,傳播主的榮光,他們說主本身就是不朽的亡靈、是脫離了血肉的存在,他們渴望效仿主舍棄血肉,以追求靈魂永恆的方式表示對主最大的虔誠。”
泰倫斯拿出一塊合金放在桌麵上,這種合金已經不是當年那些將黑石粉末簡單摻雜進熔融金屬液裏鍛造的產品,而是靈能理論在材料學上的突破。
泰倫斯聲音愈發沉重,“他們已經看到了一點可能,煉製出了親和靈魂的合金,並且已經在動物身上完成了靈魂轉移的實驗,若不是我明令禁止,現在已經有神術師自願開始人體實驗了。”
“那魔法師那邊呢?”霍華德深吸一口氣,開口問道,“他們又搞出了什麽名堂?”
“魔法師這邊和神術師恰恰相反”,泰倫斯提起魔法師,語氣裏隻有深深的無奈,“他們並不狂熱,卻太過理性了,以至於過了頭,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當年我開創魔法體係的時候,研究靈能的本質,讓更多人可以通過學習走上靈能的道路,但是他們現在推崇所謂的基本主義,非要把靈能理論往萬物皆數的方向上套。”
泰倫斯抬手,用指尖在空氣中勾勒出一道道複雜的公式與幾何線條。
“他們認為靈能的一切變化都可以用近似數學的理性來定義,而不是混沌的、隻能放任自流的,他們把現在這套靈能體係的發展視為野蠻生長,想要徹底重構靈能理論,給靈能體係定下一套完整的、自洽的規則。”
“他們要締造一種‘律法’,讓這套規則規範所有的靈能者,用他們的話說,人類在靈能之路上的探索勢必要走過無知從而自認幸福的幼年,他們要讓人類明瞭何謂正當性,要終結盲從的時代,不能再猶豫不決。”
霍華德皺緊了眉頭,雖然同樣身為靈能者,但他不是靈能領域大師,這輩子最擅長的是打仗,不過他也明白泰倫斯說的這套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麽。
“他們這麽做,想過後果嗎?”霍華德冷聲道,“他們真的自認可以做到完美,甚至不再需要修改?未來的人類隻能在他們畫好的條條框框裏使用靈能,哪怕有了這套輻射所有人的所謂規則,可以誕生更多的靈能者。”
“你說的正是神術師們激烈反對的地方”,泰倫斯散去了指尖的靈能,“神術師通常認為他們是在扼殺靈能的無限可能性,是僭越地把自己擺在造物主的位置上,妄圖定義主賜予的力量,這是對主的威權的最大褻瀆。”
“然而魔法師們不遑多讓,認為神術師們是一群不可理喻的愚信者,他們舍棄血肉、追求機械永生的想法是對人類種族身份的最大褻瀆,是背棄了生而為人的根本。”
泰倫斯隨即說出了最核心的矛盾:“更根本的分歧在於他們對主的認知,神術師們將主視為創造人類、救贖人類的造物主,是宇宙的至高意誌、唯一真神,人類的一切都應該臣服於主的威權,遵循主的道途。”
“魔法師們僅僅將主視為拯救人類文明的救世主,是靈能道路的引路人、導師,他們尊敬主,感激主的恩典,卻不認為人類應該永遠匍匐在地,等待恩典降臨,他們認為人類應該成長起來,靠著智慧走出自己的道路。”
房間裏陷入寂靜,霍華德明白為什麽泰倫斯會如此憂慮,因為這種矛盾已經不是簡單的理念之爭,而是認知分歧,是對文明方向的道路之爭,無法調和。
“除了理念上的分歧,還有製度上的”,泰倫斯的聲音再次響起,“現在兩派有一個共識,那就是人類文明需要一個更加高效、更加集權的統治體係,當年為了應對凜冬,我們粗糙組建起來的集權體係已經跟不上星際時代的發展了,必須進行改革。”
“但是在怎麽改革、誰來統治這件事上,他們又徹底吵翻了。”
霍華德對這種矛盾更加熟悉,畢竟這個問題早已把他這個希望對神權置身事外的人捲了進去。
“神術師們想要推崇我做哲人王”,泰倫斯沒有半分喜悅,“他們認為我是主在人間的代言人,擁有最接近主的智慧與力量,理應成為人類文明唯一的統治者。”
“魔法師們則堅決反對這套方案,他們希望我們兩個組建雙元統治體係,就像古代那樣把神權與王權分立看待,由我負責靈能體係的發展與引導信仰,而由你負責人類文明的統治建設與星際開拓,他們認為,隻有將兩種權力分割製衡才能避免文明走向極端和腐化。”
霍華德聽到這裏突然笑了,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所以,他們吵來吵去,最後把我們兩個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可我看呐,你和我,好像都不在意這個所謂的統治地位,對吧?”
“從來都不在意”,泰倫斯坦然地點了點頭,“主的道途從來不是統治,遑論讓我坐在王座上統治整個人類文明,我永遠隻是主的仆人。”
霍華德表示讚許,他也不在乎統治地位,反而更想早點退休。
“哲人王也好,雙元統治也罷,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隻在意一件事,人類文明到底能不能安安穩穩地走下去,不能因為內鬥把我們好不容易從末日裏掙來的未來葬送。”
“我已經壓製他們很久了”,泰倫斯對這件事相當疲憊,“在主歸來之前他們至少還能維持表麵的和平,所以你在地麵上甚至都不是很清楚他們之間的矛盾,何況主的歸來讓來自星係之外的窺視者離開了,外麵絕不是一片寂靜、了無生機,當前人類的首要目標是在星際裏站穩腳跟。”
泰倫斯看著霍華德,懇切地說道:“霍華德,我需要你的幫助,這件事絕不能阻攔人類履行自己的使命,更不能鬧到主的座前。”
霍華德拿起手邊的配槍把弄,槍柄上麵骷髏天使的圖案已經磨損些許,但是他還是習慣把它帶在身邊。
“我們對暴力都不陌生,對吧?”
這正是泰倫斯當年對霍華德說的話,如今被霍華德說給泰倫斯聽。
“曾經我們一起再造文明,現在又輪到我們來再造文明瞭。”
兩隻手,一隻光滑堅硬,一隻粗糙老邁,正如當年在鐵皮房裏一樣,再度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