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小行星背麵的考察船,艦體上的反探測技術在林子墨的感知裏形同虛設。
他認得這艘船的樣式和標識,屬於波羅斯寰宇基金會的飛船為何會來到人類文明所在的星係,林子墨能想到的隻有自己的原因。
他無意強行用靈能搜尋這艘艦船之中船員的靈魂,去知曉他們的來意,就像行走在曠野上的人不會在意腳邊一隻倉皇逃竄的螞蟻。
那艘艦船想來知道自己暴露,默默前往星係邊緣,然後啟動了超光速引擎,林子墨任由他們離開,看著艦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星海的茫茫黑暗之中。
林子墨為看望人類文明而來,於是朝著恆星係的內側飛去,當他靠近那對熟悉的地月係統之前,龐大的龍骨身軀已然遁入亞空間之中。
正如他當初盤踞在月球之上的行為一樣,隻在現實宇宙之中留下了一道靈能投影,以免自己的質量影響到地月係統,使其如海盜聯盟的星港一樣破碎。
入目所及是連綿不絕的神殿群,就像當初第一次蘇醒之後在向他發出呐喊的地下祭典裏看見的場景一樣,龐大的平頂金字塔是神殿群裏最常見的建築。
為了建造這片神殿群,人類想必是費勁力氣挖空了地表能找到的黑石礦脈,或大或小的賢者人像肅穆佇立,或許傳承至今的死亡派還在以這種方式去紀念那些在靈能匱乏的年代篳路藍縷的先驅者們。
林子墨在神殿群裏看見了不少石板書,大概是死亡派從地麵上轉移到月球上的文物,他一向很喜歡這些承載著古老文字的、尤其是造型如此古樸的文物。
諸如壁畫、石板書、古籍,乃至於燒焦龜殼之上的占卜痕跡,看見它們就彷彿看見了歲月的重量,上麵攜帶著厚重的曆史,使得時間不再是沒有意義。
火光正在照亮環形山,在灰白色的月土上勾勒出宏偉而莊嚴的輪廓,表示著對主降臨人間的祈願,無數簡約線條雕刻出來的、以哀嚎為形象的人像在跳動的火光中彷彿睜開了雙眼、擁有了靈性。
林子墨的意誌降臨在這些神殿之中,那些在溝渠之中流淌的火焰驟然暴漲,神殿群宛如置身於一片火海之中。
他看見了相當多數目的靈能者,脫離了最初粗糙的使用形式,他們身穿涇渭分明的黑袍或者灰袍,運使靈能起來就像當年他們的祖先用鋤頭開墾土地一樣自然。
林子墨點燃了人類種族的靈能潛勢,如今這份力量已經真正融入了這個文明的血脈,成為他們在星海之中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優勢。
林子墨將目光投向神殿之中最大的廟宇,他看見了自己的形象,然後久久注視著那個巨大的神像。
在星海之中習慣了戰爭與敵對,或許隻有迴到人類文明這裏,才會看見他們如此虔誠地將林子墨視為創造與救贖文明的神祇供奉,而不是將他視為某種怪物。
在神像之下,一道身影正雙膝跪地,額頭緊緊貼在黑石地麵上一動不動,正是在這裏唯一可以承受林子墨意誌的人,泰倫斯。
“起來吧。”
從始至終,泰倫斯都無法直接理解來自主的話語,他依然像是當初那樣嚐試去轉譯,並且驚覺來自主的意誌變得更加宏大,以至於他聽聞那些話語的第一時間就感覺自己要燃燒起來,一如沾染火星的稻草堆。
泰倫斯保持著最莊重的語調,向虛空之中降臨的意誌說道:“主,您虔誠的仆人恭迎降臨。”
林子墨俯視著顫巍巍起身的泰倫斯,盡力讓自己的靈能波動變得簡單一些,如同將一片羽毛輕輕放在窗台。
“我目見屬於你的堅守,目見人類文明的成長,你們度過了災厄,走出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承接著主的意誌,泰倫斯身上的黑布逐漸褪色,如同正在變得灰白的老舊畫片,他快要抑製不住燃燒的勢頭了。
“主,一切皆源於您的恩典,願人類每一段旅程都行於您的國。”
比起泰倫斯將所有功績歸於他,林子墨還是更喜歡他們的獨立自主,畢竟自己不總會在人類文明駐足,泰倫斯便聽聞:
“縱使知曉生命終有盡時,也不會將一切根源歸咎於死亡,當走到死亡的門扉之前,他們若不心生恐懼,便已是將生命用得恰當。”
“我曾許下諾言,若你們能走出災難,邁向星際,繁榮昌盛,我便承認你們是我的追隨者,將天龍一族的使命托付給你們。”
“今日,我將在此履行我的諾言。”
泰倫斯此時第一次在主的意誌之中看向那尊神像,看到黑紅色太陽的光景,他的眼中彷彿都在此刻寄宿一縷來自太陽的光與熱,燃燒著虔誠,助他看見前路。
“主!至高,至尊,至力的天父!人類將永遠追隨您的意誌!世世代代,永不背離!”
此刻,彷彿締結神聖的誓約,神與信徒,龍與人,無數虔誠聲音匯聚在一起,順著靈能之河向上攀升,最終抵達至高的意誌麵前,親見龍之威權、親見歸零之死。
靈能從未如此富集,在泰倫斯眼中的金字塔消失了,他的意識彷彿被拉入了無垠宇宙深處,無比接近懸於黑暗之中的黑紅色太陽,正如無數代先祖在夢中見到的景象,此刻真真切切地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顆太陽的光芒,冷冽而又磅礴地灑在了泰倫斯身上,刹那間,黑紅色的火焰從身體內部轟然燃起。
他身上那件裹了塗滿黑石粉末的麻布在觸碰到火焰的瞬間便化作了焦炭,簌簌地從他身上剝落,露出了他包裹了太久、從未示人的身體。
當初在死亡祭典上被灼燒得崩毀的半張臉,那些如同釉麵龜裂般的裂紋早已蔓延到了他全身,如同一個即將崩碎的陶瓷人像,能夠繼續活動已經是奇跡。
那些裂紋深處正透露出隱隱約約的黑紅色火光,如今隨著他由內而外燃起的火焰一起升騰,彷彿填充著麻繩的木偶被投入祭祀的篝火之中。
黑石地麵上憑空生長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荊棘,帶著鋒利的尖刺順著石柱向上攀爬,伴隨著這些扭曲荊棘的還有泛著灰白光芒的黑色嫩芽生發,在火焰之中舒展,非但沒有被燒毀,反而在變得越來越茂盛,出現“安樂樹”的雛形。
濃鬱的、能贈予世人如泥酣眠的香薰被點燃一般,彷彿所有的痛苦、掙紮、絕望都能在這道氣息中歸於永恆的寧靜。
林子墨看著泰倫斯站在火焰之中,知曉這個行走在自己道路上之人的身體狀況,靈魂與意識在苦修與信仰之中早已掙脫了凡俗的桎梏,觸及到了更高的領域。
然而屬於泰倫斯的肉體,終究隻是人類的軀殼,如同一個小小的陶罐,再也裝不下日益磅礴的靈能,被茁壯生長的靈能撐得開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