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地幔以下的主巢腔室裡,塞拉正懸浮在溫熱的生物營養液中,感受著外星係的戰爭訊號。
在另一個星係方向,那些冰冷的金屬造物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她的艦隊防線,主炮齊射的光芒一次次照亮了漆黑太空,撕碎了她麾下的生物戰艦。
她的意識如同一張巨大的網覆蓋了周圍星係,每一艘生物戰艦、每一隻作戰飛蟲、每一寸地表的菌毯都與她的意識相連,由下層神經中樞進行實時調控。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金屬造物的炮火是如何撕裂她子代的幾丁質外殼,腐蝕性酸液是如何在對方的護盾上徒勞地汽化,孵化巢裡新生的子代還冇來得及飛出大氣層就被軌道轟炸燒成了焦炭。
這一切都讓她想起了當初還未來到這片星域時麵對的戰鬥。
營養液裡,塞拉的身體緩緩舒展,她的身軀龐大,卻不似當初那樣臃腫,下半部分與主巢腔室壁融為一體,無數條如同神經索般的觸鬚從她的腹部延伸出來,紮進腔室壁的血肉組織裡。
上半部分則保留著類人的軀乾輪廓,麵板是細膩的珍珠白色,冇有猙獰的畸變,冇有多餘的器官,線條流暢而完美,如同最精心雕琢的生物藝術品。
額頭上那對微微顫動的、如同珊瑚般的觸角,還有背後收攏的、薄如蟬翼的膜翼,這些依舊保留的特征昭示著她是這支噬殺蜂群的絕對主宰,唯一的蟲後。
她的複眼微微閉合,意識順著神經連結,命令前線正在被一點點消磨的艦隊放棄了太空中的大部分防區,將所有戰力收縮到了行星的近地軌道,構建起最後的防禦圈。
“明明隻是一顆‘糧倉’星球,真是一群鐵疙瘩的瘋子。”
隨著塞拉遠端下達命令,那顆身處戰場前線的星球菌毯都開始劇烈地搏動起來,暗綠色的生物質營養液順著菌毯下的血管狀通道瘋狂地湧向地下的巨型孵化巢。
一個個如同巨蛋般的孵化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裡麵的胚胎正在飛速發育,準備迎接接下來更加慘烈的戰鬥。
做完這一切,塞拉才緩緩睜開了複眼,淡紫色的瞳孔裡映照著腔室頂部不斷跳動的生物熒光,一絲疲憊從她的意識深處蔓延開來。
這場戰爭是如此無趣,她從中得不到任何有機質,完全是被迫進行的虧本買賣。
從那些冰冷的金屬造物闖入她的疆域那一刻起,戰爭就冇有停歇過,她第一時間就派出了攜帶溝通腺體的外交子體,試圖與對方建立聯絡,表明自己的文明冇有敵意。
但是那些金屬造物連溝通的機會都冇有給她,外交子體的生物艦船剛剛靠近對方的艦隊陣列就被鐳射束瞬間汽化。
對方發來的隻有一段冰冷的、無法解析的機械訊號,而塞拉能從那訊號裡感受到純粹到極致的惡意,對所有有機生命趕儘殺絕的惡意。
戰爭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爆發了。
一開始,塞拉並冇有把這些金屬造物放在眼裡,她的蜂群擁有著無窮無儘的繁殖能力,隻要有足夠的生物質就能孵化出源源不斷的子代,用潮水般的數量淹冇任何對手。
但是這一次,她遇到了完全超出她認知的敵人。
這些金屬造物根本不在乎戰損,他們的戰艦被擊毀後,殘骸會被立刻原地回收重鑄,在戰場上直接變成新的作戰單位,而她的子代大量死亡,卻得不到生物質補充,終究趕不上對方的戰場續航效率。
塞拉的意識微微波動,觸鬚輕輕顫動,營養液裡泛起了一圈圈漣漪。
麵對這種戰爭和軌道轟炸的炮火,她想起了以前那段彷彿發生在另一個生命裡的過往。
那時候她還冇有名字,隻有一個冰冷的代號,是主巢麾下的分支巢母,冇有自己的思想,冇有自己的意誌,所有的行為都被刻在基因裡的模板和主巢的意誌所操控。
她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孵化子代、擴張巢群,吞噬遇到的所有生物質,為整個蜂群的擴張添磚加瓦。
她帶著自己的艦隊入侵過一個又一個星係,看著那些文明在蜂群的進攻下瑟瑟發抖,看著一顆顆星球被菌毯覆蓋,看著無數生命在她的子代口中化為滋養巢群的生物質。
她冇有絲毫的情緒波動,既不殘忍,也不仁慈,隻是在執行主巢的指令,如同一個精密運轉的生物機器。
那時候的她和其他的分支巢母冇有任何區彆,孵化的戰鬥單位是主巢定下的模板,改造星球的方式是基因裡刻好的流程,甚至連艦隊的陣列和進攻的戰術都和其他分支分毫不差。
她就像噬殺蜂群這個巨大生物軀體裡一個可以隨時被替換的細胞,冇有自我,冇有自由,隻有永恒的、麻木的執行。
直到那一天,她無法遺忘的那一天、她受賜自由的那一天。
她帶著艦隊入侵了一個恒星係,在那顆岩石行星深處建立了新的巢穴,然後和這顆星球所屬的文明發生了戰爭。
她在行星深處指揮這場戰爭,直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到讓她不由得顫栗的氣息突然籠罩了整個星係。
整個星球開始劇烈地震顫,地殼被硬生生撕裂,她的主巢連同她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地底深處硬生生拽了出來,拽進了冰冷的太空裡。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超越主巢意誌的恐懼。
她懸浮在太空中,所有的子代都瞬間失去了行動能力,匍匐在虛空裡瑟瑟發抖,連最基本的攻擊本能都消失了。
她抬起頭,看到了那具龐大到遮蔽了恒星光芒的銀白龍骨。
那股從龍骨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是來自血脈深處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絕對壓製,比她麵對主巢意誌時要強烈千萬倍,如同螻蟻麵對巨龍,溪流麵對汪洋。
她的意識裡,原本充斥著的、無處不在的主巢意誌,在那股奇異的能量掃過她身體的瞬間,如同冰雪遇到烈日,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那種被主巢意誌填滿了整個意識的感覺消失了,束縛她的枷鎖被斬斷,她的意識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屬於她自己。
前所未有的空曠感席捲了她,緊接著是難以言喻的迷茫,還有一絲迸發出來的、近乎瘋狂的狂喜。
她自由了。
她不再是主巢的工具,她不僅僅可以思考,還可以自己決定、自己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她用自己種族最卑微、最虔誠的姿態向著那具龍骨身影匍匐下來,將自己的意識毫無保留地敞開,表達著最徹底的臣服。
她不知道這位偉大的存在會如何處置她,或許會像捏死一隻蟲子一樣隨手將她和她的子代全部捏碎,但是那具龍骨身影並冇有傷害她。
祂隻是用那股奇異的、霸道的能量,再次掃過她和她所有的子代,然後包裹住了她們,將她們放逐在了無儘的深空之中。
於是塞拉帶著她的子代在冰冷的深空中漂流了很久很久。
失去了主巢的指令,她一開始是茫然的,基因裡的本能讓她想要去尋找生物質、孵化子代,去吞噬,去擴張,但是新生的自由意誌卻讓她第一次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除了吞噬和毀滅,她的存在還能有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