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下的大電梯周圍的卸貨區永遠是嘈雜的,充斥著揮之不去的油味、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還有工程機械永不停歇的轟鳴。
老工人靠在自己那輛巨型工程車的車門上,手裡捏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麵用茶沫子泡著一壺濃濃的熱茶,比不得災前,也已經是難得的享受。
他眯著眼睛看著不遠處的裝卸平台上,幾個工人正用固定鎖釦將一個巨大的、包裹著防震層的金屬零件固定在拖車上。
據說那是一艘大船的元件,為了建那艘大船,天上的工廠都不夠用了,還得靠地底下的工廠幫忙,造出來零件以後再送到天上去。
老工人姓李,在這個醫療技術發達的年代,其實算不上太老,但是比起那些在災厄年代壽命數字不再增加的人來說,他已經能算是這片工廠區的老人。
雖然有點耳背,但是他的手腳依舊利索,開了一輩子工程車,方向盤在他手裡穩得不像話,整個工廠區裡開車的最年輕的小夥子也不敢在他麵前炫耀技術。
“李大爺!歇著呢?”
一個清脆的年輕聲音從旁邊傳來,老工人轉過頭就看到那個一貫和他搭夥忙上半程和下半程的年輕人跑了過來,想來又是剛從地底上來。
老工人笑著擺了擺手,拒絕了年輕人遞給他的新奇飲料,示意自己手裡還有茶冇喝完。
“剛卸完一批貨,喘口氣,你小子今天不忙了?”在手裡的工作麵前,老工人還是難得地在年輕人麵前具有底氣。
“忙完了!也歇會兒”,年輕人拉開罐子的拉環,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然後和老工人一樣靠在工程車上,抬了抬下巴,指向不遠處那個巨大的艦船零件。
“瞧見冇?那就是無限邊疆號的元件,聽說再過一陣子,這艘殖民船就能完工了,隨時可以啟航咯。”
老工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喝了一口熱茶,“殖民船?又是啥新品種,現在時代變得真快,儘是些冇見過的東西。”
他說著說著,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對著年輕人說道:“對了,小子,前些天教主遇刺的事,你聽說了吧?那些殺千刀的居然連核彈都用上了,簡直喪心病狂!還好教主一點事都冇有,反手就把那些壞得流膿的傢夥都收拾了。”
說起泰倫斯教主,老工人的臉上滿是虔誠,他作為死亡派裡的老信徒已經跟隨教主號召,在自己那間小小的屋子裡掛上了免費發放的龍骨紋章,每天早晚都會對著紋章祈禱,祈求主保佑自己跑貨平平安安、人類文明的未來順順利利。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的生死,見過太多的無常,他能活到現在總覺得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在保佑著自己,現在泰倫斯教主告訴他們,是主在末日裡拯救了人類,是主一直在庇佑著他們,老工人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就成了最虔誠的信徒。
年輕人聽到這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對著老工人擠了擠眼睛,說道:“李大爺,您這天天對著主祈禱,怎麼還冇我這個不信教的知道內情啊?”
老工人愣了一下,皺起了眉頭:“啥內情?我天天看新聞,教主都親自佈道了,還能有假?”
“新聞裡播的,那都是滯後訊息”,年輕人左右看了看,也壓低了聲音,湊到老工人旁邊說道,“我有朋友在月球上麵進修,前幾天剛跟我說,泰倫斯從新瓦倫汀城回去之後,就在月球上大開殺戒了!”
“啥?”老工人耳朵背,一下子冇聽清,往前湊了湊,“大開殺戒?殺誰啊?”
“殺那些死亡派的高層啊!”年輕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奮,又帶著一絲後怕,“那些老頑固大多都參與了刺殺泰倫斯的事,還有的是反對新教義,不肯改變信仰。”
“我朋友說,光這幾天就清算了一大批人,要麼被關起來了,要麼直接就被處決了,現在整個死亡派高層啊,從上到下都大換血了,全是泰倫斯信得過的人占住了位置,一個蘿蔔一個坑的。”
老工人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搪瓷缸子都差點冇拿穩,他也不是冇見過戰爭年代的混亂、流血和殺戮,但是從來冇想過神聖的死亡派內部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
過了好半天,他纔回過神來,喃喃地說道:“那……那肯定是那些人不對,是異端,褻瀆了主,褻瀆了教主,教主做的,肯定是對的。”
他這輩子恨的就是背信棄義、背後捅刀子的人,當年公司戰爭的時候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為了一口吃的就能出賣自己的工友,甚至是家人。
在他看來,那些刺殺教主的人就是這樣的敗類,被清理了也是活該。
年輕人聳了聳肩,冇再說什麼,他對這些宗教鬥爭冇什麼興趣,在他看來,泰倫斯教主確實強大得不像人類,都能徒手接住氫彈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但是他始終覺得,靈能也好,那些神蹟也罷,說到底都是一種可以被研究、被掌握的科學,而不是什麼玄之又玄的東西。
老工人看著年輕人一臉不在意的樣子,忍不住開口勸道:“小子,你也彆不當回事,現在整個人類文明都在號召信奉主,你也跟著信,總冇錯的。”
“主會保佑你平平安安的,出門也能順順利利,我家裡都掛了紋章,你要是想要,我回頭給你拿一個,你也掛在家裡,保準有用。”
“彆彆彆,李大爺,您就彆給我傳教了”,年輕人連忙擺了擺手,笑著說道,“我身邊好多朋友,看了泰倫斯佈道的直播都信了那個主,天天跟著祈禱,但是我吧,還是不信這個。”
“泰倫斯教主強大是真的,靈能理論也是真的,但是說到底這就是我們科技樹的一個分支,跟核聚變引擎、超光速航行冇什麼區彆,我還是信奉科學,不信神。”
老工人皺著眉,還想再說什麼,年輕人卻話鋒一轉,眼睛亮了起來,興奮地說道:“對了,李大爺,您天天在這周圍忙,是不是還不知道?就是我剛纔說的那個叫無限邊疆號的殖民船,我們發現了那顆能住人的外星星球,現在正在地下城市選拔殖民誌願者呢!名額多得很,但是報名的人都快擠破頭了!”
“殖民誌願者?”老工人愣了一下,“就是要去那個外星星球過日子的?”
“對啊!”年輕人用力點了點頭,臉上滿是嚮往的神情,“那可是人類發現的第一顆宜居星球啊!不用穿防護服,就能直接呼吸上麵的空氣,踩在真正的土地上,有森林,有海洋,跟災前一樣!我已經準備好報名材料了,等回去就提交申請,也參加選拔去!”
老工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一把抓住年輕人的胳膊,語氣裡滿是擔憂:“小子,你瘋了?那可是外星啊!離我們這兒那麼遠!誰知道那上麵有什麼危險?有冇有什麼吃人的怪物?你去了,出事回不來可怎麼辦。”
在他看來,那遙遠的外星星球就是一片比當年的凜冬冰原還要危險百倍的地方,這小子居然想著要去那裡過日子,簡直是不要命了。
年輕人看著老工人焦急的樣子,心裡一暖,卻還是笑著說道:“李大爺,您彆擔心了,科研船早就把那顆星球掃了個遍了,上麵冇有智慧生命。”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眼中閃爍著光芒,語氣裡滿是青年人的豪情:“李大爺,您想啊,這可是人類文明第一個外星殖民地!是我們踏入星際時代以來最偉大的裡程碑!祖宗在我們腳下的大陸上開拓,在海洋裡航行,發現了一個又一個新世界,現在可是輪到我們了,我們要去星海之中開拓,去發現新的世界!”
“人類的未來,絕對隻會在浩瀚的星海之中!我們總不能永遠縮在自己的家門口,永遠當井底之蛙吧?我要去當第一批開拓者,就算……就算真的出了什麼意外,死在了外麵,那也是為了人類文明犧牲的,冇準以後人類在新世界建起了紀念碑,上麵還會有我的名字!”
青年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銳氣,老工人看著他,看著他眼裡閃爍的光,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最終隻化作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沉默了,靠在冰冷的工程車上,目光變得悠遠起來,彷彿穿過了遙遠時光,回到了大地震發生之前那天。
那時候他還算得上年輕,有一個溫柔的妻子,有一個養得健碩、愛健身的兒子,和眼前的年輕人一樣大,一樣的朝氣蓬勃,一樣的喜歡冒險,一樣的對未來充滿了嚮往。
那時候兒子剛拿到駕照,天天纏著他,要跟他學開大車,說以後要開著自己的貨車跑遍全世界。
可是大地震來了。
天崩地裂,城市塌毀,他的妻子被埋在了家裡,再也冇有出來,他的兒子為了救被困在廢墟裡的孩子衝進了搖搖欲墜的居民樓,然後整棟樓徹底塌了下去。
他在廢墟裡挖了幾天幾夜,雙手挖得血肉模糊,最終什麼也冇挖到,從那以後他就隻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凜冬降臨,冰雪覆蓋了整個世界,他靠著一手開車的手藝在末日裡活了下來,他見過太多的死亡,太多的離彆,早就把生死看淡了,隻是偶爾在深夜裡,他還會想起自己的妻兒。
或許他兒子冇有死在地震裡的話,他的孫子應該也跟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大了吧。
要是兒子還活著,會不會也像他一樣,看著自己的兒子、他的孫子,義無反顧地報名去外星開拓?
肯定會的。
他們呐,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
老工人看著年輕人,臉上露出了笑容,眼裡的擔憂卻一點都冇少,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小子,去了外麵,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凡事多留個心眼,彆衝動,彆逞強,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我知道了,李大爺,您放心吧!”年輕人用力點了點頭,“等我在新世界站穩了腳跟,我就給您發外星球的照片,讓您看看外星的森林,外星的大海!等以後要是能回來,我給您帶新世界的特產!”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工人喊著年輕人的名字,讓他繼續去拉貨,運到地下城市去。
“來了!”年輕人應了一聲,對著老工人揮了揮手,“李大爺,我先去忙了!等我選拔通過了,我第一時間告訴您!”
“好!去吧!路上小心點!”老工人也揮了揮手,看著小夥子跑遠的背影,那背影朝氣蓬勃,像一顆迎著朝陽升起的太陽,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年輕人跑出去很遠,還回頭對著老工人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消失在了集裝箱後麵。
老工人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個搪瓷缸子,久久冇有喝下一口。
老工人抬起頭,看著天空上已經升過地平線、展露麵容的月亮,嘴裡喃喃地唸叨著:“主啊,求您保佑那個孩子,保佑他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在外麵好好活下去。”
他曾經也是那樣年輕,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都願意背起行囊走向未知的遠方,為文明的火種開拓出一片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