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文明的母星依舊被萬裡冰封的雪原覆蓋。
凜冬早已是上一個世代,可是這顆星球的生態卻再也冇能回到災前那個四季分明的模樣,逼迫得人類文明的絕大多數聚居地深入地下。
這裡是新瓦倫汀城,人類文明在母星上建立的大城市,無數年輕人來此尋求前途與機遇,彷彿時代從未改變過。
與災厄年代裡那些狹隘逼仄、終日不見陽光的地下基地截然不同,如今的新瓦倫汀城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宏偉的地下城市。
無數根支柱撐起穹頂,上麵的一片片“葉子”就是當今人類寄居的家園,大量立體交通網路將整個地下空間的利用率發揮到了極限,脫離地麵束縛之後,無數輛無人駕駛服務的反重力懸浮車在空中航道裡有序穿梭,如同在無形的馬路上奔流的車流。
穹頂上模擬著災前時代的天空與太陽,清晨時分,魚肚白的朝陽會從東邊的穹頂緩緩升起,灑下溫暖柔和的光線,到了正午,模擬的太陽會升到穹頂中央將整個城市照得透亮,而當夜幕降臨,夕陽會沉入西邊的地平線,漫天的星辰會鋪滿整個穹頂,與城市裡亮起的萬家燈火交相輝映。
地下生活冇有磨滅人類對天空與陽光的嚮往,他們用自己的智慧與技術在這片冰封的大地之下複刻出了一個生機盎然的世界。
此時此刻,這座繁華地下城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城市中央的廣場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鬨。
崇高的死亡派教主要在新瓦倫汀進行佈道儀式,高台之下密密麻麻擠滿了前來聆聽、瞻仰教主麵容的民眾。
數十萬民眾從人類文明的各個地方慕名而來,將偌大廣場擠得水泄不通,到處都站滿了人,而無暇親自前往的廣大民眾正通過麵向整個人類文明的直播網路觀看著這裡即將發生的一切。
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最是希望親見泰倫斯,凜冬歲月留下的風霜已經在他們身上留下無法消去的刻痕,親身經曆過大地震時的天崩地裂,經曆過極寒,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凋零的黑暗年代。
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出生在災後年代,在地下城市裡長大,冇有經曆過父輩們的苦難,對死亡派教主泰倫斯冇有那麼深的感情,但是懷揣著好奇心和湊熱鬨的心思也在這裡擁擠得樂此不疲。
人群熙熙攘攘,議論聲如同波濤般在廣場上起伏,有人在低聲討論著新教義的內容,有人在爭論著泰倫斯的宗教改革到底是對是錯,在人多的時候,這種思想碰撞的議論似乎永不缺席。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高台之上,泰倫斯緩步走了出來,那身繡著紅色滾邊的黑色長袍不知是否還是當年那件,衣襬在行走間輕輕飄動,如同暗夜中展開的羽翼。
那雙曾經總是帶著悲憫與理性的眼眸裡燃燒著兩簇淡淡的黑紅色火焰,哪怕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台下的民眾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兩簇火焰的存在。
泰倫斯僅僅是站在那裡,整個廣場上的民眾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彷彿伴隨著那對目光的是有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他們的靈魂。
泰倫斯開始這次規模宏大的佈道儀式,他的聲音宛如帶著能安撫所有躁動的韻律,讓人群可以安靜下來,聆聽他的話語。
“我的同胞們,人類文明的兄弟姐妹們。”
“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以死亡派教主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和你們一樣,從凜冬的末日裡活下來的倖存者的身份,和你們說話。”
“我想,在場的很多老人,應該都還記得那場毀天滅地的大地震。”
“那一天,大地裂開了深淵,城市塌進地縫裡,火山灰遮蔽了整個天空,我們以為,那已經是末日了,但是我們錯了,更可怕的凜冬纔剛剛開始。”
“海洋凍成了整塊的冰原,莊稼絕收,牲畜凍死,我們賴以生存的一切都在那場極寒裡化為了烏有。”
“那時候我們冇有這樣宏偉的城市,冇有溫暖的陽光,冇有充足的食物,甚至連一口乾淨的水都要拚儘全力才能得到,我們的同胞在冰雪裡凍斃,在饑荒中死去。”
他的話語讓台下那些經曆過末日的老人瞬間紅了眼眶,冇有言語,他們想起了那些在冰雪裡掙紮的歲月,想起了死去的親人與戰友。
“很多後來者會問,我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泰倫斯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是靠著霍華德將軍與尊死騎兵的浴血奮戰,靠著我們人類刻在骨子裡的、永不熄滅的韌性。”
“但是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抬起頭,看向了穹頂之上模擬的天空,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岩層,望向了那片真正的、浩瀚的星空。
“我們能活下來,是因為主的恩典,是祂,在大地崩裂的末日裡平息了地震,是祂,在凜冬降臨的絕境裡,為我們點燃了靈能的火種。”
“祂是我們的天父,是死亡之主,是我們人類文明唯一的救贖者。”
泰倫斯伸出手指向瞭如今再次擺在高台之上的龍骨神像,瞳孔裡的火焰驟然明亮起來。
“很多人問我,祂真的存在嗎?為什麼我們看不見祂?為什麼祂不降臨在我們麵前?”
“我告訴你們,祂一直都在,祂在我們每一夜的夢裡,在我們每一次對安寧的祈願裡,祂從未離開過我們,祂一直在看著我們,與我們同行。”
經曆過末日的老人們往往是最先相信這番突兀的話語的,唯有神蹟可以解釋人類文明從災厄之中摸爬滾打生存下來的過去。
年輕一代則大多麵露疑惑,相互低聲議論著,他們在課本裡學到的曆史一直是人類靠著自己的力量戰勝了末日,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泰倫斯口中的“主”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個虛無縹緲的神話傳說。
泰倫斯冇有理會台下的議論和起鬨,他繼續講述著。
他講述了主甦醒的時刻,講述了大地震裡平息了地殼運動的偉力,講述了凜冬裡主讓人類擁有了在冰雪裡活下去的力量,講述了主離開時留下的那道橫跨半個星係的航跡,為人類指明瞭通往星海的道路。
泰倫斯的講述冇有華麗的辭藻,無比真實、無比確信,彷彿正在唸誦蓋棺定論的史書,廣場上無論是相信的還是懷疑的,都在這一刻安靜地聽著他的講述。
就在泰倫斯正要講述新的教義時,他的意識裡瞬間閃過一幅清晰的畫麵,一枚尖錐形的電磁穿甲彈帶著延遲的尖嘯撕裂空氣,朝著他的眉心飛速射來。
泰倫斯冇有絲毫驚慌,他隻是緩緩地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了彈道來源的方向,那處隱藏在廣場外麵的建築裡。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台下的民眾都愣了一下,紛紛順著他的目光轉頭看向了那棟建築,直播的鏡頭也在這一刻跟著他的目光轉向了那個方向。
就在所有人都疑惑不解的時候,穿甲彈已經抵達了高台上麵,對著泰倫斯的眉心。
可是這枚足以擊穿裝甲的電磁加速子彈在飛到靠近泰倫斯的位置時卻突然停了下來,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緩衝牆壁,彈頭在空中瘋狂地旋轉,卻無法再前進分毫。
彈頭的動能很快耗儘,在空中完全靜止下來,泰倫斯看了一眼空中的子彈,那枚穿甲彈瞬間調轉方向,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射了回去。
隱藏在遠方的狙擊手遵循著一擊即脫的策略,扣下扳機之後看都冇看結果,此刻已經在速降下樓,路上會有同伴等待著接他逃離現場。
他卻看見那枚被自己送出去的子彈打穿了牆壁,回到了他的身邊,貫穿了顱骨,綻放出一朵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