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彷彿他們看到的不是一份塵封已久的技術方案,而是一頭從曆史深淵裡爬出來的凶獸。
那是基金會曆史上一段黑暗歲月,被董事會用一道禁令、無數檔案銷燬和數次思想清洗徹底封死在時光塵埃裡的禁忌。
“統帥……茲事體大,您確定嗎?”
克隆計劃帶來的災難至今還刻在基金會的集體記憶裡,哪怕頂撞統帥而被貶斥,他們也認為這個計劃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帶著無法根除的禍根,不能用一個更大的災難去解決眼前的戰爭僵局。
卡倫隻是用那雙眼眸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激動的臉,看著他們近乎哀求的急切。
就像星際社會中所有的寰宇巨企一樣,波羅斯寰宇基金會一直奉行“利益最大化”,當基因技術在基金會的黃金時代迎來井噴式發展,董事會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這項技術無與倫比的“降本增效”的潛力上。
那是一個以擴張與狂熱為詞條的年代,基金會的貿易版圖正以急速向著整條河係蔓延,一船船商品從工業星球運往各個市場傾銷,一片片星區被納入基金會的殖民版圖,隨之而來的是天文數字般的勞動力缺口。
無論是礦產星球和星雲提煉廠裡永不停歇的流水線,還是農業星球上日夜不休培育奈米活性作物的農場,亦或是星際航道上需要人手維護的貿易港與空間站,都在瘋狂吞噬著人口。
自然人口的增長速度永遠跟不上基金會擴張的腳步,哪怕把企業雇員的合同年限一再提高,大量雇傭附屬文明的勞工,還是滿足不了勞動力缺口,並且需要付出不菲的成本,麵對勞工暴動、種族矛盾等一係列麻煩。
克隆技術,則給了董事會一個近乎完美的解決方案。
第一批克隆體被用於最底層的礦業采掘,安排在最危險的崗位上,比起使用智慧機器還省成本,基因工程師們按照董事會的要求精心設計了這些初代克隆體的生物模板,剔除了被視為多餘的情緒感知與自主思考能力,強化了身體的耐受力與環境適應性。
他們不需要工資,不需要福利,更不需要休息,隻需要最低限度的營養液維持生命,就能在最惡劣的環境裡不間斷地工作,直到身體徹底垮掉,然後被新的克隆體取代。
成本覈算的結果讓董事會欣喜若狂,一個克隆體從培育到報廢的全部成本,還不到雇傭一個自由民完成一次工作所需的薪酬。
閘門一旦開啟,就再也關不上了,克隆技術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在基金會內部普及開來。
幾乎所有高危和重複性的勞動崗位都被克隆體填滿,基金會的生產效率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爆發,貿易利潤如同滾雪球般增長,董事會家族們賺得盆滿缽滿,他們看著賬麵上不斷跳動的數字,愈發覺得這些冇有思想、隻會服從的克隆體是宇宙中最完美的生產工具。
有利潤驅使,技術的迭代永遠比想象中更快,克隆技術冇用多久就突破了“勞工”的邊界,向著更核心的領域滲透。
技術進步使得基因定向表達可以受到嚴格控製,通過剪裁和修飾,分離、改造遺傳特質,他們締造了更加完美的自己,讓本就因為天生基因優化而擁有漫長壽命的董事們一次次從衰老與死亡的邊緣被拉回來,壽命幾乎看不見儘頭,對權力的掌控也愈發穩固,隻有熵增可以限製他們。
這項技術的劣化版本很快就被灑向市場,大肆提供定製器官貿易,備用器官成為了當時最暢銷、最暴利的商品,這些定製商品遠比低劣基因技術生產出來的高效,完美適配本體的基因序列,不僅不會出現任何排異反應,還可以隨著時間推移優化原有身體條件。
一個龐大的器官交易市場應運而生,成為基金會新的利潤增長點,並且迅速推出了“器官貸款”服務,哪怕是收入並不樂觀的普通雇員和平民也能通過超前消費貸款購買定製的克隆器官,用未來的收入為自己的健康與壽命買單,否則就會在同類競爭中被淘汰。
針對克隆體本身,基金會更是推出了堪稱荒誕的“克隆體保險”,那些被用於非底層崗位的克隆體大多需要保留情感能力以應對各種狀況,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會出現衰老,工作能力下降,最終會被基金會銷燬,替換成新一代的克隆體。
然而隻要克隆體為自己購買“克隆體保險”,基金會就會為這些克隆體提供定期的基因維護與技術修複,延長其服役週期,避免被新的克隆體取代。
這項業務讓董事會又開辟了一條新的財路,他們一邊生產克隆體,用克隆體工作賺取利潤,一邊向克隆體收取維護費用,兩頭獲利,將商業的本質玩到了極致。
直到克隆計劃發展到了最激進的階段,董事會不再滿足於隻在工作崗位使用克隆體,他們將目光投向了那些支撐著基金會發展的核心人才,科學家、大工程師、設計師、軍事家……
這些人才的智慧與經驗是基金會的寶貴財富,卻總會因為死亡而中斷,讓基金會需要付出更多代價去培養下一代。
克隆技術給了董事會一個讓智慧永續的可能,他們開始為每一位核心人才培育備用克隆體,不僅可以輔助工作,也讓這些頂級人才的智慧不會因為生命的終結而消失,他們將永世為基金會工作。
這項技術的落地讓基金會的科技發展迎來了第二次爆發,無數次被死亡打落的研究速度得以延續高峰,無數天才的想法在克隆體的一代代傳承中繼續落地生根。
那時的董事會甚至提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用克隆體完全替代基金會的自然人口企業員工,實現整個文明的零雇傭成本運營。
他們想要打造一個由頂層自然人口掌控,底層完全由克隆體運轉的社會體係,就像漢博利亞協約體大量使用屍體員工構建的永動生產體係一樣,將成本壓縮到極致,將利潤拉到最高。
然而一場災難已經在陰影裡悄然醞釀,基因模板的迭代隨著時間拉長開始出現無法控製的偏差,而微小偏差逐漸堆積,就像癌症一樣慢慢滑向深淵。
為了追求更高的工作能力和滿足各種各樣的定製需求,工程師們不斷修改克隆體的基因序列,導致基因的穩定性越來越差,原本被弱化的自主意識與反抗性,在一次次複製中出現了突變與覺醒。
被視為失敗的自然進化終究是給了藐視自然的智慧生命一次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