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幕依舊籠罩著這顆曾被死亡親吻過的星球。
距離主的歸來已經過了一些時日,這顆星球還是當初主離開時的模樣,萬裡冰封,看不見一點白色之外的色彩,曾經的半地下式的城市朝著地底延伸,在地下擎起無數巨柱,支撐起第二個天空。
然而霍華德還是習慣待在地麵,凝望著蜿蜒的冰花發呆,就這麼度過自己短暫的休息時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隨時讀 】
或許在地下或者太空之中長大成人的新一代不會理解霍華德這種老一輩為何如此執著於踩著大地、望著天空,作為人類文明最高統治者,霍華德反而和新生代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霍華德的指尖在窗戶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他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老繭,那是握了一輩子槍、打了一輩子仗所留下的印記,哪怕如今他已是整個人類文明公認的世俗領袖,哪怕靈能早已浸透他的四肢百骸、支撐著他完成整個人類文明的繁重政務,這雙手上的粗糙也從未被歲月磨去。
他已不像當初那樣年富力強,眼角的皺紋如同被風雪刻下的溝壑,唯有一雙眼睛還是像當年在瓦倫汀的地下排水渠裡,握著槍準備刺殺巴澤爾的那個老兵,沒有半分渾濁。
「將軍,泰倫斯大人到了。」
門外傳來副官輕緩的匯報聲,不敢大聲打擾領袖轉瞬即逝的休憩,霍華德背對著門外說道:「讓他進來吧,關閉這裡的記錄係統。」
「是。」
門被輕輕推開,傳來平穩的腳步聲,霍華德看著走進來的人,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泰倫斯不再是黑布纏身,久違地換回了那身繡著紅色滾邊的灰黑色長袍,彷彿回到了災前時代,而霍華德凝望著來人的麵龐,他是極少數知道泰倫斯身體狀況的人,如今再也找不到那些如同陶瓷龜裂般的傷痕。
泰倫斯現在看上去就像一尊活動的大理石雕像,那雙瞳孔深處燃燒著的兩簇火焰,讓霍華德想起當初第一次見到泰倫斯,後者掀開兜帽露出的眼中光芒。
「霍華德」,泰倫斯率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直接落在人的意識深處,「許久不見。」
「確實很久了」,霍華德伸手示意他坐下,「上一次見麵還是在方舟空間站,你帶著那群教士把公司留下的資料庫搬到月亮上,這麼算起來,我都變老了。」
泰倫斯目光掃過這個房間,裡麵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寬大的金屬辦公桌,一套待客用的沙發與茶幾,角落裡擺著一個老舊的金屬儲物櫃,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沒有奢華的裝飾,沒有彰顯權勢的擺件,像極了當年那些在風雪中勉強支撐的臨時指揮所。
泰倫斯看著這一幕感慨,「人們總在說,霍華德將軍住在首府最宏偉的宮殿裡,執掌著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權柄,卻沒人說你連恆溫係統都喜歡開在最低功率。」
「住慣了」,霍華德端起水杯,麵容躲在氤氳的熱汽後麵,「我還是習慣踏實一點。」
他的目光落在了泰倫斯手裡提著的一個老舊皮箱上,那箱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皮革表麵磨得失去了光澤,邊角處還有修補過的痕跡。
「你專門帶這箱子來,是裝了什麼好東西?」霍華德挑了挑眉。
泰倫斯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抬手將皮箱放到了茶幾上輕輕開啟,裡麵沒有什麼神聖的古老經文,也沒有什麼機密檔案,隻有一瓶用軟木塞封著的酒,兩個擦得鋥亮的玻璃杯,一小包細鹽,還有兩個切好的檸檬片。
霍華德呼吸都頓了一下,那瓶酒上麵的標籤已經泛黃,上麵印著的圖示在他眼中卻依舊清晰可辨。
「老式龍舌蘭」,霍華德難以置信地伸手拿起那瓶酒,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瓶身,「我以為這種酒早在第二次大地震之後就已經徹底絕跡了,當年在你那裡喝到的,竟然還不是這輩子最後一次。」
「那時候我就說過,好東西,我總要留一點的」,泰倫斯接過酒瓶,拔掉軟木塞,濃鬱酒香瞬間在房間裡瀰漫開來,金黃的酒液被緩緩倒入兩個玻璃杯裡,在杯壁上掛出細膩的酒痕。
泰倫斯把其中一杯推到霍華德麵前,又將細鹽和檸檬片放到他手邊,動作優雅而嫻熟,一如當年在鐵皮房裡親自為剛剛結束療養的士兵調酒的那個死亡派首領。
「嘗嘗吧」,泰倫斯端起自己的杯子,對著霍華德舉了舉,「看看和當年的味道,有沒有什麼不一樣。」
霍華德看著瓶底蜷縮著的蝴蝶幼蟲,拿起檸檬片含在嘴裡吸吮了一口,隨即又舔了一口撒在虎口上的細鹽,最後將整杯龍舌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像一團火從喉嚨一路滾進胃裡,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放下杯子,長長地撥出一口酒氣,眼眶竟有些發熱。
「沒變」,霍華德笑了,又搖了搖頭,「變的隻是品酒的人。」
「這是我最後一瓶存貨了」,泰倫斯不像霍華德那樣粗獷豪邁,他輕輕品了一口杯中的酒,便將杯子放在茶幾上,語氣悵然,「喝完這一瓶以後就再也沒有了,我也再不能像當年那樣,在災後還能給你提供一份酒單。」
霍華德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聽著泰倫斯感慨,「現在地裡長出來的龍舌蘭,品質早就不如當年了,我們的土壤變了,氣候也變了,就連陽光都因為大氣的變化和從前不一樣了,就算動用基因工程,種出來的原料、釀出來的酒,總是差了點味道。」
「所以,我早就放棄調酒的愛好了」,泰倫斯再次端起杯子,輕輕晃了晃裡麵的酒液,看著金黃的液體在杯壁上旋轉,「從第一次大地震,到凜冬降臨、踏足星際,這麼久了,很多東西,丟了就是丟了,找不回來了。」
霍華德始終保持著沉默,看著杯中已經可以被稱為古物的龍舌蘭酒,久久無言。
是啊,很多東西都丟了。
當年在地震裡死去的人,在凜冬裡凍斃的人,在公司戰爭裡倒下的戰友,在饑荒裡沒能撐過去的孩子……還有那些曾經在災前時代隨處可見的花草樹木、飛禽走獸,那些曾經被人們習以為常的陽光雨露、四季流轉。
人類文明往前走了一大步,從瀕臨滅絕的末日走到了浩瀚的星際之中,卻也在這條路上丟掉了太多太多的東西。
「不說這個了」,泰倫斯率先打破了沉默,抬眼看向霍華德,「為什麼你還一直守在地麵上,不肯搬到空間站,或是月球上去?那裡更靠近主,也更符合你如今的身份。」
霍華德聞言,反問他:「那你呢?你是你們的主最虔誠的信徒,是死亡派的領袖,你為什麼不一直待在月球的神殿裡,反而要跑回萬裡冰封的蠻荒地表,來找我這個老人喝酒?」
霍華德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窗外的風雪,「我有我的職責,泰倫斯,人類眷戀土地纔是常事。」
「我們從誕生在這顆星球上開始就踩著泥土,靠著土地裡長出來的糧食活下來,就算我們建起了高樓,飛上了太空,根還是紮在這顆星球的泥土裡。」
他轉過頭看著泰倫斯,「我們可以仰望星空,可以嚮往宇宙,但是我們永遠都需要有一片能讓我們踩穩腳跟的土地,哪怕我看不見的未來裡,人類走出這個恆星係,想來最先想找的也一定是一顆能落腳的陸地行星,去殖民,去紮根,而不是永遠飄在船裡,在無盡的太空中發展文明。」
「現在已經有些苗頭了,飄得太高太遠,就容易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霍華德指了指天花板,意指太空之中不願回家的人類,「我守在這裡不是因為我戀舊,是因為我們是從這片冰雪裡爬出來的,是從這顆星球的泥土裡長出來的,就算我們走遍了整個銀河也不能忘了這一點。」
泰倫斯靜靜地聽著,眼中火焰微微搖曳,許久之後,他輕輕嘆了口氣,「你還是以前那個為了人類可以去刺殺公司董事長的老兵,你是老了,但還是一點都沒變。」
「霍華德,若是死亡派裡的那些神術師和魔法師們也能像你這樣,始終不忘人類發展文明的初衷就好了。」
霍華德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他就知道,泰倫斯這次來找他,絕不僅僅是為了喝這最後一瓶龍舌蘭。
「想來你還不知道,神術師與魔法師的矛盾,在主歸來後這些天裡已經愈演愈烈。」
主的歸來,在整個人類文明裡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熱,也讓那些潛藏在平靜之下的矛盾,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草,徹底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