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體、靈魂、意識,本該三位一體、相互平衡,泰倫斯卻在靈能之路上走得太遠了。
肉體早已成了困住他的囚籠,正在日復一日地走向崩壞,磅礴靈能在他的身體裡奔騰衝撞,就像被關在狹小牢籠裡的巨獸,每一次呼吸都在噴吐雷屑、撕扯著牢籠的鐵欄。
泰倫斯能做的隻有用麻布裹住自己,既是勉強壓製著身體的崩解,等待著主歸來的那一天,也是使自己不至於汙染這片月球之上的淨土。
「凡人的軀體,終究是有限的容器。」
林子墨的意誌降臨在泰倫斯身上,讓這個人類用空洞的、邊緣燃燒著餘燼的眼眶看向神像。
「你以凡人之身求索死亡的道途,三位失衡便是崩壞的開端,這便是你如今的困境,也是你將步入的終局。」 【記住本站域名 ->.】
泰倫斯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崩解,無數灰燼從他的身上飄落,彷彿化為風中一株向陽的蒲公英。
可是泰倫斯的聲音依舊堅定而虔誠:
「主,能沐浴您的光輝,行走在您指引的道路上,縱使歸於虛無,亦是我此生榮耀,我的生命,我的靈魂,我的一切,本就屬於您。」
他從選擇踏上這條道路的那一刻起就從未畏懼過死亡,在凜冬籠罩大地的歲月裡,他見過太多生命在嚴寒中凋零,見過太多靈魂在絕望中歸於虛無的境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從來不是終結,而是回歸主的懷抱的必經之路。
「人類,你的終點需要你自己決定,不過我想應該不是現在。」
林子墨的意誌落下的一瞬間,那懸於泰倫斯空洞意識深處的黑紅色太陽,驟然傾瀉出了一股靈能,如同太陽伸出的日珥。
這股靈能霸道地包裹住泰倫斯全身,如同將其浸泡在染缸之中,先是撫平了體內四處衝撞的靈能亂流,彷彿一位頂尖匠人在雕琢自己的作品,每一道靈能流淌的路途都變得宛如天成。
隨即更加極致的燃燒開始了,火焰灼燒著肉體,一點點燒成灰燼,順著他的麵板簌簌抖落,他彷彿置身於熔爐之中,被千錘百鍊,被不斷再造。
泰倫斯赤身跪在祭壇之上,他好似在火焰之中回望了自己的一生,看見了第一次夢見那燃燒著黑紅色火焰的龍骨的景象,決意將餘生奉獻給他的神明。
如今,泰倫斯宛如在灰燼之中躍躍欲出,他的身上再也沒有半分火焰,沒有了那些猙獰裂紋。
他的麵板變得如同大理石一般,光滑、堅硬、不朽,再也看不見毛孔與指紋。
曾經流淌的血液,已然變成了液態的火焰,如同熔岩一般熾熱,在全新的血管裡奔騰,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雷鳴一般的鼓聲。
火焰在他體內寄宿,在他內裡燃燒,永不熄滅,直到不朽也會終結。
他的毛髮在火焰中燒得全無,他的雙眼之中再也不是搖曳的、終會熄滅的微光,而是瞳孔深處可以看見的兩簇火焰。
他已不能被稱為長壽,因為他再也不會被時間流逝所影響,再也不會因為歲月更迭而衰老,凡俗的死亡無法觸及他的身軀、俘獲他的靈魂。
泰倫斯被恩賜不朽,獲得了足以承載自己靈魂與意識的完美容器,獲得了主親手賜予的新生,代表著主揀選於人類的昭昭天命。
泰倫斯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全新的、如此強大的肉體,彷彿可以將一切手邊的物體以他的意願攥得塑形,感受著體內毫無束縛、奔騰不息的靈能。
肉體、靈魂和意識達到平衡,並且允許他的靈魂與意識再度增長下去,泰倫斯向著神像跪拜。
「主,願永遠侍奉在您座前,永遠引導人類文明行走在您指引的道路上、踐行您託付的使命。」
林子墨看著煥然一新的信徒,欣然說道:
「我們在此立約,此地便為神聖之地、應許之地,我將為人類賜予福祉,作為締結契約的恩典。」
林子墨降下自己的靈能,這場席捲一切的潮水越過了金字塔的尖頂,將整顆月球都包裹其中,宛如他親手把這顆天體攥在手心,慢慢握緊。
一個恆定的靈能場逐漸成型,覆蓋月球全境,彷彿這顆死寂的星球再度擁有了磁場,原本就在此地因為信仰而活躍的靈能變得更加容易感知,好像空氣一般貼合著人類的靈魂。
已經覺醒的靈能者會發現在這裡驅使靈能變得更加流暢自然,好似環境中的靈能更加偏愛人類了,願意順從他們的命令,而在這片土地上成長的嬰孩,都能在靈能的祝福之下長為靈能者。
從靈能視野看去,夜空中的月球不再是冰冷的灰白色,而是被一層淡淡的黑紅光暈包裹,如同星海中升起一顆永恆燃燒的黑星。
浩瀚意誌退潮一般緩緩消去,主離開了,重獲新生的泰倫斯站起身來,靈能為他編織出可以遮擋肉體的虛構衣物。
赤著雙足,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金字塔頂端的階梯,直到他站到神殿群的最高處,俯瞰著腳下的一切時,便要向整個人類文明傳達神諭。
「主賜福於這片月土,自此,月球為受祝的聖地世界,不可容許褻瀆,直至人類於星海之中隕落,同主締結的約定休止。」
這份宣告很快傳遞到了整個文明,泰倫斯迎著母星背後灑來的陽光,目光望向了星係深處,他知道人類文明即將開始新的紀元、漫長的征途。
在此番願景之中,聆聽宣告的、經歷過災厄年代的人想必會想起在冰雪之中的掙紮,想起主的信仰於災厄之時降臨,那些在繈褓之中得到救贖的孩子已然長大。
在未來,泰倫斯要在這片聖地之上建立學院,選拔適格的孩子來到月球接受教育,培養他們成為優秀的靈能者,為人類文明發展添磚加瓦,一個靈能興盛、文明崛起的時代就在眼前。
無數身著黑袍的神術師,此刻都跪倒在神殿的廣場與廟宇之中,乃至於階梯之上,朝著最高處、朝著主的神像,虔誠行禮,念誦禱文。
泰倫斯站在金字塔頂端,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掃過那些涇渭分明的、神術師身上的黑袍與魔法師身上的灰袍,心中那股因主的賜福而湧起的激動漸漸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與憂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隨著主的歸來,那些埋藏在人類文明深處、早已生根發芽的矛盾,再也無法被掩蓋,終將在這場神跡的餘波中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
這場矛盾的根源,早在凜冬降臨的時代,從他親手開創出神術與魔法兩套靈能體係分家的那一刻,就已經埋下了。
在那個生死存亡的凜冬裡,這兩套體係如同人類文明的兩條腿,支撐著文明在風雪中蹣跚前行,殊途同歸,隻是為了生存。
神術與魔法,究竟是在何時真正分道揚鑣,以至於在人類文明內部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或許就是當人類走出了凜冬,當生存不再是唯一的主題,穿過星際時代的門扉,這兩條路終究還是慢慢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