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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路歧途
“……經董事會全體表決通過,正式響應漢博利亞協約體號召,將‘亡靈天龍’列為毀滅性威脅,聯合河係內所有簽署意向書的文明,組建聯合圍剿艦隊……”
“……任命卡倫特使為此次行動的基金會外交總代表,負責與漢博利亞協約體及各加盟文明的外交對接工作……”
最後一行任命,像一條絞索套在了卡倫的脖子上,這是他剛剛接收到的訊息,無異於把他推下懸崖的最後一步。
那個在他心中發芽的想法越發茁壯生長,卡倫看著資料庫裡那個躺在靜滯立場裡的生命,逐漸堅定了自己的未來道路。
波羅斯寰宇基金會在這條旋臂上盤踞了這麼長時間,從當初一個小小的星際貿易商行,擴張成河係霸主之一,它的根係早已盤根錯節,深入到每一個殖民星的土壤、每一條貿易航線的節點。
董事們背後的家族是基金會真正的掌權者,他們彼此聯姻、相互製衡,共同織就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權力大網。
卡倫正是來源於兩位董事家族的聯姻,當期的輪值董事正是他的祖父,在董事會的決議中主動提出要卡倫放下與亡靈天龍的交流、轉去研究如何對抗亡靈天龍。
然而麵對亡靈天龍的偉力,卡倫實在找不到任何希望,於是在絕望的無儘墮落之中,他在深淵之底看見了新的光芒,代表了一種特彆的希望。
為何不能主動向亡靈天龍投誠呢?
這條路同樣凶險萬分,他不能保證亡靈天龍會接受投誠,不能保證祂不會像毀滅海盜聯盟一樣,隨手將基金會也一併焚儘。
但是至少,這條路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想要完成向亡靈天龍的投誠,董事會,這個僵化的行政組織擋在了卡倫麵前。
現在的董事會早已被漢博利亞協約體綁在了利益的戰車上,那些老傢夥們也不會放棄自己手中的權力與利益。
家族與文明,親情與未來,終究要做出一個選擇。
卡倫緩緩閉上眼,腦海裡閃過千星之城毀滅後的那片廢墟,閃過基金會如今搖搖欲墜的未來,閃過董事會那些老傢夥們的慵懶麵容。
再度睜開眼時,他的所有猶豫、所有掙紮、所有複雜到難以言說的情緒,儘數散去,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想要改變基金會的命運,就必須推翻這座高台,打碎這個早已僵化與腐朽的舊體係。
哪怕這件事對卡倫來說無異於蜉蝣撼樹,哪怕這個體係的頂端坐著他的親生祖父,現任的輪值董事,將他推上基金會最年輕的外交特使的董事,給了他如今的地位、權力與榮耀的董事。
他必須推翻董事會的統治,廢掉自己的祖父,掌控整個波羅斯寰宇基金會的最高權力,然後帶著基金會從漢博利亞協約體的戰車上跳下來,為這個文明搏出一條生路。
他要給這個早已在利益的泥潭裡越陷越深的文明,來一場徹徹底底的再造乾坤,讓它在烈火之中重生。
做出這個決定的瞬間,卡倫隻覺得壓在心頭許久的巨石轟然落地,整個人都變得無比輕鬆。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隻要思想已經開端,一切都有了可能。
麵對波羅斯寰宇基金會這樣一個盤根錯節、勢力林立的寰宇巨企,需要周密的計劃、絕對的保密、強大的盟友,以及對關鍵節點的絕對掌控。
然而卡倫也有自己的底牌。
作為基金會對外的最高外交代表,他是整個基金會裡最懂這台龐大機器如何運轉的成員之一。
他常年與各個附屬文明、各個星際勢力乃至於高等文明打交道,他熟悉基金會內部的各個部門,從軍方將領、情報主管、科研專家到各個殖民星球的總督,都有他的朋友,甚至是他的心腹。
(請)
命路歧途
這些本該是卡倫在遙遠未來被推上輪值董事,乃至於成為董事長而積累的班底,畢竟董事家族之間聯姻就是為了鞏固權力,大家輪流當家作主,對外營造出民主形象。
此刻這些力量卻要被反過來對付董事會。
與此同時,卡倫未來要治理整個基金會,自然很清楚基金會的命脈在哪裡,它的繁華與強盛,從來都是建立在無孔不入的貿易壟斷、對附屬國的層層盤剝、對邊緣星區的無儘壓榨之上。
這套運轉了無數時間的體係,早已在漫長的歲月裡生出了無法彌合的裂痕,卡倫看向疆域圖上那些被標為灰色的邊緣星區。
基金會的奢靡與繁華建立在這些邊緣地帶的血淚之上,那些遠離千星之城耀眼光芒的殖民星球,被董事會定下了高到離譜的資源賦稅,並且宣稱隻要交納這些賦稅,總督就可以在自己的行星上為所欲為。
這種行為等同於宣稱基金會對於邊緣星域的掌控力低到了一定程度,以至於集權體係都無以為繼。
殖民星球上的人口、開采出來的稀有礦物和種植出來的基因改良作物,必須以遠低於市場價的價格賣給基金會的官方商行,再由商行派出行商艦隊,轉手高價賣到其他星區。
為了維持永無止境的壟斷,董事會會刻意打壓邊緣星區的本土工業,讓這些殖民星球永遠隻能按照基金會製定的計劃發展下去,充當原材料的供應者困在產業鏈的最底端,世世代代為核心星域輸血。
邊緣星區的反抗從未停止過,小規模叛亂此起彼伏,隻是一直被基金會的主力艦隊和雇傭兵以雷霆手段鎮壓下去。
卡倫無數次被董事會派往這些星區調停矛盾,與那裡駐守的總督和當地領袖打過交道,他清楚這裡積壓的不滿氛圍有多洶湧,也清楚他們手裡握著多少可以調動的物力。
視線再往疆域外圍延伸,那些被標為附屬國的星區更是積怨的重災區。
基金會打著“星際庇護”的旗號,向這些附屬文明收取高昂的保護費,強行開放他們的本土市場,讓基金會的廉價商品潮水般湧入,沖垮他們經營的本土產業。
很多不平等條約都是卡倫代表董事會與這些附屬國簽訂的,他清楚每一個附屬國的底線在哪裡,清楚他們與基金會之間的裂痕有多深,也清楚哪些勢力是真正可以拉攏、可以信任的盟友。
至於基金會裡麵,卡倫很清楚,即使他的血脈地位尊崇,也不可能直接聯絡艦隊總司令發動軍事突襲,那位效忠於董事會的老派軍事家,行事相當古板。
他也不可能貿然接觸那些明麵上與輪值董事有分歧的反對派董事,他們不過是權力遊戲裡的不同派係,本質上與董事會同氣連枝。
他的視線投向了那些被董事會邊緣化、被權力體係壓製在中遊而無法上升的群體。
那些在實驗室裡熬了一輩子的研究員,那些在前線與海盜和異形浴血奮戰卻發現無法用戰功晉升、隻能走後門關係或者等待上麵的長官過世的中層軍官,那些在附屬國與殖民星兢兢業業任職,卻因為出身而被處處刁難、貶謫的行政官員……
這些群體遍佈在基金會這台龐大機器的每一個角落,他們是機器裡不起眼的螺絲釘,卻也是最清楚這台機器哪裡已經鏽跡斑斑、哪裡可以被撬動。
夜色般的謀劃在卡倫心中緩緩鋪開。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要推翻這個龐然大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是董事會正在把整個基金會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麵對亡靈天龍,他冇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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