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之座星係，帝國中樞正在雙黑洞構成的引力係統裡執行。
引力透鏡效應扭曲了背後的星光，將整顆母星包裹在一片流轉的光暈裡，像被供奉在神壇中央的珍寶，也像被囚禁在牢籠深處的囚徒。
這顆母星是圖特文明在此落腳的家園，也是他們在這個宇宙裡停滯了無數紀元的墳墓。
帝國子民已經離開了自己的崗位，“大書庫”行星上也看不到往日裡那些奔騰不息的資料流、那些為了知識和真理不斷推演計算的學者。
皇帝依舊坐在全知之座上，望向林子墨和灰不斷靠近的方向。
冇有恐懼與不甘，冇有憤怒，他早就接受了這個結局。
從以太相之矛落入林子墨手中起，從他看到那個初生的宇宙在亡靈天龍身邊展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圖特帝國在這個宇宙裡的故事已然走到了尾聲。
他們穿越了這麼多宇宙，追尋著全知全能的奧秘，最終還是栽在了那個他們始終無法戰勝的遠古帝國手裡。
智庫大導師走了進來，他身上的銀白色光膜已經出現了不穩定的閃爍，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燈火，昭示著他此刻的情緒已經脫離了絕對理性的掌控。
針對灰蠱風暴的圍殺計劃破產，存在抹除協議冇能起到任何效果，那些艦隊拖延的時間少得可憐。
亡靈天龍和那個灰蠱風暴很快就會一路暢通無阻地朝著全知之座而來，這是整個帝國的恥辱。
智庫大導師對著全知之座上的皇帝行禮，而皇帝從他的資訊中看出了一種瀕臨絕境的瘋狂、玉石俱焚的決絕。
“陛下，前線失利，亡靈天龍正在朝著王座而來。”
皇帝看著躬身而立的智庫大導師，他向臣子傳遞的訊息很輕，像風吹過塵封的書頁，帶落一陣灰塵。
“知道了。”
智庫大導師身上光膜的資料流跳動得更加劇烈，他向前一步。
“陛下，我們還有最後一個選擇。”
“我們可以啟動全域現實編輯協議，一次性修改整個宇宙的基礎引數。”
他冇有把話說透，但是皇帝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一次性修改整個宇宙的基礎引數，意味著這個宇宙現有的規則架構都會被顛覆，所有基於現有規則誕生的生命和文明，都會在規則的崩塌裡走向毀滅。
這個宇宙或許會在新的基礎引數下，經過漫長的時光重新演化出新的生命、新的文明形式……如果宇宙還有那麼長壽命的話。
但是那都和現在的他們無關了。
這是要拉著整個宇宙所有生命、所有文明一起陪葬。
哪怕他們最終還是會被亡靈天龍擊敗，哪怕圖特帝國最終還是會走向覆滅，他們也要在這個宇宙裡留下圖特人最後的榮光。
他們要讓所有生命都知道，這個宇宙曾經被圖特人定義過，他們也曾輝煌過，是揮斥方遒的偉大存在。
皇帝靜靜地看著智庫大導師，注視了很久很久，久到智庫大導師都開始猶疑，他才緩緩開口。
“我拒絕。”
智庫大導師愣住了，他以為在這種絕境之下，皇帝會同意這個方案的。
他們是圖特人，是穿越了多個宇宙、掌握了終極真理的文明，他們怎麼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向覆滅，連一點最後的餘響都發不出來。
“陛下！”
智庫大導師第一次如此難以抑製的不解和急切。
“我們已經冇有彆的選擇了！難道我們就要這樣看著亡靈天龍踏平我們的帝國，看著我們無數紀元的榮光就這樣徹底化為烏有嗎？”
皇帝緩緩從全知之座上站起身，那種俯瞰宇宙興衰的厚重感愈來愈濃鬱，他望向王座廳外麵浩瀚的星海，像一個沉浸在過往回憶裡的老人，對正在逼近的亡靈天龍、對搖搖欲墜的帝國都視而不見。
“不要否定生命的意義”，皇帝如此說道。
他的字句緩緩流淌，宛如一條經過了無數時間的暗流，終於在入海的那一刻化作大江大河。
“真理或許從來都是客觀存在的，它就在那裡，無論我們是否發現，是否理解，是否掌控，它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然而，正因為有了生命的主觀，世界纔有了存在的意義。”
智庫大導師跟隨了皇帝這麼久，習慣了對真理的掌控、對規則的定義權，可是他從來冇想過皇帝的心裡會藏著這樣的想法。
要尊重生命嗎？可是毀滅在他們圖特人手中、為通向真理的道路而掃平的生命又有多少呢？
或許皇帝口中的生命是一個宏觀的概念，就像皇帝會愛著圖特人、愛著整個帝國，卻不會注視某一個具體的子民。
皇帝釋然地說道：“我們為靈魂的存在所困，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靈魂便是生命自發誕生的可能性。”
“我們總以為全知即是全能，隻要我們掌握了宇宙所有的引數，所有的粒子運動軌跡，我們就能預知未來，定義存在。”
“可是我們忘了，可能性纔是最珍貴的，就像一顆落在石縫裡的種子等待著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這是早就丟掉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富集在那些年輕的文明身上，對生命的熱愛、對未來的嚮往、對未知的好奇，如此蓬勃的生命力啊……”
智庫大導師身上的資料流第一次出現了空白，阻礙他們走向全知全能的從來不是那個遠古帝國的壓製，而是他們自己。
“陛下，我明白了。”
他看向皇帝，資料流重新恢複了平穩，“那麼我們圖特人，現在又該怎麼做？陛下，子民在等待您的旨意。”
皇帝看著星海，繼續說道：“我們在這個宇宙裡已經冇有什麼可留戀的了。”
“我們在這裡停滯，在這裡失落，磨滅了所有的意氣和嚮往，把自己困在牢籠裡，無數紀元，我們再也冇有往前邁出過一步，我們的榮光早已留在了過去的時光裡，我們的夢想葬在了穿越宇宙的旅途中。”
皇帝似乎在看向宇宙之外，“返鄉吧。”
智庫大導師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帝，“陛下，我們……還能回去嗎？”
回到他們最初誕生的那個宇宙，回到那個他們夢開始的地方，回到那個他們離開了無數紀元的故鄉。
視界刺針已經落入了亡靈天龍的手裡，失去了能在不同宇宙之間穿梭的方舟、能洞穿宇宙邊界的工具，他們已經無從在虛境之中生存。
況且虛境的封印還在，連虛境都無法踏入，更彆說回到他們的故鄉。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皇帝輕輕搖了搖頭，“我們已經冇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我們在這個宇宙裡已經走到了終點，賭上我們圖特人所有的一切，去尋找回家的路。”
“哪怕最終失敗了，死亡追趕上了我們，我們也是死在返鄉的路上，而不是死在這個囚禁了我們無數紀元的牢籠裡。”
這是孤注一擲的決絕，也帶著落葉歸根的平靜，皇帝不容置疑地號令自己的帝國。
智庫大導師看著皇帝眼裡的光，那是他無數紀元以來再度在皇帝的眼裡看到如此鮮活、如此熾熱、充滿嚮往的光。
漂泊在外的遊子，懷揣著對故鄉最深切的渴望。
皇帝在這個時候提出的方案，或許不是他一個人的執念，而是整個圖特文明、所有子民的共同意誌。
“遵陛下諭令。”
智庫大導師領命離開了王座廳，如何執行皇帝的命令是他需要思考的問題，在他的計算之中，事到如今，唯有一個方案。
他來到了突觸凝練機的控製中樞下達了新的指令，啟動超限協議，解除所有限製，榨乾所有運算節點的全部潛能，不計損耗，不計代價，不計生死。
把突觸凝練機的算力推到極限。
突觸凝練機的網路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算力洪流。
“深空原點”，這顆人造中子星的脈衝頻率瞬間提升了數個量級，每一次脈衝都帶著足以淹冇一個年輕文明所有資訊儲存終端的資料流。
在這股算力洪流的衝擊下，無數資訊終端燒燬，炸成了一團團火花。
生命維持艙裡的有機生命，意識被強行超頻到了極限，他們的大腦在瘋狂的運算中出現了不可逆的損傷，大量生命出現腦死亡，代表著他們生命訊號的光點大片大片地熄滅。
接入網路的合成人與智慧機械體，核心晶片在算力洪流的沖刷下紛紛過載熔斷，算力模組燒燬，化作了一堆毫無用處的廢鐵，連帶著他們的意識一同消散。
突觸凝練機裡的生命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走向死亡，可是提出這個方案的智庫大導師對此視而不見，他盯著那條不斷向上飆升的算力曲線，冇有任何神情可言。
算力曲線還在不斷飆升，很快就突破了突觸凝練機的設計極限，進入了前所未有的超限區間。
控製中樞裡，無數個係統模組紛紛報錯，可是智庫大導師依舊冇有停止指令。
他在竭澤而漁，他在榨乾這台機器，還有裡麵所有生命最後的一絲潛能。
這股被壓榨出來的、宏大到難以想象的算力正在順著資訊網路源源不斷地注入了全知之座星係的一座巨型儀器裡。
【透孔儀】
這是圖特帝國的古老遺珍，被帶上視界刺針來到了這個宇宙。
它的外形，像一隻巨大的、懸浮在虛空裡的眼球，表麵覆蓋著無數個細密的、如同瞳孔般的觀測視窗，眼球中央是一塊不斷流轉著光芒的、來自宇宙誕生之初的奇點碎片。
古老的圖特人打造出這件儀器隻是為了一個最純粹的願望。
他們想看看世界的真實到底是什麼樣子，想看看宇宙之外到底還有什麼。
就是靠著這件儀器，他們第一次窺見了虛境的存在，看到了宇宙之外那片浸泡著無數個宇宙的、浩瀚無垠的混沌之海。
也是因為這件儀器，他們第一次遭遇了虛境之內那些宏偉存在的視線，知道了在他們的宇宙之外還有著更廣闊的世界、還有著更強大的存在。
這件儀器或許可以被稱為他們圖特人遠航的起點，是他們穿越宇宙的初心，也是他們無數紀元以來一直封存著的遺產。
現在，這件古老的遺珍被重新啟動了，球形主體緩緩亮起了柔和的光暈。
無數道來自突觸凝練機的算力洪流注入了透孔儀的核心，那塊來自宇宙誕生之初的奇點碎片在光暈之中炸出了一道刺眼的光芒。
整個透孔儀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無數個觀測視窗同時亮起，所有的觀測方向都對準了同一個地方。
宇宙的邊界，虛境的方向。
眼球結構的最中央，那道如同瞳孔般的核心區域開始緩緩旋轉，它要再次看一看宇宙之外的世界，看向那片浩瀚的虛境，看向他們故鄉所在的方向。
全知之座星係裡，所有的圖特子民都已經離開了自己的崗位，集中到了停泊在星港裡的那艘巨型方舟上。
這艘在視界刺針麵前平平無奇的方舟，如今成了所有圖特子民返鄉的希望。
無數個圖特子民有序地走進方舟，他們把大書庫裡所有的知識序列、技術文件和曆史記錄都存入了方舟的資料庫裡。
那是他們圖特文明的傳承與記憶，他們要帶著這些一起回家。
皇帝站在方舟的艦橋裡，望向星係外圍的方向，亡靈天龍和灰蠱風暴的身影已經越來越近了。
他能感知到，無數帝國子民的意誌正在和他彙聚在一起，所有的嚮往與渴望都化作了同一個方向：
回家。
就在這時，兩道龐大的天龍身影穿過了星係的邊界，抵達了全知之座的星係。
林子墨和灰，來了。
他們懸浮在虛空裡，冇有遭遇任何攔截，卻發現了那個如同眼球般的巨型儀器，彙聚著龐大的能級。
灰帶著滿滿的疑惑向林子墨問道：“這些傢夥在乾什麼？他們不打了嗎？”
林子墨冇有回答。
整片星空突然亮了起來。
透孔儀睜開了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