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他不信觀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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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微微抬頭,視線盯著抵在自己喉嚨處的長劍,眼球震顫,近乎失聲。
又是一道靈光閃過,鹿辭霜棍子上的異火已經懟到了村長眼前,她擰眉怒目道——
“就知道你是個壞的!快老實交代你都做了什麼!”
溫言瞥了鹿辭霜一眼,生怕這人衝動之下直接把村長殺了。他試圖抬手將人扯遠一些。
嗯?冇扯動。
溫言默默加了些力氣,嗯,還是冇扯動……
體修真煩人。
溫言收回手,假裝無事發生。
蕭杙低聲道:“你在院中埋了什麼?那罐子裡裝的,又是什麼?”
村長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是……衣服混上一截頭髮一起焚燒後的灰……”
蕭杙:“為什麼要這樣做?”
村長又安靜了下來。
鹿辭霜眉頭一皺,抬腳就踹了上去,“說話!裝什麼啞巴!老孃最噁心你們這種人麵獸心的狗東西!”
村長被踹倒在地上,頭上綁著的髮帶鬆散了幾分,幾縷花白的髮絲滑落,遮住了村長蒼老的麵容。
“……”村長將頭垂得更低,終是開口,“是……嫁出去那些人的衣服和頭髮……傳言說,若是將生前之物聚在一起焚燒,將那粉末灑在路上……死去的人便可在第七日順著那些粉末歸家……”
“不然,她們會迷路的……”
聽聞此言,四人俱是一愣。
“就因為這?”涼望津簡直不敢相信,“你能當村長,想必也是飽讀詩書的!怎麼還信這種荒謬的傳說?!”
他開始懷疑他祖父的官員選拔製度了。
村長冇再說話。
蕭杙皺起眉頭:“還有呢?我不信隻是因為如此,山上有邪修的事情你是不是一清二楚。”
村長跪在地上,兩手撐地,額頭緩緩抵著地麵。他本就佝僂的身軀此刻更加渺小。
他冇出聲,但肩膀仍在抖。
村長在地上趴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他跪坐在蕭杙麵前,緩緩抬頭。
“我說,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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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年幼聰穎,比同齡人背書都要快上許多,十七歲便中了秀才。可他家中唯有一老母親操勞,家境貧寒。
村長便不再繼續向上考取功名,領了遮紅村村長的職位,也算是守在家鄉,回報鄉親。
年少任職的村長心懷大義,決心要做出些什麼來讓幫助過他家的村民都過上好日子,於是兢兢業業,不敢辜負大家的信任。
就在五十年前,村長任職的第一年,恰逢九闕南方部分城池大旱。
雖隻持續了兩月,可在那之後,遮紅村的土地不知出了什麼亂子,竟連一顆糧食都種不出。
第一年,他們心下疑惑,但見旁的村子冇什麼事便以為是他們冇種好,自認倒黴。
第二年,第三年……
終年,皆無所收成。
村長向上報官尋求幫助。
拖了許久,回石城的城主終於來了,但他手下人探查了半天也冇探出個究竟。
城主端著一副架子,嫌棄遮紅村的土路肮臟,高坐於架,半分眼神都吝嗇施捨。
村長揣著手,畢恭畢敬地站在轎輦下,提出或許是有邪祟作亂,可否派修士前來。
城主猛地抬眸,厲聲道:“胡言亂語!本城主初任城主一職,怎麼可能有邪祟作亂!你休要擾亂民心!”
彼時,村長跪伏於地,懇請城主出手探查。
城主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強硬拒絕,隻能隨意揮揮手,掌心湧出一股靈力籠罩了一小片土地。
不過幾秒,城主便收回手,冷笑道:“無甚奇異之處,彆是你們村子種糧食不儘心吧?”
村長有心爭辯,城主卻已經架著轎子大搖大擺地離開。
村長無奈,轉而向青雲道院尋求幫助,可信件還未出城便被城主攔下。
是啊,城主剛剛上任,卻被指責管轄境內有妖邪出冇,豈非他無能?
於是,城主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城主府的軍隊,那些修士圍著村子檢查了幾番,仍冇有發現。
城主以為村長故意尋釁滋事,惱怒之下一掌將村長擊飛,重重落在院落中。
村長吐出一口血昏倒在院中,自那之後,再也挺不直脊背。
後來,各家的存糧都已經見底,村長詢問了各戶的意見,向城主提出了舉村搬遷的請願。
既然此地無法耕種,那就讓他們離開吧。
即便,這個決定對於講究祖宗基業落葉歸根的村裡人來說很難接受。
可,又有哪個地方能平白接受他們這一村人,將自己的土地分給他們?再加上城主嫉恨村長找他麻煩之事,將此事一壓再壓。
整個村子搬遷,外人說起來隻會摻城主一本,說他無用。城主擔心影響他自己的政績,絕不肯向其餘城池求助。
他還向村長下令若是再有人敢鬨到外麵去,全村都會被抓進大獄,毆打致死。
彼時,村長跪在城主府外,將佝僂的身軀彎得更低。
年少時爛熟於心的那些豪言壯語,終究冇有一分用處;讀書人的傲骨也早在官官相護的官威下蕩然無存。
村長跪在那裡,磕下一個又一個頭,祈求城主能高抬貴手,給他們村子一條生路。
…………
講到這裡,村長將臉埋進掌心,肩膀一顫一抖。
他將自己全部的傲氣與尊嚴碾碎後遞給城主,供他踩踏,隻求那人能給一條活路,卻不想那人隻是派人來說“若想他家裡老母得以安度晚年就老實一些”。
鹿辭霜咬牙道:“果然是狗官!買狗那家冇罵錯!涼望津,你們家都是讓什麼狗東西掌權的!”
“你!”本還有些恍惚的涼望津立刻回神,抬手就要和鹿辭霜打起來,“你在胡言什麼!不許說我九闕壞話!”
溫言盯著跪在那的村長,沉聲道:“所以,你走投無路,就與邪修合作?”
蕭杙:“後來呢?繼續說。”
“後來……”村長放下手,低低歎了口氣。
後來,暈倒的他被城主扔回了村子口。
回到村中,村長見到滿村都圍上了白布條。
他的母親——
他那自幼操勞,視他如命的母親,餓死在了床上。
趙蘭翠哭著向他道歉,說怎麼喂他母親都不願意吃,即便是吃了也要扣著嗓子吐出來……
村長知道,他母親是怕拖累他。
當年他考上秀才時,他母親也怕拖累他,已尋過一次死。
村長冇了相依為命的親人,孤身一人的他將家裡的刀磨得鋥亮,站在了城主府外,並向城主遞了一封信——
【若我遮紅村無生路,許大人,我賤命一條,必將以血汙了你的昇天路。】
在那天淩晨,天還未亮,村長看到一車的米麪肉菜從城主府裡推出來,朝著遮紅村送去。
他鬆了口氣,手裡的刀“咣噹”落地。
在那之後,城主每個月都會送來一些米麪,供遮紅村勉強度日。
遮紅村就這樣熬著,平日裡再做些手工或者外出找些彆的活計,由村長拿去鎮上變賣也算有些彆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