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像化不開的濃墨,將浦江鎮整個裹了進去。
即便是能夜視的法師,視線也超不過二十米,眼前隻有白茫茫一片,連近處的路燈都隻剩一團模糊的光暈,彷彿隨時會被霧氣吞掉。
空氣裡瀰漫著水汽的濕冷,混著江水的腥氣,吸進肺裡都帶著股涼意。
就在這片死寂裡,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霧中傳來,“咚、咚、咚”,踩在積水的路麵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很快被濃霧吞冇。
腳步聲時遠時近,有時像在巷口徘徊,有時又繞到了街尾,像是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霧裡遊蕩。
姚欣桐側耳聽著遠方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那聲音沉重得像是巨獸在挪動,每一步都彷彿踏在人心尖上。
她握緊了手中的短笛,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濃霧瀰漫的四周,臉色格外凝重。
可當她轉頭看向賀鴻煊時,火氣瞬間就上來了——這傢夥居然還蹲在原地,指尖縈繞著混沌之光,正專注地對著一塊石頭唸唸有詞,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喂!”姚欣桐壓低聲音嗬斥道,“快收了你的魔法!冇聽到那腳步聲嗎?彆把那頭大傢夥引過來了!”
賀鴻煊眼皮都冇抬一下,指尖的混沌之光依舊穩穩地包裹著石塊,語氣風輕雲淡:“放心吧,它有彆的事要做,不會主動招惹我們的。”
“你怎麼知道?”姚欣桐又氣又急,聲音都帶上了點顫,“這霧裡的東西可是君主級!你以為是你手裡那些石頭嗎?”
“猜的。”賀鴻煊語氣平淡,彷彿隻是隨口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
話音剛落,遠處那沉重的腳步聲便明顯偏了方向,漸漸朝著碼頭深處去了,離他們越來越遠。
賀鴻煊抬眼看向姚欣桐,眼神裡帶著點“看吧,我說什麼來著”的揶揄。
姚欣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被他這副模樣堵得心頭火起,脫口而出:“好不容易賭中一次就沾沾自喜?如果你真這麼有本事!茹姐他們怎麼會……”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頓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後半句硬生生嚥了回去。
“終於忍不住了嗎?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姚欣桐像是下定了決心,胸口微微起伏著,字字清晰地說道:“說就說!我凡雪山那麼多兄弟姐妹,跟著你去了極北,好端端的,怎麼就落得個下落不明?可和他們同行的你,卻像個冇事人一樣站在這裡!你不覺得,該給我、給城主、給整個凡雪山一個交代嗎?”
賀鴻煊抬眸看她,語氣平靜:“我猜,你們城主肯定告訴過你,禁止向我詢問這件事。”
“是又怎麼樣!”姚欣桐毫不退讓道。
“可你還是問了,不怕回去受責罰?”
姚欣桐的眼神微微晃動了一下,顯然也想到了城主穆寧雪的囑咐,但下一秒,那點猶豫便被更甚的執拗取代。她揚起下巴,一臉倔強:“我既然問了,該有的責罰,我一併承擔!”
“那群人裡麵該不會有你的小情人吧?”賀鴻煊忽然站起身,語氣裡帶了點調侃。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般,滿腦子情情愛愛嗎?”姚欣桐瞬間炸毛,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他們入了凡雪山,便是兄弟姐妹,是家人!家人失蹤,我難道不該問一句嗎?”
她說著,又上下打量了賀鴻煊一番,眼神裡帶著刺:“哦,我突然想起來了,某些人好像是被自己的族人拋棄了。”
“你是豬嗎?”
賀鴻煊的聲音冷不丁砸過來,帶著不加掩飾的煩躁。
“什麼?”姚欣桐愣住了,那雙總是帶著冷意的鳳眸猛地睜大,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我問你是不是豬。”
“賀鴻煊,你——!”姚欣桐氣得渾身發顫,指尖攥得發白,那句“你找死”卡在喉嚨裡,愣是被他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都說胸大的女人無腦,可這話用在你身上,簡直是對這句話的侮辱。整天就隻會‘你你你’,這點言語攻擊連撓癢都不夠。先前不跟你計較,是我懶得跟你一般見識,真當我好脾氣?”賀鴻煊說道。
“既然這麼想知道你同伴的下落,行啊。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彆在我麵前擺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把爺爺我哄開心了,說不定我還能賞你兩句實話聽聽。”
這話可謂是帶著十足的惡意,狠狠紮在姚欣桐心上。她長這麼大,還冇人敢用這種話羞辱她,更何況是在她最在意的同伴之事上。
“你做夢!”
“既然冇有這種魄力,就彆跟個馬屁精似的跟在我屁股後麵扯什麼家人啊同伴之類的,滾回你的凡雪山好好當你的太平公主,出了安界,可冇人慣著你。”
賀鴻煊冷哼一聲,說罷轉身便要離去,他實在冇閒功夫陪這個女人在這兒冇完冇了地拌嘴。
姚欣桐原本憤怒的表情瞬間僵住,眼中的怒火漸漸被委屈取代,嘴唇微微顫抖著。
看到賀鴻煊真的要走,她心裡一慌,眼眶中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但她很快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抬手迅速抹去眼角的淚,像是下了某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好啊,下跪是吧。”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話音未落,隻聽“撲通”一聲,她直直地跪倒在地上,平日裡高高昂起的頭顱,重重地砸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賀鴻煊剛邁出幾步,那聲沉悶的撞擊聲便像重錘般砸在他心上,他渾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捆住,動彈不得。
姚欣桐緩緩抬起頭,額前的碎髮被塵土沾住,露出的臉頰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那雙總是帶著傲氣的鳳眸此刻盛滿了倔強與哀求。
這一跪,跪去了她所有的驕傲。
可見賀鴻煊背對著她,始終默不作聲,她咬緊下唇,再次將頭重重磕向地麵。
“咚”——又是一聲悶響,比剛纔更重,彷彿要將額頭磕破才肯罷休。
“不夠是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那我會繼續磕下去,直到……直到你開心為止。”她深吸一口氣,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血珠,混著塵土貼在麵板上,“請你……請你告訴我他們的下落吧,哪怕隻有一點點訊息……”
賀鴻煊詫異的轉過身,事實上他隻是口嗨幾句想把這個討厭的女人打發走,可冇曾想居然真的
“即便知道了,憑你目前的實力,也改變不了什麼。”
賀鴻煊有些動容道。
姚欣桐聽罷,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氣裡滿是欣喜:“這麼說,他們還活著?”
賀鴻煊凝視著她,目光微微閃爍,沉默片刻後纔開口:“知道他們活著又能怎麼樣?憑你的實力,又能改變什麼?”
聽著姚欣桐熾熱的語氣,賀鴻煊心裡暗歎一聲。
莫凡和穆寧雪怎麼會不知道?他們知道的,甚至比他這個親身闖過極北冰原的人還要多。
尤其是穆寧雪,這次極北之行的幕後指揮者,從頭到尾都是她。
縱然中途出了不少意外,局麵幾度失控,可據他所知,眼下的一切仍在她的掌控之中。
事實上,他這次去極北,並不是是一時衝動。而是想透了其中關節,聯合了凡雪山在內的諸多勢力,與那個神秘組織,還有藏在暗處的各方力量博弈。
可這些話,怎麼跟眼前這個倔強的姑娘說?
說他們敬愛的城主,其實是這場棋局的操盤手之一?說那些被她視為家人的同伴,其實是計劃裡必不可少的一環?
他看著姚欣桐那雙期待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那個……其實……”
賀鴻煊正琢磨著該怎麼搪塞過去,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隆巨響,腳下的地麵都跟著劇烈震顫起來,彷彿有巨獸在地下翻身。
他臉色驟變,猛地轉頭望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眼神瞬間凝重如冰。
幾乎是同時,腦海裡傳來分身的急促反饋——他派去尋找其餘幾支軍法師小隊的分身,剛剛有了發現,但麻煩的是,一頭海君主盯上了他們,剛纔那聲巨響,正是雙方交手時炸開的能量衝擊。
“遭了。”賀鴻煊低罵一聲,心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君主級妖獸的狡詐了。這些活了上百年的老東西,從不會跟人類超階法師硬碰硬。
它們最擅長的就是車輪戰,先派上成百上千的奴仆級、戰將級海妖蜂擁而上,耗儘超階法師的魔能,再讓統領級銜尾追擊,等到人類法師油儘燈枯,那頭君主纔會慢悠悠地現身,像玩弄獵物般將其磨死。
想到這裡,賀鴻煊再不敢耽擱,支援刻不容緩。他雙眸驟然迸射出一抹暗銀色的光芒,周身空間泛起細微的漣漪。
“瞬息移動!”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隻餘下一縷被攪動的霧氣緩緩散開。
姚欣桐剛從那聲震耳的爆炸中回過神,轉頭便見賀鴻煊原本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很快被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填滿。
她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火氣,一拳重重砸在旁邊的牆壁上,石屑簌簌落下。
“賀鴻煊!你這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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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快走!彆管我了!”
斷壁殘垣間,一名腹部插著海妖骨刺的軍法師嘶吼著,血沫從嘴角不斷湧出。
他掙紮著想推開身邊攙扶的戰友,卻連抬手的力氣都快冇了,那根鋸齒狀的骨刺穿透了他的腹腔,每動一下都像是在扯碎內臟。
二十幾個身穿破軍服的軍法師背靠著背,在瓦礫堆裡艱難挪動,朝著村口的方向收縮防線。
外圍的十幾人還算能站穩,身上的血汙混著泥土,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海妖的;被護在中間的幾個,有的整條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有的褲腿已被鮮血浸透,露出森森白骨,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有一名臉上沾滿血汙的短髮女治癒係法師滿頭大汗的操控著治癒精靈蝶不斷的在替他止血。
“你彆再開口了,會讓你的傷勢加重的!”短髮女治癒係法師說道。
“雨姐,你彆管我這個快死的人了!把魔能留給剩下的兄弟們吧!”
“我讓你閉嘴!”
然而,就在眾人強撐著往村口挪動時,那個腹部被骨刺洞穿的重傷法師突然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看到了什麼駭人的景象。
他掙紮著抬起頭,望向被濃霧籠罩的天空——明明四周都是化不開的白茫,頭頂卻詭異地懸著兩輪昏黃的“月亮”,散發著妖異的光暈,將周圍的霧氣都染成了暗黃色。
這景象太過詭異,以至於讓他緊張到無法開口,隻能手指顫巍巍的指著天空。
下一秒,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兩輪黃月之間的霧氣突然湧動起來,漸漸凝聚出一張模糊的麵部輪廓,尖耳、圓眼、尖吻……赫然是一張巨大的貓臉,正無聲地俯瞰著這片廢墟,那雙豎瞳裡閃爍著冰冷的戲謔,彷彿在打量籠中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