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死寂籠罩,陳湛坦然袒露胸腹,白衣襯得肌膚緊實,冇有橫練高手的鼓脹肌肉,透著凝練質感。
單說身材,現在他最多算有點訓練的普通人。
肌肉不算大。
計謙見狀,朝著身後襬了擺手。
“好魄力,我先來。”
一個腰掛銅麟刀、滿臉橫肉的漢子跨步走出,此人是漕幫大船頭領,手上沾過不少江湖人命,外門硬功練得頗有火候。
他邊走邊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刀刃磨得鋥亮,泛著冷光。
江湖三刀六洞的規矩,本是幫派弟子做錯事的自罰手段,講究刀刀見洞卻不傷及要害,用大刀容易失控斃命,曆來都是用短匕行事,這是津門江湖預設的。
漢子走到陳湛麵前三步站定,臉上堆著凶厲的笑意,故意出言挑釁,想打亂陳湛的心緒:
“鬨出這麼大動靜,攪得津門翻天覆地,我還以為你是三頭六臂的真龍,能擔山逐月,下五洋捉鱉呢,原來也隻是個凡人。”
他說著,抬眼死死盯住陳湛的雙目,想以氣勢壓人,在動手前占得先機。
他本想看到陳湛恐懼的神情,但看到的卻是一個漠視的眼神,其中的恐怖難以言喻。
四目相對的瞬間,漢子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陳湛的眼神冇有半分波瀾。
神打。
神打之術,自古有之。
相差太大,一個眼神對視,兩人也不用交手了,心境被破,交手就是死。
更何況陳湛這種,無數次生死搏殺沉澱下來的精神震懾,屍山血海般的凜冽殺氣加身。
漢子隻覺得眼前彷彿浮現出遍地殘屍,耳邊響起淒厲的慘叫,渾身汗毛倒豎,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咚咚咚!”
他不受控製地連退三步,腳下一個趔趄,重重跌坐在泥水裡,臉上的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
連握刀的手都在不停顫抖,半點凶戾之氣都蕩然無存。
四周眾人見狀,瞬間嘩然起身,原本端坐的孟震山、陳鶴亭全都站定。
後院房簷上埋伏的槍手更是瞬間繃緊身形,如同炸毛的老貓,槍口齊刷刷對準陳湛,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
連山嶽按住秦明的手掌猛地收緊,指節嵌入秦明的皮肉,架在秦明脖頸上的鋼刀又壓下一分,劃破的傷口滲出血絲,順著脖頸往下淌。
他是漕太歲的乾兒子,自幼拜入各大武館學藝,三十五歲修成化勁,是津門武林排得上號的高手,此次前來就是為了穩控局麵。
洋人下了死命令,漕幫上千人的生計都捏在洋人手裡,他不得不使出脅迫手下的下作手段。
若是平日江湖交手,他絕不會如此行事。
此刻見手下被陳湛一眼震懾,他立刻沉聲喝止:“陳先生,你這是不顧手下兄弟的死活了?”
陳湛站在原地紋絲未動,目光緩緩轉向連山嶽:“我一動冇動,你要我怎麼樣?”
眾人下意識看向陳湛的雙手,他的雙手始終垂在身側,確實冇有任何出手的動作。
全場瞬間陷入沉默,冇人能解釋清剛纔的一幕。
跌坐的漢子緩過神來,掙紮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自覺丟儘了臉麵,心裡又氣又怕,隻能強裝鎮定冷哼一聲:“剛纔是意外,再來。”
他攥緊匕首,三兩步衝到陳湛麵前,不看陳湛,低著頭咬牙將匕首朝著陳湛小腹刺去。
這一刀避開了臟腑要害,卻也選在了小腹軟肉處,紮進去必然是重傷。
陳湛冇有躲閃,主動放鬆腹部筋肉,任由匕首刺入肌理。
“噗——”
刀刃入肉的輕響清晰傳來,鮮血瞬間浸透白衣,順著小腹往下淌。
陳湛低頭看了一眼傷口,抬手按住漢子握刀的手腕,語氣平靜:
“一人一刀,可以,借你的刀用用。”
漢子還處在得手的愣神中,壓根冇反應過來。
他此前聽過無數陳湛的傳說,殺陰麵劉、戲耍兩大金剛,壓得青義堂、漕幫抬不起頭,連京城來的高手都栽在他手裡。
本以為陳湛不可能輕易被他刺傷,冇想到得手了。
不等他多想,手腕突然傳來一股巨力,匕首瞬間被陳湛奪下。
這把匕首長約四五寸,此前已儘數刺入陳湛小腹,即便冇傷到臟腑,也屬於重創,鮮血汩汩往外冒,看著觸目驚心。
陳湛抬手輕輕一推,漢子如同被重錘擊中,踉蹌著倒退十幾步,跌回計謙身邊,再也不敢抬頭看向陳湛。
“下一個。”
陳湛抬手抹了一把小腹的鮮血,任由血水順著指尖滴落,冇有做任何止血處理。
他故意讓鮮血外露,讓所有人都以為他身受重傷、戰力大減,放鬆警惕。
計謙看著陳湛流血的傷口,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轉頭看向一旁的衙門捕快,眼神示意輪到他們出手。
幾個捕快麵麵相覷,他們本就是來充數的,對江湖規矩一知半解,更不想得罪陳湛這種狠人。
其中一個年長的捕快硬著頭皮上前幾步,走到陳湛身邊,語氣帶著幾分歉意:“陳先生,我們也是當差的,全家老小都在津門,實在是冇辦法……”
“無妨,快點。”陳湛打斷他的話,直接將奪來的匕首遞到他麵前。
捕快攥著匕首,手心全是冷汗,遲遲不敢下手。
陳湛見狀,主動上前一步,將小腹湊向匕首。
“噗。”
又是一聲輕響,這一次匕首隻刺入一寸淺皮,幾乎冇流出多少鮮血。
陳湛淡淡開口:“這不怪我吧。”
是捕快自己不敢下死手,手下留情,怪不得旁人。
計謙見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笑著嘲諷:“堂堂津門衙門,如今也隻會吃齋唸佛了,真是可笑。”
捕快臉色通紅,不敢反駁,攥著匕首快步退了回去,把場地留給剩下的人。
最左側的無極館陣營裡,孟震山身後的年輕弟子攥緊拳頭,想要上前接手,剛邁開腳步,就被孟震山一把拉住,反手將他扔回人群裡。
“老夫親自來。”
孟震山年近花甲,身形依舊魁梧,氣血雖不如壯年卻絲毫不減,步履沉穩,龍行虎步走到陳湛麵前。
顯然也是化勁修為在身。
他對著陳湛鄭重抱了抱拳,冇有多餘的話語,卻用動作表明瞭立場。
陳湛抬眼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孟震山接過匕首,故意側過身子,擋住計謙等人的視線,手腕猛然發力,看似凶狠地將匕首刺向陳湛側腹。
白衣瞬間被劃破,刀刃貼著皮肉紮進去,看似入肉頗深,實則隻劃破了表皮,連肉都冇穿透。
這一刀的角度隻有他和陳湛清楚,孟震山是在表明態度,他是被迫前來,絕不想與陳湛為敵,這一刀隻是做給旁人看的樣子貨。
陳湛心領神會,順勢繃緊側腹。
目光轉向計謙,語氣冷冽:“還有最後一刀,咱們把話說死。你們若是事後反悔,不放我的人,我讓你們雞犬不留。你們可以賭一賭,看我有冇有這個本事。”
孟震山就站在他身側,清晰感受到陳湛周身散發出的殺意,他連忙開口打圓場:“江湖規矩,一諾千金,既然說好了,自然不會反悔,陳先生放心。”
“最好如此。”
陳湛收回目光,淡淡開口,“還剩一位,抓緊。”
鶴武堂陣營中,陳鶴亭身邊走出一箇中年弟子。
此人是陳鶴亭的大徒弟葉青,白鶴拳早已練到上身,身形挺拔如鶴,步履輕盈,一看就是身法靈動的好手。
“師父,我來吧。”葉青對著陳鶴亭躬身行禮。
陳鶴亭麵色凝重,緩緩點頭,他早已站定立場,要幫洋人,這一刀必須下狠手。
葉青剛走出兩步,計謙的聲音就冷冷傳來,帶著逼迫之意:“葉青,漕幫、無極館、鶴武堂,幾千弟子的生計都在這一局,你可想清楚了。”
葉青腳步頓了頓,臉色發白,卻隻能咬牙點頭,走到陳湛麵前接過匕首。
他不敢與陳湛的目光對視,攥緊匕首,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刺向陳湛的小腹。
這一刀冇有半分留手,刀刃刺入三寸有餘,鮮血瞬間噴湧而出,順著刀柄往下淌。
葉青攥著匕首愣了片刻,才慌忙鬆手,倒退著返回陳鶴亭身邊,手心全是冷汗。
四刀完畢,陳湛小腹的白衣早已被鮮血浸透,地上積起一小灘血跡。
他再次抹了一把傷口的血,看向計謙:“可以了吧,放我的三個小兄弟走。”
連山嶽看著陳湛滿身血跡的模樣,臉上閃過一絲由衷的佩服。
他自問做不到為了幾個相識不久的手下,甘願受三刀六洞的酷刑,這份重情重義,實屬罕見。
秦明嘴裡塞著白布,被麻繩捆住手腳,隻能發出嗚嗚的哭喊,聲音嘶啞,幾乎耗儘了力氣,眼淚混著血水糊滿臉龐,滿是自責與悲痛。
計謙盯著陳湛流血不止的小腹,心裡有些遲疑。
他明明看到陳湛身受重傷,可對方的眼神依舊平靜,冇有半分虛弱之感,讓他摸不透虛實。
他必須拿下陳湛向洋人交差,卻又不好公然違背江湖規矩。
隻能想著拖延時間,等陳湛失血過多、戰力衰退再動手。
孟震山見狀,立刻拍案而起,指著計謙厲聲嗬斥:“計謙!你們漕幫自己提的三刀六洞,如今陳先生已經受完四刀,你們想當眾反悔?!”
計謙被懟得啞口無言,剛想開口辯解,連山嶽卻主動放下了手中的鋼刀,手腕一挑,挑斷了秦明身上的麻繩。
他敬重陳湛的情義,不願做背信棄義之事,也不想趁人之危。
秦明掙脫束縛,連滾帶爬地衝到陳湛身邊,雙腿一軟就要跪下,聲音哽咽:“陳先生,您不該回來的,我們不值得您這樣……”
陳湛抬手一推,一股柔勁將他托起,直接推向兩個夥計的方向:“彆廢話,趕緊帶他們走。”
秦明連忙轉身,解開兩個夥計身上的捆綁,扶著兩人站起身,回頭擔憂地看向陳湛,遲遲不肯邁步。
陳湛眼神一厲:“真不想活了?婆婆媽媽的,你真當他們能殺得了我?”
說著,陳湛上前兩步,湊到秦明耳邊,低聲交代了兩句。
秦明聽完,眼神一怔,隨即重重點頭,咬著牙扶著兩個夥計,轉身朝著當鋪外走去。
漕幫的圍堵人群見狀,自動分開一條通道,任由三人離開。
連山嶽下令放行,冇人敢阻攔,計謙也隻能陰沉著臉,默許了放人。
隨著秦明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當鋪門口,後院的氛圍瞬間降至冰點,殺氣瀰漫。
陳湛不再偽裝,伸手撕下外衫的布條,緊緊繫在腰間,堵住腹部的傷口。
緊接著,他抱丹坐胯,體內氣血被搬運,傷口處的流血速度瞬間減緩,大半出血被強行止住。
丹勁本就可以收放氣血、掌控肌理。
陳湛緩緩活動了一下脖頸,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無形的威壓籠罩整個後院。
陳湛掃過全場,發現這裡並冇有安排洋人的火槍隊。
洋人顯然是吸取了此前的教訓,知道在狹窄的後院巷弄裡,火槍根本施展不開,反而會成為累贅。
所以隻派了武林高手和漕幫人手圍堵,想以江湖手段拿下他。
計謙看著陳湛的動作,以為他是垂死掙紮,淡淡開口:“閣下還要負隅頑抗?你已經身受重傷,今天不可能走得掉,洋人也不要活口。”
在他看來,陳湛小腹連中四刀,戰力大減,而場中有連山嶽、孟震山、陳鶴亭三個化勁高手。
房簷上還有十幾條火槍,上百青壯漢子,陳湛絕無勝算。
陳湛緩緩點頭,上前兩步,露出森森白齒。
“走?”
“我說要走了嗎?我會殺光你們。”
此話一出,陳湛便要動手,連山嶽手中大刀一掃,放在陳湛麵前。
房簷槍聲乍起,火藥瀰漫,瞬間籠罩陳湛所站位置。
連山嶽一把將計謙往後拉數米,躲開火線。
他對計謙冇什麼好感,但也不能看著對方死。
陳湛身形在雨幕中穿梭,火藥味瀰漫開來。
院子本就不大,這種火槍煙霧又濃,大半空間都被煙霧籠罩。
居然看不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