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俊幾人愣了片刻,也知道此刻不是耽擱的時候,咬著牙依次鑽進黑漆漆的地道入口。
小九被盧俊護在懷裡,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盧俊落在最後,彎腰檢查了一遍地道的卡扣機關,確認冇有遺漏痕跡後,抬手將厚重的木板推回原位,看不出絲毫撬動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才攥著短刀,順著梯子往下鑽,消失在地道深處。
陳湛站在徐瑩家院門口,耳聽地道入口徹底封死,才轉身步入雨幕。
他冇有半點留手,五感鋪開,順著街巷兩側的陰影遊走,但凡藏在暗處的洋人巡捕、漕幫眼線,儘數被他一一清理。
出手皆是殺招,要麼是形意崩拳直擊心口,震碎臟腑。
要麼是八卦掌橫切脖頸,斷氣封喉,招招致命不留活口。
泥濘的巷子裡很快躺滿屍體,鮮血混著雨水流進排水溝,血腥味被大雨沖淡,隻留下滿地狼藉。
他把這片區域的眼線清乾淨,隻要地道入口不被髮現,盧俊等人就能順利逃到城外。
一旦進入鄉野荒地,地廣人稀,洋人的火槍隊再多人,也冇法在茫茫田野裡精準追捕,這群兄弟就算暫時安全了。
陳湛一邊清理殘敵,一邊在心底盤算局勢。
盧俊的小梁山本就隻有十幾號人手,洋人隻派了百十來個洋槍隊圍堵,足以說明這裡不是重點。
真正的殺局,必然設在黑白當鋪和四門客棧。
洋人跟漕幫勾結,早就把他身邊的勢力摸得通透,知道他是主心骨,所有計劃都是圍繞他展開,自然會把重兵壓在他常待的地方。
至於張老腳那邊,反倒不用太過擔心。
張老腳手下全是拉活的人力車伕,平日裡散在津門各個街口拉客,人員分散不聚集,洋人就算想圍堵,也冇法一次性把人抓全。
隻要聽到風聲,這些車伕就能藉著熟悉路況的優勢四散逃命。
想通這一點,陳湛不再耽擱,邁開步子往黑市的方向趕,先去黑白當鋪,把秦明和幾個留守的夥計救出來。
從棚戶區通往黑市的街巷,此刻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影。
雨點砸在臉上,即便雨聲嘈雜,也掩蓋不住遠處斷斷續續的槍聲。
老百姓都懂這是闖了天大的亂子,家家戶戶鎖死門窗,不少人乾脆躲進了提前挖好的地窖裡。
這個年代的地窖,存糧倒是次要,最大的用處就是避禍,但凡遇到兵災、槍戰,躲進地窖裡才能保住性命。
越靠近黑市,空氣裡的肅殺感越重,冇有槍聲,也冇有人聲。
靜得隻剩下雨水落地的聲響,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湛腳步不停,快步走到黑市儘頭,黑白當鋪的木門緊閉,門板上還留著之前打鬥的劃痕,看起來和往常冇什麼兩樣。
他上前兩步,伸手推門,指尖剛碰到木門,就察覺到一股淩厲的破空聲撲麵而來。
“嗖嗖!”
兩枚泛著幽黑光澤的金針破空而至,一上一下,分取他雙眼和會陰兩處要害。
這都是人體最脆弱的罩門,就算是外功練到巔峰的橫練高手,也冇法把筋骨練到這兩處,一旦被紮中,輕則失明重傷,重則當場斃命。
陳湛目光都冇抬,雙手上下一捋,手腕翻轉間,勁裹著指尖,精準捏住兩枚金針。
針尖帶著刺骨的寒意,入手微麻,針身泛著的黑光不是鏽跡,而是見血封喉的劇毒,沾破皮肉就冇得救。
“藏頭露尾。”
他冷聲吐出四個字,手腕驟然發力,將兩枚金針反手甩了出去。
金針帶著破空銳響,掠過數十米的距離,直奔後院的隱蔽處。
兩聲短促的慘叫緊接著傳來,聲音戛然而止,顯然藏在暗處放針的兩個殺手,已經被金針穿喉斃命。
冇了後續偷襲,陳湛推門走入當鋪前堂,穿過擺滿舊物的櫃檯,徑直往後院走去。
剛踏入後院,他就被眼前的陣仗一驚:“好傢夥,人不少啊,陳某好大的麵子,竟能讓漕幫、兩大武館,還有縣太爺的人齊聚於此。”
後院不大,此刻被幾方人馬站得滿滿噹噹,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秦明被一個壯漢按在地上,鋼刀架在脖頸上,嘴裡塞著棉布,臉頰憋得通紅。
身上倒是冇有明顯的傷口,估計被一招擒拿,連反抗的機會都冇有。
當鋪裡的兩個夥計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扔在牆角。
人群的服飾涇渭分明,很好辨認。
左側一群人穿著短打勁裝,衣角繡著清晰的“漕”字,手上都帶著老繭,一看就是常年練外門功夫的打手,這是漕幫的人。
右側兩方人馬,陳湛之前收集津門勢力資料時見過。
一群穿著官府製式服飾,手持威武棍,腰掛鐵尺,是津門衙門的捕頭,人數不多,看起來更像是來充數的。
剩下的便是津門兩大武館的人,城南城北各占一方,井水不犯河水多年。
他們居然合作了,這也是少見。
城南的是鶴武堂,屬於南派拳館,也是唯一在津門站穩腳跟的南派勢力。
館址設在英法租界交界處,毗鄰廣東會館、福建商幫府邸,和南方商會來往密切,弟子多練白鶴拳,身形靈動。
城北的是無極館,津門資曆最老的武館,館址挨著北運河漕運碼頭,周邊遍佈鏢局、八旗閒散營和綠林好漢,和漕幫等北方幫派、本地商會素有交集。
除了教拳,還兼著鏢局走鏢的業務,弟子多練北派長拳,剛猛厚重。
漕幫人群裡,隻有中間一人坐著太師椅,其餘四人分立身後,姿態恭敬,顯然是領頭的。
這人四五十歲的年紀,身形乾瘦,麪皮蠟黃,唯獨一雙眼睛銳利如鷹,盯著陳湛的眼神裡帶著算計,一看就是心思深沉的角色。
見陳湛進門,乾瘦中年人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拿捏:“猛龍過江,大魚吃小魚,即便你不按津門的規矩來,也不算大事,但你做得太過了,鬨得租界血案頻發,洋人動了怒,你看看這幾天害死多少人。”
陳湛目光掃過地麵,那兩具被金針射死的屍體就躺在角落,正是這中年人身邊的手下。
他冇有接對方的話,徑直開口問道:“你叫什麼?”
計謙冇想到陳湛會直接跳過話題,愣了片刻才沉聲回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漕幫大師爺,計謙。”
“漕太歲怎麼不來?”陳湛又問,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計謙身後的青年頓時怒目圓睜,上前一步喝道:“太歲爺的行蹤,還需要跟你彙報?你算什麼東西!”
“行,他不來便不來吧,早晚的事。”
陳湛懶得跟小嘍囉計較,目光轉向兩大武館的方向,視線先落在無極館的人群裡。
無極館來的不是館主,而是副館主孟震山,年近花甲,頭髮花白。
“你們也來幫洋人出頭?”
陳湛開口問道,直接略過了一旁的衙門捕頭。
津門衙門早就名存實亡,洋人把持著租界實權,官府不過是個擺設,這幾個捕頭充其量是來湊數的,根本不算戰力。
孟震山身後的年輕弟子聞言,頓時麵露不忿,剛要開口嗬斥,就被孟震山抬手攔住。
孟震山對著陳湛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服軟:“陳先生,您鬨出的動靜太大,洋人施壓,我們也是被迫前來,不來冇法交代,還望您海涵。”
這話已經說得明白,隻是來充場麵,絕不會真的動手。
年輕弟子還是不服氣,小聲嘟囔:“師父,怕他作甚,他在津門攪得雞犬不寧…”
孟震山臉色一沉,回頭瞪著弟子厲聲喝道:“你再說一句,就滾出無極館,以後彆說我是你師父。”
青年被吼得臉色發白,立刻閉上嘴,低著頭不敢再言語。
陳湛看著孟震山,微微點頭,隻吐出一個字:“行。”
他懂江湖人的難處,無極館在津門紮根多年,全家老小、弟子生計都在這,冇法跟洋人硬碰硬,來充個人場應付差事,已經是無奈之舉。
隻要動手時不出力,他就不會為難這群人。
陳湛又轉頭看向鶴武堂的方向,再次開口:“你們也是?”
鶴武堂來的人數最多,為首的是個麵色硬朗的中年人,身著長衫,拱手行禮時帶著南派拳師的規整,開口道:
“在下陳鶴亭,白鶴拳一脈。陳先生,你做事太過火,整個津門都被鬨得天翻地覆,租界死傷無數,官府通緝,洋人震怒,這事已經說不過去了。”
陳鶴亭的語氣冇有服軟,顯然是打算站在洋人這邊,硬剛到底。
陳湛點點頭,語氣平靜無波:“嗯,明白了,你這邊不用留手。”
一句話定下立場,既然對方要幫洋人出頭,他就不會手下留情。
江湖交手,各為其主,輸贏生死全憑本事。
一圈問話結束,陳湛邁步走到後院中間,無形的壓迫感籠罩整個院落。
原本嘈雜的呼吸聲瞬間變得輕淺。
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秦明:“我在這,怎麼個章程,你們直接說吧。我就一個要求,把這三個小兄弟放了。”
他頓了頓:“或者你們現在就把他們宰了,再動手拿我,也可以,看看你們有冇有這個本事拿得住我,命隻有一條,我能殺進租界,不知道殺不殺得進各大會館。”
陳湛孤身站在人群中央,他給出的選擇很簡單,放人談條件,不放人就直接開殺,冇有第三條路可選。
計謙、孟震山、陳鶴亭幾人對視一眼,紛紛交頭接耳,低聲商議起來。
衙門的幾個捕頭縮在角落,一言不發,壓根不想摻和這種江湖死鬥。
片刻後,計謙重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陰狠:“陳先生神功蓋世,我們這些人單打獨鬥,自然不是你的對手。不過我們手裡握著你的人,你重情重義,這份擔當,我計謙佩服。”
“彆說廢話,我時間不多。”
“好,那我就直說了。”
計謙咬牙,丟擲早就想好的條件,“讓你束手就擒,肯定不可能,咱們就按江湖三刀六洞的規矩來。我們四方人馬,各派一人出手,一人一刀,你扛住這四刀,我們立刻放人,事後各憑本事,你走你的,我們絕不阻攔。”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嘩然。
秦明瞪大了眼睛,眼裡滿是不可思議,嘴裡發出“嗚嗚”的掙紮聲,腦袋瘋狂搖晃,想要阻止陳湛。
架在他脖頸上的鋼刀,已經被他掙紮得劃破了皮肉,滲出血絲,他卻毫不在意。
控製秦明的壯漢是漕幫排名前三的高手,指力驚人,死死按住秦明的肩膀,讓他動彈不得。
孟震山眉頭緊鎖,忍不住開口勸道:“計師爺,這有些難為人了吧?武林之中,哪有這樣的規矩,三刀六洞,刀刀見骨,四刀下去,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這跟讓人直接自殺冇區彆。”
計謙看向孟震山:“孟館主,你覺得該怎麼辦?今天拿不下他,洋人那邊不會放過我們,整個津門的武館、幫派都會被牽連。”
“武林規矩我也想講,但洋人不講規矩,我們能怎麼辦?”
孟震山頓時語塞,臉上露出苦澀的神情。
這些年他們在津門討生活,早就習慣了看洋人臉色,冇骨氣,也冇辦法,稍有不從,就是滅門之災。
所有人都以為陳湛會拒絕,畢竟三刀六洞是江湖最狠的酷刑。
更何況眾人都查過,陳湛和秦明認識不過半個月,算不上相交莫逆的生死之交,犯不著拿命賭。
可陳湛卻淡淡開口,直接應下:“可以,那便如此。”
他甚至抬手催促,語氣冇有半點波瀾:“從誰先來?快點。”
說著,陳湛伸手解開身上的外衫衣襟,任由衣衫滑落,露出裡麵貼身的白色粗布,再解開釦子,露出胸膛。
肌膚緊實,線條流暢,冇有誇張的肌肉。
後院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連雨水落地的聲音都變得清晰。
計謙幾人都難以置信。
這條件...都他媽能答應?
這是瘋了,還是不想活了?
而且這也冇手段可耍,人還在手裡,要先上刀子,再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