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入海之後的那幾天,龍石島的氣氛不太一樣。漁夫們不敢出海太遠,說在海麵上看見了巨大的陰影從船底遊過,說海水在某些地方變得忽冷忽熱,說夜裡能聽見從海底傳來的低沉的、像牛叫又像山崩的聲音。梅麗珊卓讓人在海岸線上點了七堆火,說是用聖火驅趕海怪。火堆燒了一整夜,把半個島照得通紅。第二天早上,一個守衛跑來報告說,海岸線上發現了幾條被衝上來的大魚,不是死的,是活的,但嚇傻了,躺在沙灘上一動不動,被人拿棍子敲死了也沒反應。
林皮克站在城堡門口,聽著這些訊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知道那些大魚是被淵嚇著的。淵在海底遊動的時候,會發出一種低頻的震動,人的耳朵聽不見,但魚能感覺到。那種震動從海底傳上來,穿過幾百尺的海水,穿過礁石和沙灘,傳到魚的身體裡,把它們的腦子震懵了。
他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但沒說出來。
日子照常過。每天早禱,讀書,寫字,念經。傍晚禱,添柴,倒燈油,幫信徒們解決各種雞毛蒜皮的問題——我的船被海怪嚇跑了怎麼辦、我的兒子發燒了是不是拉赫洛在懲罰他、我的鄰居偷了我一條鹹魚能不能在聖火麵前詛咒他。林皮克耐心地聽著,耐心地回答,耐心地念經。他的高等瓦雷利亞語越來越好了,已經能讀懂《預言之歌》的全文,能磕磕絆絆地翻譯一些更古老的文獻——那些寫在羊皮紙上、用瓦雷利亞鋼尖筆刻出來的、關於龍和火焰和血魔法的殘篇。
梅麗珊卓開始教他真正的魔法。不是念經,不是祈禱,是那些藏在經文後麵的、隻有祭司才知道的東西。
「火焰有三種用法,」她站在祭壇前麵,手指在火盆裡攪動,火焰跟著她的手指轉,像一條聽話的蛇。「第一種,照明。這是最基礎的,任何人都能做到。第二種,獻祭。這是最常用的,用活物的生命換取拉赫洛的恩典。第三種,預言。這是最難的,需要在火焰裡看見過去和未來,看見千裡之外正在發生的事情,看見還沒有發生的命運。」
她把手指從火盆裡抽出來,指尖帶著一小團火,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那團火沒有滅,懸在空中,像一個橘紅色的球,慢慢地旋轉。她把手一翻,火球變成了一個人形——很小,手指那麼長,但輪廓很清楚,有頭,有身子,有四肢。人形在火焰裡扭動,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跳舞。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任你讀 】
「這就是血魔法,」她說,「用血畫出的形狀。血裡有生命,生命裡有記憶,記憶裡有力量。你把一個人的血滴進火焰裡,就能在火焰裡看見那個人——他在哪裡,在做什麼,在想什麼。你把他的頭髮、指甲、麵板、骨頭放進火焰裡,你就能控製他——讓他生病,讓他瘋狂,讓他死。」
她把手指一握,火球滅了,人形散了,變成一縷煙,飄向屋頂。
「但代價呢?」林皮克問。
梅麗珊卓看著他,紅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麵亮著。「代價永遠是生命。施術者的生命,或者別人的生命。沒有免費的火焰。每一團火都需要燃料,魔法也一樣。」
林皮克沉默了一會兒。「你用的燃料是什麼?」
「大部分時候是別人的。史坦尼斯大人的血,勞勃私生子的血,那些在聖火麵前獻祭的動物的血。有時候——」她停了一下,「是我自己的。」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她的掌心上有一道疤,很老,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疤的形狀像一個被火焰包圍的眼睛。
「很久以前,我剛成為祭司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我想證明自己,想用最強大的魔法,想給光之王獻上最珍貴的禮物。我沒有國王的血,沒有貴族的血,我隻有我自己的。所以我把自己的血滴進火焰裡,唸了那個咒。」
「發生了什麼?」
「我看見了火焰的內部。跟你在儀式上看見的一樣——藍色的火,通道,還有通道盡頭的東西。」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看見了我的未來。我活了很久,會活得更久,會比所有我認識的人都活得久。我會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死去——丈夫、孩子、朋友、敵人——所有人。而我會活著,一直活著,直到火焰熄滅。」
大廳裡很安靜。火盆裡的火在燒著,劈啪作響。林皮克看著梅麗珊卓掌心的疤,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活了多久?幾十年?一百年?她看著多少人死去了?她還要看著多少人死去?
「你還想學嗎?」她問。
林皮克想了想。「想。」
梅麗珊卓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好。明天開始學血魔法的第一個咒——用火焰追蹤一個人的位置。你需要一滴血,一根頭髮,或者一塊指甲。你去準備。」
林皮克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跟著梅麗珊卓學魔法。先學最簡單的——用火焰追蹤。他找了一隻老鼠,殺了,取了一滴血,滴進火焰裡,唸了梅麗珊卓教他的咒語。火焰跳了幾下,顏色從橘紅色變成了綠色,綠色的火焰裡出現了一隻老鼠的影像——很小,很模糊,但能看出來是一隻老鼠,在跑,從左邊跑到右邊,然後消失了。他試了三次,成功了兩次。梅麗珊卓說不錯,大部分人第一次要試幾十次才能成功一次。
然後學用火焰影響物體。他用手指在火盆裡攪動,試著讓火焰跟著他的手指轉。一開始火焰不聽話,亂跳亂竄,差點燒了他的袖子。練了幾天之後,他能讓火焰在他的手指間穿來穿去,像一條紅色的絲帶。梅麗珊卓說這是基礎,等他能讓火焰離開火盆、在空中停留超過一分鐘,纔算入門。
他練得很認真。每天早上禱完之後練半個時辰,傍晚禱完之後再練半個時辰。手指被燙了好幾次,起了水泡,水泡破了結痂,結痂了又燙破。梅麗珊卓給了他一種藥膏,塗在燒傷的地方,涼絲絲的,好得很快。她的手也被燙過很多次,她說這是必經之路——不被火燒過,就不會珍惜火。
偶爾,他會在傍晚的時候去海邊。不是為了祈禱,不是為了看海,是為了看淵。
淵每次浮上來的時候都在同一個地方——龍石島東側的那個小海灣,他第一次發現它的那個海灣。它把腕足從水裡伸出來,搭在礁石上,像八條巨大的黑色的蛇,在夕陽底下閃著紫藍色的光。它的身子沉在水麵以下,隻露出兩隻金色的眼睛和那兩條彎曲的觸角。它看見林皮克的時候,會把一條腕足伸過來,腕足的尖端捲起來,輕輕碰一碰他的臉。涼的,滑的,帶著深海的寒意。
他坐在礁石上,摸著淵的腕足,跟它說話。說梅麗珊卓教的魔法,說城堡裡的人和事,說燼和翎在樹林裡等了他多久,說他什麼時候才能回去。淵聽不懂他的話——他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聽懂——但它每次都會把腕足搭在他的膝蓋上,一動不動地聽著,偶爾眨一下眼睛,金色的眼皮從下往上翻,跟普通章魚一模一樣。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礁石上的時候,發現淵的腕足下麵藏著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礁石的邊緣,往下看。淵把身子從水裡浮上來了一點,露出水麵。它的身子下麵——八條腕足圍成的那個圓形的空間裡——有一堆東西。圓形的,白色的,表麵光滑,像石頭,但比石頭圓得多,比石頭白得多,比石頭有光澤得多。大的像人頭,小的像拳頭,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少說有幾十個,被淵的腕足嚴嚴實實地護著。
林皮克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了。
蛋。
淵生蛋了。
他蹲在礁石上,盯著那些白色的、圓滾滾的東西看了很久。淵的腕足在他麵前輕輕晃動,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炫耀。它把一條腕足伸到那堆蛋上麵,輕輕碰了碰最大的那一顆——那顆蛋動了一下,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翻身,蛋殼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