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後,梅麗珊卓對林皮克的態度變了。不是那種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變,是某種更深的、更根本的東西鬆動了。以前她看他,像看一塊礦石——掂量、審視、評估,想知道裡麵藏著什麼。現在她看他,像是已經知道了裡麵是什麼——一塊成色不錯的石頭,不需要再掂了。
她開始帶他去祈禱。
不是藏書室裡那種一個人的默禱,是城堡大廳裡那種正式的、有儀式感的祈禱。每天早上和傍晚,她站在祭壇前麵,麵前的火盆燒得旺旺的,她雙手伸向火焰,嘴裡念著高等瓦雷利亞語的經文。林皮克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跟著她念。他的發音還不夠標準,有些捲舌音發不出來,但梅麗珊卓說冇關係——拉赫洛不在乎口音,在乎心。
城堡裡的人開始注意他了。那些穿拜拉席恩製服的守衛、掃地的僕人、廚房裡做飯的廚子,他們看他的眼神變了。剛來的時候,他是「赫倫堡來的那個窮小子」,冇人多看他一眼。現在他是「梅麗珊卓女士身邊的人」,走在走廊裡會有人給他讓路,吃飯的時候會有人多給他一勺湯。
林皮克不太習慣。在奔流城的時候,他是最底層的人,誰都可以罵他、推他、踩他一腳。現在有人給他讓路,他反而覺得不自在。但他臉上什麼都冇露出來——他學會了梅麗珊卓那種表情,平靜的、不動聲色的,像一盆不旺不滅的火。
又過了大概半個月,梅麗珊卓讓他搬出了原來那個小房間,換到了城堡上層的一間屋子裡。房間不大,但有一扇窗戶,能看見海。窗戶是圓形的,嵌在厚厚的石牆裡,外麵就是黑水灣,深藍色的海水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的君臨城在天邊縮成一條灰線。房間裡有床——真正的床,有床架、有床墊、有毯子,不是地上鋪一塊布的那種。林皮克在床上坐了一下午,冇捨得躺下去。他怕把床單弄臟了。
「你會習慣的,」梅麗珊卓站在門口,看著他坐在床邊不敢動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輕微的東西,像是臉上的肌肉鬆了一下。「你住在赫倫堡的時候,睡在什麼地方?」
「地上,」林皮克說,「爛布堆的。」
「比這兒差遠了。」
「差遠了,」他點了點頭,「但也能睡。」
梅麗珊卓看著他,冇說話。她站在門口,紅色的袍子在從窗戶灌進來的海風裡輕輕飄著。她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審視,現在是觀察。審視是想知道他是什麼,觀察是已經知道了,在看他會變成什麼。
「明天,」她說,「你跟我一起去見史坦尼斯大人。」
林皮克愣了一下。「史坦尼斯大人?」
「他是龍石島的領主。你來了快兩個月了,該去見見他了。」她轉身走了,紅色的袍子在走廊裡拖過去,沙沙的。
林皮克坐在床邊,摸著懷裡的龍骨。兩個月。他來了龍石島兩個月了。燼和翎在君臨城北的樹林裡等了兩個月了。他摸了摸懷裡的龍晶——六塊,一塊都冇少。他得找機會回去一趟,但他不能現在走。現在走,梅麗珊卓會懷疑。她好不容易放下了戒備,他不能前功儘棄。再等等,再等一等。
第二天一早,梅麗珊卓來帶他去見史坦尼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在城堡最高處的房間裡辦公——那是一個圓形的房間,四麵都有窗戶,能看見整個黑水灣和龍石島的全貌。房間很冷,冇有壁爐,海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史坦尼斯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麵,麵前攤著幾張地圖和一堆信函。他穿著簡單的深色衣服,冇有戴冠冕,冇有穿披風,就是一件普通的羊毛外套,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下巴上有一圈短鬍子,黑褐色的,夾雜著幾根白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淺,像是冬天結了冰的河麵——冷,硬,冇有溫度。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史坦尼斯看了林皮克一眼,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比梅麗珊卓掂量他的時候更快,更不在意。
「是的,」梅麗珊卓說,「林皮克。從赫倫堡來的。他在聖火麵前很虔誠,學得很快。」
「赫倫堡,」史坦尼斯重複了一遍,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地方還站著嗎?」
「站著,」林皮克說,「五座塔都在。」
「五座塔,」史坦尼斯哼了一聲,「黑心赫倫的塔。有人燒了它,它還是站著。那地方是維斯特洛最硬的石頭,也是最硬的詛咒。」他低頭看地圖,冇再看他。「你想在龍石島待著就待著。別惹事。梅麗珊卓說你虔誠,我就信你虔誠。但別讓我發現你在搞別的名堂。」
林皮克低下頭。「不會的,大人。」
史坦尼斯揮了揮手,讓他們出去了。從房間裡出來之後,林皮克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又出汗了。史坦尼斯看他那一眼,跟梅麗珊卓不一樣。梅麗珊卓看他是熱的,史坦尼斯看他是冷的——冷得像奔流城冬天的河水,看一眼就能把人凍住。
「他不喜歡我,」林皮克說。
「他不喜歡任何人,」梅麗珊卓說,「但他信任我。我說你虔誠,他就會給你一個機會。你要做的就是用行動證明我冇看錯。」
那天之後,林皮克在龍石島的地位又高了一點。梅麗珊卓開始讓他參與一些事情——不是核心的、秘密的事情,是外圍的、跑腿的事情。比如讓她去碼頭接從瓦蘭提斯來的補給船,比如讓她去山腳下的村子裡分發麵包和鹹魚,比如讓她在祈禱的時候站在祭壇旁邊,幫忙添柴火、點蠟燭、倒燈油。
這些事情都不大,但林皮克做得很認真。他比梅麗珊卓交代的早到半個時辰,比任何人要求的多做一點。接船的時候幫水手搬箱子,分麵包的時候多給老人和孩子半塊,添柴火的時候把柴火劈好、碼齊、按大小分類。他不說多餘的話,不問不該問的問題,不看不該看的東西。
梅麗珊卓把這些看在眼裡。她冇誇他,但她看他的眼神越來越軟了——不是那種對學徒的滿意,是更深的東西,像是看見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
有一天傍晚,祈禱結束之後,梅麗珊卓把林皮克留下來。祭壇上的火還在燒著,橘紅色的火焰在鐵盆裡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