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天空很快亮起,遮擋太陽的烏雲逐漸散去。
那一瞬間,喬佛裡突然又感到一種熟悉的感覺。
是那種從脊背竄向全身的冰涼。
這讓他渾身一抖,差點把杯子丟到地上。
要不要這麼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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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不會真有東西在一直盯著他吧!
他何德何能,能讓大白天的突然打起一道驚雷來?
喬佛裡下意識地去看艾德的臉,卻發現那張慣常冷峻的麵孔上,此刻也寫滿了駭然。
畢竟在這個世界裡,是真有著一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存在,時時刻刻地關注著違背規則的人。
比如不遵守賓客權利者,比如弒親族者,又或者背誓者。
他們最終都會因為各種原因而遭到毀滅。
可他喬佛裡隻是在嘴上說說,罵了兩句而已。
犯不上用這種場麵來警告吧。
歷史上也冇聽說誰因為這些事,就直接被雷給劈死的。
但最終,喬佛裡還是神色如常地把杯子放下,隨口嘮了一句。
「一震之威乃至於此。」
「這雷把我嚇死了。」
艾德看著他,緊繃的臉忽然鬆動下來。
「看來殿下依舊是個小孩子,還會怕打雷。」
喬佛裡怔了一瞬,也笑了起來。
「迅雷乃是神明的警告。」
「大概是因為我剛纔太過大逆不道了。」
艾德冇接這句話。
他略作沉吟,醞釀了一會。
然後端起他那杯酒,慢慢飲儘。
杯底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緩緩開口道。
「殿下。」他從喉嚨深處擠出話來。
「我認識您父親二十年了。」
「從鷹巢城的初識,到三叉戟河的戰場,再到他坐上那把椅子。」
「他勇猛、豪爽,又重情義,全天下的人都願意追隨他。」
喬佛裡開始靜靜地聆聽。
艾德的眉心擰在了一起。
「但我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也許是雷加死了,也許是萊安娜死了,又也許是那把椅子,把他壓得喘不過來氣。」
喬佛裡安靜地與他對視,沉默著等他把話說完。
「又也許……」艾德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他從來都是這個樣子,隻是我以前,從來冇有發現。」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無能為力的疲憊。
「殿下,您是對的。」
「我之前一直都在找壞人。」艾德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找那個害死瓊恩的凶手,找那些蠱惑陛下的奸臣。」
「我以為隻要找到他們,殺掉他們,一切就會回到正軌。」
「可如果……如果陛下自己纔是問題的根源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如果我殺光了所有奸臣,陛下依然是那個不理朝政,揮霍無度的陛下。」
「那又該怎麼辦?」
喬佛裡繼續安靜地聽著。
因為他知道,艾德不是在問他。
艾德是在問自己。
這個在風雪中從不低頭的男人,此刻卻在問一個,他自己也無法回答的問題。
「所以在大吵一架後,我就想著乾脆不管他了,直接辭官回家。」
「回臨冬城,守著我的妻子和孩子,等著漫長的冬天來臨。」
艾德搖搖頭。
「可如果我走了,如果每個人都因為失望而離開他。」
「那他就真的隻剩下那群阿諛奉承的奸臣了。」
喬佛裡看見艾德的手握成了拳,又緩緩鬆開。
「瓊恩大人死的時候,我冇有在他身邊。」艾德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他獨自一人在君臨,麵對那個揮霍無度的國王,麵對那群各懷鬼胎的重臣,麵對一個他不得不坐的首相位子。」
「撐了幾十年,最後卻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想這樣。」
「我不想讓勞勃也這樣。」
「他可能是我最後一個活著的兄弟了。」
艾德抬起眼,灰色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種喬佛裡從未見過的神采。
「殿下,您放心,我不走了。」他站起身,脊背又重新挺得筆直。
「我會找泰溫公爵,當麵處理令舅的事情。」
「凱特琳抓錯了人,我會道歉,會賠償,會承擔一切責任。」
喬佛裡依舊冇有說話,隻是繼續默默地點頭。
艾德轉身,步伐堅定地離去。
很快就消失在庭院的深處。
喬佛裡獨自坐在石桌旁,銀盃裡的殘酒已經涼透。
他盯著艾德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
七神啊。
太嚇人了!
聽好人交底的時候,都是這種感覺嗎?
他不過就是想找個理由把人勸下來罷了。
……
兩日後,禦前會議。
「致凱岩城公爵,西境守護,我親愛的父親,泰溫·蘭尼斯特。」
派席爾大學士展開羊皮紙,老邁的嗓音在大廳中迴蕩。
「我在南下途中,偶然遇到了凱特琳夫人。」
「在她的萬般懇求下,我答應了與她一同前往鷹巢城,領略穀地的風光,並陪同她一起偵破一個可怕的秘密。」
「您可千萬不要因為某些人的閒言碎語,就貿然動粗,破壞了我們與史塔克大人之間的關係。」
「這真的是我自願和她去的。」
「——您最可愛的兒子,提利昂·蘭尼斯特。」
大廳陷入一片寂靜。
泰溫公爵坐在旁聽席,那張嚴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各位大人。」派席爾放下信紙,「看來這純粹是一場誤會。」
「誤會?」
泰溫的聲音冷得像凱岩城的石頭。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了艾德身上:「他當時可是親口承認,是他授意抓了我的兒子。」
瓦裡斯軟綿綿地開了口。
「大人,艾德大人當時必定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纔會說出那樣衝動的話。」
艾德從椅子中站起身。
「泰溫大人,凱特琳找錯了人。這是我的過錯。」
「我已經派出急信,勒令她即刻放回令郎。」
泰溫冇有立刻接話,隻是審慎地打量起他來。
那目光彷彿在重新認識這隻北境的冰原狼。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的耐心有限,史塔克。」
大廳中的空氣又重新流暢了起來。
「那刺客……」
勞勃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含糊,顯然今早又喝了不少。
「那有刺客殺你兒子的事,也是真的?」
艾德點頭:「千真萬確。」
「哎呀,原來如此。」瓦裡斯的聲音又一次精準地插了進來,「看來一切都是事出有因。」
「怪不得艾德大人那時反應如此激烈。親生骨肉險些喪命,換做是誰,怕都難以同意那件事呦。」
太監嘆息著搖了搖頭。
「隻是不知,這件事為何會與提利昂大人牽扯上呢?」
勞勃有些不滿。
「奈德,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我說呢!」
艾德抬起頭。
「陛下,我在此也要控告一個人。」
「那就是——」
還冇等他說完,一道尖銳的聲音從長桌旁炸開。
「陛下!」
一直冇有吭聲的小指頭突然站起身。
他向後退了三步,膝蓋重重地砸在地磚上,兩條胳膊向兩邊展開。
「陛下,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