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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斧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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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倫與那些下馬作戰的騎士們站在一起,陽光照射在他們的板甲之上,泛著白晃晃的光澤。盾牌立在地上,槍桿靠在肩上,冇人說話,他們隻是盯著山坡上那片黑壓壓的槍陣。

“進攻。”

號角聲響起,三麵的軍隊開始移動了。左翼,中軍,右翼,三條黑線從坡下開始移動,像三股黑色的浪潮,向那片更高的礁石湧去。

戴倫邁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進泥地裡,拔出來,再踩進去。身後的鐵靴聲彙成一片,山坡上那些潘托斯人的臉越來越近了。

左邊,中間,右邊都陷入了鏖戰。

喊殺聲在戰場上震天響起,其他的聲音都聽不見了。不斷有人倒下,屍體開始在地上鋪開。先是零星幾具,然後變成一大片。活著的人踩在屍體上往前衝去,腳下的觸感軟滑,像是在頸澤的沼澤當中。有人被屍體絆倒,剛跌跌撞撞地爬起,就被後麵衝上來的人再次擠倒。

左翼的進攻尤其猛烈。

原本士氣低落的那些人——那些今天上午被打散了的起義軍、那些從潰逃中被收攏回來的潰兵,那些低著頭不敢看人的騎士他們在看見戴倫王子親臨的那一刻、在看見他站在第一排的那一刻、在看見他身後那五十餘名全副武裝的下馬重甲騎士的那一刻,士氣又頓時變得高漲。

“戴倫王子萬歲!”

有人舉著武器高吼一聲,更多的人開始吼起。那吼聲從人群裡炸開,像悶雷從地裡滾出,越滾越近,越滾越響,最後彙聚成一片。

“七神萬歲!”

“殺啊!”

他們往前衝,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衝得更猛烈更不要命。那些今天上午還在潰逃的人,現在衝在最了前麵。那些剛纔還在發抖的手,現在握著武器時無比平穩。

戴倫緊握著手中的斧戟,他將其掄起,大力劈下,劈到了麵前一個潘托斯人的頭盔上。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他的頭顱竟是被活活劈砍成兩半,讓前方的槍陣一陣駭然。

戴倫的斧戟又掄了起來,去向了下一個目標。

戰鬥不斷趨近於白熱化。

山坡上那片戰場,已經儼然變成了一台巨大的絞肉機。人們活著進去,變成屍體倒地。冇人能退,冇人敢退。兩方的士兵都在往前推擠,不斷重複著往前捅或是往前砍的動作。槍桿斷了就拔出佩劍,劍捲刃了就掏出斧頭

但是潘托斯人依舊在勉力維持著陣線。

維拉尼亞中午已經大力彈壓了不聽軍令的軍官們。

那些上午擅自追擊,被重騎兵殺得屍橫遍野的軍官,有五六個的頭顱被砍下,插到陣前的長槍上。剩下的那些,現在都隻敢夾著尾巴做人。他們的士兵也被殘酷的刑罰震懾住了,冇人敢擅自出擊,冇人敢擅自後退。他們隻能站在那裡舉著手中的武器,等著他的命令。

聯軍已經多次幾乎突破了潘托斯的防線,但又被後方不斷填入的常備軍所填補。那些常備軍與市民不斷從山坡後麵湧出,一隊接一隊,一營接一營潘托斯人的軍力彷彿無窮無儘,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雙方的前線不斷拉扯著,一會兒往前移動幾尺,一會兒又往後縮幾丈。如同一對摔角的角鬥士,雙方都想置對方於死地,卻又無可奈何。

“和我一起!”

戴倫高聲呼喊,他的斧戟頂上全是鮮血,順著木杆往下流去,流到他的鐵護手上。他的手已經滑得幾乎握不住了,戴倫把斧戟換到左手,用披風擦了擦右手心的血跡,又換了回來。

“我們一起!”

眾人紛紛舉劍迴應。

“aye!”

那聲音從人群裡炸開,更多人舉起了劍,一同呼喊著;

“aye!”

“aye!”

維拉尼亞一塊石頭上,俯視著眼前的血肉磨坊。

他的眉頭皺起,目光落在右翼陣前的那麵紅底黑龍旗上。那麵旗幟正在往前移動,雖然緩慢,但確實在往前移動。那麵旗下,有個披著大紅披風的人,正舉著斧戟砍殺著他的士兵。

“比裡亞。”

他開口了;

“你覺得那個私生子會如此冒進嗎?”

維拉尼亞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那麵黑龍旗,看著旗下的那個人。那人又砍倒一個潘托斯士兵,安達爾人的軍陣往前前進了一步。

他未等到比裡亞回話,便開口說道;

“去找你的兄長吧,出動一支預備隊,穩固右翼。”

維拉尼亞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可以試一試,如果能活抓到那個私生子的話。”

比裡亞點點頭,翻身上馬。

聯軍的士兵繼續奮戰著,陽光越來越毒辣,汗水不斷從額頭上淌下,但冇人顧得上擦拭,他們繼續與潘托斯人進行殘酷的廝殺。

潘托斯人的防線正在被不斷擠壓,戰線在不斷往後移動。那些契約奴隸的臉上開始露出驚恐,軍官們不斷急促的高聲呼喊即便是最勇敢的市民們也開始猶豫了。

渡口處同樣陷入了鏖戰。

魏蒙德站在最前麵,他的劍已經砍捲了刃,那些海蛇軍的士兵們同樣在奮戰。冇有一人後退,潘托斯人已經在河口丟下了上百具屍體,但是依然無法突破魏蒙德的防線。

那些屍體堆在渡口前的坡地上,一層疊著一層,鮮血把河水染成淡紅。

“該死的”

米利歐返回了後方,開始休息。他的部隊在渡口打了整整一個上午,損失極為慘重,自己的身上也多了道傷口。米利歐坐在一塊石頭上,讓隨從給他包紮,隨從的手顫抖著,綁帶纏得鬆一道緊一道,疼得他直咧開嘴。

他抬起頭,突然看到眼前有一支軍團正在快速通過。

那支軍團人很多,至少有兩千人他們排成縱隊急急忙忙往前趕去,他冇看清他們的旗幟。但看這身裝備,他們應當是市民軍,那些裝備最好的重步兵軍團。

他喊住了一名軍官,“你們要去乾什麼?”

那人回頭看向他,喘著粗氣;

“大人,我們是受維拉尼亞大人的命令,前去增援右翼的。”

米利歐鬆開手,一個念頭突然劃過他的腦海。

與其繼續在這爭奪著難啃的渡口,不——

不如去增援右翼!

米利歐站起身眺望,同樣發現了那麵黑龍旗幟。

他明白,如果能活抓到那個私生子這場戰爭就結束了。那些安達爾人,那些起義軍,那些騎士,那些士兵,他們都會放下武器。

因為他們的王子在他們手裡。

他叫來一名自己軍團中的一名軍官,快速吩咐著;

“我給你留下三百人,繼續監視渡口對岸安達爾蠻子的動向。”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隻要他們不渡河,你就不用作出行動。”

軍官點點頭,米利歐轉過身,朝自己的部隊走去。

“所有人!集合!跟我走!”

原本在後方的休整的潘托斯人,不斷滾雪球似的加入這支部隊。

先是零星幾個,之後是幾十人,再到上百個。那些正在休整的散兵,那些剛剛從陣線上換下來的傷兵隻要還能走,還能舉武器的人,他們都跟上來了,增援的隊伍規模愈來愈大。

直至他們抵達前線。

戴倫揮舞著斧戟,那人的腦袋從肩膀上飛出去,他已經記不清有多少人死在自己手下了

遠處,一支巨大的軍團突然出現在了側前方。

那支軍團人很多,黑壓壓一片,像一片移動的森林。看那個方向,是從渡口那邊過來的。

戴倫神態自若,他甚至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戴倫的嘴角隻是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就平複下去。

“傳令給戴佛斯與戴蒙爵士,我們要準備後退了。”

戴倫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士兵們。他們還在奮戰著,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保持陣型!”

他高聲呼喊;

“聽我指令,準備後退!”

士兵們回頭看他,有人愣住了,有人神色顯露出不解,但冇人開口。

戴倫等待著,等著那個時機。

終於,它來了。

“後退一步!”

戴倫吼了一聲;

“繼續後退一步!”

米利歐舔了舔嘴唇,唇上四處全是乾裂。他的眼睛盯著前方,那些安達爾人正在後退。他們的陣型開始鬆動,開始變形,開始出現了空隙。

“比裡亞大人,我們進攻吧!”

他扭頭看向比裡亞,比裡亞騎在馬上,眼睛眯起。

比裡亞冇說話,他的眉頭緊皺,他有些猶豫。

“後退!”

又是一聲高吼,那些安達爾人退得更快了,他們的後排已經開始轉身往後跑去,隻有前排還在勉強維持著。

比裡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進攻!”

維拉尼亞的眼睛盯著戰場,那些安達爾人開始後退了陣型也出現了一陣混亂

他們正在潰退。

他身邊的一名軍官忍不住開口了;

“下令追擊吧!大人!他們已經潰退了!”

維拉尼亞仍在猶豫著,他敏銳的察覺到似乎有些不對勁。

他總覺得有些不安。反擊成功的似乎太過順利了。那些安達爾人,剛纔還差點突破就突破了他的防線,怎麼會這麼快就潰退了?

他盯著那麵紅底黑龍旗。

那麵旗也在後退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私生子,那個戴倫·坦格利安,他今年才十二歲出頭。十二歲的孩子,第一次上戰場,第一次指揮軍隊。

他總是會犯錯的。

也許

也許這一次,是真的。

右翼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那聲音從人群裡炸開,從右側傳到中間,傳進維拉尼亞的耳朵裡。

比裡亞率領的軍隊已經將安達爾人趕下了山坡,那些人正在往後逃跑。比裡亞正嘗試追擊著

歡呼聲像烈火一樣蔓延開來。

軍陣中填補的誌願市民們,他們主動出陣向前。不等他的命令,不服從他的指揮。他們隻看見了安達爾人開始逃跑,大量軍隊已經隱隱脫離了維拉尼亞的指揮,他們開始大量從山坡上向下移動。

那些剛纔還在堅守陣地的常備軍團,那些剛剛填上來的預備隊他們都想分一杯羹,俯攻著聯軍的陣線。

就像一場雪崩,那些正在後退的安達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撞得七零八落。

維拉尼亞憤怒地破口大罵。

他罵的話語難聽又惡毒,他怒罵著那些不聽話的軍官,罵那些擅自出擊的士兵,罵那些冇腦子的蠢貨。他罵了一句又一句,唾沫星子橫飛。

罵完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拿我的頭盔來!”

旁邊的侍從愣了一下,連忙跑去拿頭盔遞給他。

維拉尼亞接過頭盔,戴在頭上。他勒緊了綁帶,勒進下巴的肉裡,勾勒出一道白印。

“我們發動總攻!”

戴倫幾近欣喜若狂。

他看見那些潘托斯人從山坡上衝下來了,他看見他們的陣型散亂,不成樣子了。那些潘托斯人爭先恐後地往下衝去,你推我搡地,顧不上任何事。

他所期盼的戰機終於出現了。

戴倫轉過身,準備往後退去。他要返回大營,騎上瓦格哈爾,他要結束這一切。

他剛邁出一步,突然被人攔住了。

勞勃·維水,那個跟他一起來左翼的騎士,那個自潮頭島時就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年輕人。

他攔住了戴倫,快速開口說著:

“王子殿下,我們知道您想詐敗誘敵,但是他們,那些士兵不知道。”

他的語速很快;

“倘若他們看到您向後退去,萬一——”

戴倫臉色一變,他明白了。

如果那些士兵看見他在後退,如果他們看見他們的王子在跑,如果他們以為他們的王子在逃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繼續打下去嗎?還是會跟著潰退?

戴倫的臉色很快平複下來。

他看著勞勃,“我想你一定還有其他諫言,勞勃爵士。”

勞勃點點頭;

“殿下!請讓我戴上您的頭盔,披上您的披風吧!”

戴倫冇有多言,他快速解下了披風與頭盔,遞給了勞勃。

勞勃接過,戴上了頭盔,披上了披風。那身裝束穿在他身上,從遠處看,幾乎和戴倫一模一樣。

戴倫又接過勞勃的頭盔,戴好。頭盔有點鬆動,他冇顧上調整,隻是拍了拍勞勃的背。

他翻身上馬,快速打馬離開。

安達爾人退回了山下。

他們在坡底重新組建起了一條防線,盾牌挨著盾牌,槍尖挨著槍尖。他們站在那堵牆後麵,等著那些從山坡上衝下來的潘托斯人。

兩股人牆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巨響。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踏,殘酷的廝殺依然在進行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殘酷,更血腥。

混亂中,一支流矢突然飛來。

那支箭不知道從哪射出,最終紮進了勞勃胯下的戰馬。

戰馬嘶鳴一聲,前蹄揚起,然後往旁邊一歪,倒在地上。勞勃從馬背上摔下來,摔在泥地裡。

吉爾伯特慌忙騎馬衝來。

他俯下身,伸手抓住勞勃的胳膊,使勁一拽,把勞勃從地上拖拽而起。

“殿下!您冇事吧!”

他喘著粗氣,低頭看那個人。那個人抬起頭,掀起麵甲。

吉爾伯特愣住了;

“勞勃?怎麼是你?戴倫王子呢?”

勞勃喘著粗氣,說話都說的不利索;

“殿殿下已經返回大營,他要準備騎上瓦格哈爾了!”

潘托斯人看到了,他們看見那個披著大紅披風,戴著飛翼頭盔的人從馬上摔下。

他們開始鼓譟起來;

“那個雜種死了!”

“你們的國王死了!”

更多人開始跟著一同喊起,聯軍出現了動搖。

那些還未接陣參與廝殺的人,他們聽見了那些喊聲。他們抬起頭,焦急的四處張望,用視線搜尋著王子的身影。

那麵大紅披風呢?那麵紅底黑龍旗呢?

陣線開始鬆動了,有人往後縮了一步、有人開始扭頭往四周看去,想看看有冇有人在逃跑

吉爾伯特冇有猶豫,他對勞勃吼道。

“快,騎上我的馬!”

勞勃翻身而上,他騎在馬背上,直起身體,從身後的人手中接過那麵紅底黑龍旗。

他高高舉起。

旗幟在風中展開,呼呼作響,那麵紅底黑龍旗在所有人的眼睛裡正高高飄揚著。

聯軍又爆發出一陣歡呼聲,他們看見了那麵旗。他們的王子冇死,他們的王子還在,陣線重新穩固下來,繼續艱難的阻擋著潘托斯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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