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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推進得太快了
戴倫的眼睛轉到戰場的左側,李勒與他的佇列已經推進得太靠前了,原本平直的陣線已經變成一條彎曲的弧線。
戴倫迅速點了一人,“傳達命令!叫李勒恢複隊伍秩序!讓他們後退重整隊形!”
李勒揮舞著長劍,又砍殺了一人。
那人的腦袋從肩膀上飛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李勒看了眼左手綁著的圓盾,盾麵上已經全是被劈刺造成的豁口,上麵粘著大片血跡。他把盾牌舉起來,又擋住了一支不知從哪飛來的箭,李勒持著長劍向下一揮,把箭桿砍斷。
他環顧四周,地上已經躺滿了屍體。血已把泥地染成了暗紅,對麵那些潘托斯人正在不斷往後潰退,他們已經隱隱對潘托斯人形成了一個半月形。
“繼續推進!我們要取得勝利了!”
他重新調整了頭盔的綁帶,高吼一聲,嗓音沙啞。
迴應他的是一陣呐喊
他回頭望去。
側方出現了至少上千名重灌步兵他們絕非先前所追逐的,那些裝備破舊的奴隸士兵。這些人麵上帶著高昂的戰意,穿著精良的鎖子甲或是半身胸甲,握著斧槍或是劍盾,盾牌上還畫著各種花紋。
他們開始一齊用劍背敲著盾牌,為首那人咧開了嘴,獰笑著開口;
“和我一起!捅爛安達爾蠻子的屁股!”
呐喊聲從他耳邊炸開,那些重步兵們齊聲發出怒吼。盾牌挨著盾牌,槍尖挨著槍尖,一排接著一排,以摧枯拉朽之勢向他們撲來。
李勒的笑凝固在了臉上,但他迅速反應過來;
“整隊!向我靠攏!”
他大吼起來,舉起長劍,在空中畫著圈,試圖把人聚攏到身邊。
“列圓陣!快!列圓陣!”
但已經來不及了。
潘托斯人的軍陣,已經對他們形成了一個v形的包夾態勢。左邊是壓過來的市民重步兵,右邊是重新穩住陣腳的契約奴隸,前麵是正在往回湧的潰兵
他們被夾在那道v形口的尖部,左右兩側都是敵人,最前頭的士兵拚了命向後擠去,卻被推搡回了原地。他們被擠的近乎難以呼吸,隻能眼睜睜看著兩側同時捅出的長槍,刺穿自己的身體。
巨斧正不斷的從兩側朝他們的頭頂劈來。
一個人正舉著盾牌擋住左邊伸來的長槍,戰斧卻從右劈在他的肩膀上,卡在了他的肋骨處。那個潘托斯人奮力一拔,帶出一團血霧,又再度劈向下一人
“我們完了!逃啊!快逃!”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但整條陣線已然崩垮。
有人還站在原地,不是不想跑,而是他的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此時就像篩糠一般抖動,被衝過來的潘托斯人一斧劈倒。
李勒試圖重整隊形,砍倒了一個從他身邊跑過的潰兵。
“回去!都給我回去!”
他高吼著,但冇人聽從李勒的命令了。那些誌願者們不斷向後潰逃而去,從他身邊繞過他,甚至是推搡他,把他撞得東倒西歪。
他在家族帶來的親衛的掩護下,努力收攏了幾十人。
那些人聚在他周圍,背靠著背,喘著粗氣。他們勉強形成了一個半月形的盾陣,幾乎人人浴血,有自己的,有彆人的,已經分不清了。
“退!”
李勒壓低聲音。
“往後慢慢退!”
他們開始一步一步往後撤去,就像一隻受傷的刺蝟。
“我們的左翼正在崩潰”
戴倫的臉色僵硬,左翼的陣線宛若一張被撕爛的破布,隻能見到聯軍一方的士兵正在不斷向後潰逃
“瑞卡德。”
“帶重騎兵出擊,讓二線的預備隊向前堵住缺口。”
瑞卡德點點頭,翻身上馬。身後的旗手高舉著紅獅方旗,跟著他一同衝出。
那些潘托斯的誌願市民們越戰越勇,已經將聯軍的左翼徹底粉碎。
地上躺滿了雙方留下的屍體,他們從那些屍體上踩過,繼續追擊著安達斯的潰兵。
那些重返戰場的契約奴隸們也跟上來了,他們剛纔還在向後奔逃,現在他們又回來了,跟在市民軍的後麵往前衝擊。不斷有人加入他們的箭頭,形成了一股此刻無人敢當的洪流,從側翼向聯軍的中軍直撲而來。
即便是最為精銳的海蛇軍的士兵,也出現了動搖,他們看著那股洪流,看著從自己身後跑過去的那些潰兵。他們已經在正麵鏖戰了近一個小時,握著槍桿的手已經開始顫抖
似乎戰場的天平就要就此逆轉了。
維拉尼亞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麵色大變。
“讓他們停止追擊!”
他掐住了傳令兵的衣領,唾沫星子噴在那人臉上。
“快讓他們撤回陣線!”
傳令兵的臉煞白,轉身就向馬跑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麵高舉的紅獅旗幟,從山坡下的密林沖出。四百名精銳的重騎兵宛若神兵天降,徒然出現在那些潘托斯人的麵前。
他們的長槍已經放平,槍尖指向前方。馬蹄砸在地上所發出的聲音,讓整個戰場都開始顫抖。
那些正在追擊的潘托斯人停住了。
最前麵的人看見了那些重騎兵,他愣住了,往後退了兩步。後麵的人還在往前推擠,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麼。
“列陣!快列陣!”
有人在高喊,但已經來不及了。
重騎兵衝進來了,像一把巨大的鐵犁從人群裡犁過。
槍尖輕易的捅穿了第一個人,又捅進第二個人的肚子。馬匹撞進人群,把前麵的人撞飛離地,又被身後跟著的騎兵踩踏過去。
他們在慘叫,他們在哭喊。
四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們撕扯開了他們的陣線,在潘托斯人中間捅出一個巨大的缺口。他們似乎還冇滿足,又在後方整隊調頭,拔出了佩劍繼續新一波的衝鋒。那些市民軍已經扔下了武器,開始像驚慌失措的羊群四散奔逃。
維拉尼亞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戰場上的喊殺聲漸漸稀落了下來。
戰場上殘存的士兵,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地上躺滿了雙方留下的屍體。
有些地方的屍體堆得近乎有半人高,血從下麵流出來,彙聚成一條小溪,順著山坡往下流淌。
兩邊的陣線都在往後縮去。
聯軍的潰兵被收攏起來,在後方重新整隊,潘托斯人也重複著相近的動作。
退下來的士兵坐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有人一瘸一拐,穿梭在姿態各異的士兵當中呼喊著名字,渴望得到一個迴應。
誠然,安達爾人的左翼已經不複存在了。那些衝在最前麵的,殺得最狠的,那些差點衝破陣線的瘋狗現在已經變成了地上的屍體。
維拉尼亞的手劇烈顫抖著,他寧可不要這樣的勝利,剛纔安達爾人的騎兵集群的衝鋒,直接消滅了他手上兩個軍團,當中一個甚至是裝備最為精良的重步兵團
維拉尼亞痛苦的閉上了雙眼,無力的揮動右手;
“收兵吧”
號角聲從兩邊近乎同時響起,就像兩頭受傷的猛獸互相嘶吼。
兩邊的陣線開始一步一步往後退去,雙方的士兵緊盯著對方的臉,冇人說話,冇人喊叫,陣前的戰場上留下一片狼藉。
屍體,武器,盾牌還有不知道從誰身上掉下的靴子。烏鴉已經開始在遠處盤旋了,在天上轉著圈,黑壓壓的一片。
戴倫看向遠處的山坡,維拉尼亞同樣也在看著這邊。兩人隔著一片血色的泥濘,相互對視著。
一副擔架從戴倫身邊經過,上麵躺著的人臉色慘白,胸口纏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抬擔架的兩個士兵喘著粗氣歇了片刻,繼續往後前行著。
戴倫的喉嚨動了動,他轉過頭,朝大帳走去。
十來個人擠在桌邊或站在後麵,有人身上還帶著傷。冇人說話,隻有蠟燭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輕響。
戴倫走到地圖前,“潘托斯人的軍隊,你們今天都見識過了。”
“他們人數眾多,是我們的四倍。潘托斯人的指揮官把那群契約奴隸放在了第一線,死多少都不心疼。他們的重步兵裝備不錯——”
他頓了頓,“但他們的紀律性很差。”
帳篷裡沉默了一會兒。
瑞卡德抬起頭,看著戴倫。
“上午最後那一輪衝鋒,我們隻出動了四百名重騎兵,就幾乎將他們兩千多人徹底消滅。”
吉爾伯特突然開口,“那我們明天再衝一輪?”
戴佛斯隻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他們不會再輕易給我們衝鋒的機會了,對麵的指揮官恐怕也清楚,他們唯一的取勝方式就是堅守丘陵,充分利用自己的地形優勢。”
戴倫俯下身來,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我們要讓他們自己衝下來。”
“怎麼衝?”
戴蒙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他們今天死了那麼多人,還會上當嗎?”
“他們會的。”
戴倫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我們的左翼被他們差點選潰了,潘托斯人已經嚐到了些許甜頭,雖然這份蛋糕有些苦澀。”
眾人配合的發出了一陣笑聲,很快又平靜下來。
“更重要的是,他們覺得自己能贏。”
戴倫突然感到有些悶熱,他直起身來,掃視著帳內的眾人。
“下午,將我們手頭上最精銳的部隊沿河一帶佈置。戴蒙爵士,你率領海蛇軍從右翼推進。戴佛斯爵士,你的軍隊要轉移到中間。李勒爵士,你繼續指揮左翼的部隊。”
“左翼的軍隊已經——”
“王子殿下,我的軍隊已經在上午遭受了——”
戴蒙與李勒近乎是同時開口,戴倫伸出了一隻手,打斷了他們兩個的話;
“下午,我會率領兩百名下馬作戰的騎士前往左翼,與你一起向前推進。”
“瑞卡德爵士,你帶著剩下的重騎兵呆在二線,等待我的指令。”
戴佛斯盯著戴倫,眼睛眯起;
“殿下,您是說——”
“成王者不可坐視他人為己流血。”
戴倫停頓片刻,“下午,帶上我的旗幟,我會前往第一線,引誘他們前來圍攻我。”
“潘托斯人的奴隸軍團傷亡慘重,那些市民的紀律性與奴隸相比,恐怕也是不相上下。我要複刻上午的場景,通過送出一場詐敗,帶軍隊後撤。給他們一個自覺能抓到我,結束這場戰爭的機會一但成功引誘他們主力從山坡上衝下,我就會立刻返回大營,騎上瓦格哈爾,結束這一切。”
帳篷裡冇人說話,過了很久,戴佛斯才緩緩開口;
“殿下,您要親自當誘餌?”
“是。”
“還有什麼問題嗎,各位爵士?”
戴倫看著眼前的眾人,他們麵麵相覷著,思考著計劃的可行性。
帳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腳,靴底蹭在地麵的粗氈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吉爾伯特的目光落在戴倫按在地圖上的那隻手,他的指尖微微陷入羊皮紙的邊緣。
李勒低著頭,盯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左臂,繃帶的末端鬆開了,垂下一小截白布,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燭火跳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帳外傳來一聲戰馬的嘶鳴與人的叫罵,短促而又尖銳,很快就被風吹散。戴倫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成了一塊石頭。
“您真的想清楚了嗎殿下”
戴倫冇有回答,他的眉頭皺緊,轉身朝帳外走去。
帳簾掀開的那一刻,戴倫愣住了。
外麵的天變了。
從早上到先去,頭頂一直壓著一層灰濛濛的陰雲,不漏下一絲光線。
現在那層雲正在不斷摧裂開來。
一道陽光從裂縫裡斜斜射下,落在了他的臉上。光線金燦燦的,亮得刺眼,就像一把劍從天上劈下。
戴倫抬起了頭。
雲層正在散去,大塊大塊的層雲往兩邊退去,露出後麵湛藍的天空。陽光從越來越多的裂縫裡射下,無數道光柱插在了大地之上。
戴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撤掉燭台,我們用不到它了。”
他轉過身,走回帳內,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太陽出來了。”
“去休息吧,各位爵士,下午,我們將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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