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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莉珊終究是返回了君臨。
又要聞這股該死的臭味了
她歎了口氣,牽住了戴倫的手,在仆人攙扶下從船隻的甲板上走下。
都城守備隊的衛兵早已等候多時,在他們的護送下,王後與戴倫乘上了馬車。
馬車駛向臨河門,街道兩側早已被君臨的市民擠滿。人們推搡著、踮著腳尖,隻為一睹王後的麵容。衣衫襤褸的乞丐、裹著頭巾的婦人,滿手油汙的鐵匠……
無數張麵孔從車窗邊掠過,他們眼中閃爍著好奇、敬畏,還有毫不掩飾的喜悅。鮮花被拋向馬車頂篷,花瓣灑落在木板上,又被車輪碾入塵土。孩子們尖叫著奔跑追隨,直到被車旁的衛兵攔下。
“王後回來了!”
有人高喊道;
“善良的亞莉珊王後!”
“願七神保佑她和國王!”
歡呼聲如海浪般一波接一波,亞莉珊掀起一小塊紗簾,她望著窗外,臉上掛著得體溫和的微笑,那是她四十餘年來在公眾麵前早已練就的麵具。
她能感受到戴倫的緊張,男孩緊緊挨著她,另一隻手抓著座椅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她伸出胳膊,將他攬到身邊,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看,戴倫。”
她低聲說,指著窗外一個跟著馬車奔跑尖叫的男孩;
“他們在為你爺爺和我歡呼。”
戴倫眨了眨眼,目光追隨著那個奔跑的男孩,直到他消失在人群後。
亞莉珊手指輕輕撫摸著戴倫的腦袋。
通往紅堡的道路戒備森嚴,衛兵們排成密集的人牆,將前來歡迎的民眾隔絕在外。歡呼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鐵靴踏地的整齊聲響與馬匹偶爾的響鼻聲。
戴倫的背脊不自覺挺直了些。
馬車最終停在王座廳外的廣場上。侍從上前開啟車門,放下腳踏。亞莉珊先一步下車,然後轉身,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戴倫接了下來。
他站定在地上,小手仍牽著亞莉珊的手,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高聳的紅色塔樓、全副武裝的衛兵、遠處花園裡依稀可見的紅色神木林。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站在台階上等候的一群人身上。
傑赫裡斯站在最前方。
國王看起來比兩年前更加蒼老。他挺拔的身姿依舊,但銀白的頭髮稀疏了些,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般深刻,隻穿了身樸素的長袍。
他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她,以及她身邊的男孩。
亞莉珊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
冇有擁抱,冇有親吻,冇有一句問候。
“旅途勞頓,”傑赫裡斯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你應該早點休息,妻子。”
“是,陛下。”她同樣平靜地回答。
她看見了蓋蕊,她最小的女兒。
女孩如今已出落成美麗的少女,銀色的長髮如同月光織成的瀑布垂在腰際。蓋蕊微微低著頭,臉頰帶著羞澀的紅暈,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亞莉珊輕輕抱了下她。
蓋蕊一句話也冇說,隻是緊緊跟在母親身後,偶爾用擔憂的目光瞥一眼王後懷中的戴倫。
宮廷的廷臣、貴族,貴婦們分立兩側,躬身行禮。無數道目光如同細密的針,刺在亞莉珊和戴倫身上。
她能聽到那些壓抑的私語聲,正像蛇一樣在他們身上遊走。
他們盯著戴倫,盯著他白金色的頭髮、深紫的眼眸,那張與伊蒙親王過於相似的麵容
亞莉珊冇有理會。她抱著戴倫,步履平穩地穿過人群,走向她曾經的居所。
最初的幾天,紅堡的流言如同頸澤裡的蚊蟲,嗡嗡作響,驅之不散。
人們在走廊拐角處竊竊私語,在宴席間隙交換眼神,在信件中用隱晦的詞語描述“王後從龍石島帶回的男孩”。有人猜測他是某個龍石島漁村的“龍種”,被王後收養以慰藉喪子之痛;更膽大者,則聯想到了伊蒙親王離開君臨前最後那段日子偶爾的“外出”……
然後,流言開始消失。
不是逐漸平息,而是突兀的戛然而止。
首先是一位喜歡在酒後高談闊論的弄臣,被下人發現醉酒後失足跌下樓梯,脖頸斷裂。接著是一名侍女,據說她曾向姐妹炫耀自己偷聽到了王後與國王關於“那孩子”的爭執,幾天後便因突發惡疾暴斃……
冇有明確的指控,冇有公開的審判;
隻有冰冷無聲的消失。
貝爾隆親王如今已開始頻繁代理年邁的國王處理政務,當萊安爵士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竊竊私語的人群,當王後與親王一同坐在花園裡,為戴倫朗讀詩歌時,所有人都明白了;
或許他們也隻是明白了應當閉嘴。
於是,不再有人公開談論戴倫。至少,在紅堡的庭院與走廊裡,這個名字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忌。男孩就像一抹影子,生活在王後的羽翼之下。即便偶爾出現在宮廷視野中,也總是被亞莉珊、蓋蕊,或是其它幾位王子緊緊陪伴。
貝爾隆親王的態度令人費解,按照下人們惡毒的揣測,這位新任龍石島親王,理應對這個有可能威脅自己與兒子未來的“私生子”充滿戒心甚至敵意。
哪怕隻是一絲可能。
貝爾隆卻命令自己的兩個兒子——韋賽裡斯和戴蒙,要求他們儘可能多地陪伴戴倫。
韋賽裡斯對待戴倫堪稱友善,他會牽著男孩的手參觀紅堡的圖書館,指著巨大的羊皮地圖講解七大王國的疆域;會在花園裡耐心地回答戴倫無窮無儘的問題,比如:“龍吃什麼?”“長城外麵真的冷嗎?”“為什麼國王的鬍子那麼長?”
艾瑪·艾林起初有些畏縮,但或許是韋賽裡斯的態度影響了她,她也對戴倫表現出了一種姐姐般的關切。她會偷偷塞給戴倫蜂蜜蛋糕,會用為他講述鷹巢城聽來的故事,會在刺繡時讓戴倫坐在身邊,看著他擺弄韋賽裡斯送的,用石頭雕成的小龍雕像。
戴蒙則截然不同。
十五歲的戴蒙·坦格利安已是王國無人不曉的人物,他繼承了父親貝爾隆的英武,銀色的長髮時常隨意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臉龐和那雙彷彿永遠燃燒著野心的紫色眼眸。
他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獨自潛入龍穴,爬上了已故親王伊蒙殿下的巨龍科拉克休,併成功馴服了這條以凶暴著稱的“血蟲”。同年,他在侍從的團體比武大會上連續擊敗三人。親王已做下決定,一待戴蒙成年就冊封他為騎士。
君臨的市民開始稱他為“浪蕩王子”。儘管尚未成年,但他們能在每一條暗巷、每一家賭場,每一所妓院找到他的身影。絲綢街的鶯鶯燕燕們熟知他的偏好,酒館裡的詩人傳唱他與交際花的露水情緣。他揮金如土,傲慢不羈,視禮法如無物。
親王要求戴蒙陪伴戴倫,這命令讓他嗤之以鼻。
戴蒙顯然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身份曖昧的堂親冇有興趣,更談不上好感。
但戴蒙也並未表現出明顯的惡意,他隻是將之視為一項令人厭煩的日常任務——每日在固定時間去王後的起居室問候,在那裡見到被祖母或蓋蕊抱在懷裡的戴倫,敷衍地點點頭,回答一兩個禮節性問題,然後立刻轉身離開,去各處尋歡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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