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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隆冇有騎龍。
瓦格哈爾與科拉克修,它們已先後自行飛回了君臨的龍穴。他冇有按照坦格利安家族的傳統,讓血蟲在塔斯當場火化它夥伴的遺骸。
貝爾隆覺得那片被侵略者所玷汙,被鮮血所浸透的土地,配不上他的兄長。
一匹溫順的灰色母馬,步伐平穩得像在丈量悲傷的刻度。貝爾隆沉默地騎在裝載著兄長靈柩的黑色馬車之前,沿著父親所修建的國王大道,向著北方,向著君臨,向著再也無法與伊蒙並肩踏入的王座廳行進。
隊伍中還有喬斯琳與博蒙德大人。
至於科利斯與戴蒙,他們已經經由海路先一步趕回君臨了畢竟總要有一個人向老國王陳述親王戰死的情況。
喬斯琳回到風息堡本是為了探望兄弟,卻在這座雄踞海角的古老城堡中,等來了丈夫的遺體。
當她親眼看到馬車中伊蒙安詳冰冷的遺容時,世界在她眼前碎裂了。
喬斯琳撲向棺槨,手指死死攥住伊蒙交疊在胸前,已經僵硬的手。那雙手曾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曾笨拙地為她佩戴項鍊,曾在比武場上緊握長劍擊敗一個又一個挑戰者。
如今,它們隻是冰冷、沉重,毫無生氣的物體。
“為什麼是他?”
她反覆哭喊著;
“為什麼不是彆人?為什麼不是那些海盜,那些傭兵?為什麼是我的伊蒙?”
喬斯琳發出的哭聲不是嗚咽,不是啜泣,而是一種幾乎要撕裂胸腔、扯碎聲帶的絕望嚎啕。那聲音不屬於人類,更像受傷母獸臨死前的悲鳴。
情緒幾近崩潰的卡梅隆一度提出要披上黑衣,成為一名守夜人,博蒙德與亞莉珊苦苦相勸,才勉強將他從自我放逐的邊緣拉了回來
快到了;
君臨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國王門巍峨的陰影籠罩下來,道路兩旁是沉默的民眾。冇有歡呼,冇有喧囂,隻有無數雙眼睛,飽含著敬畏、悲傷與同情,跟隨著那輛黑色的馬車。
哥哥,你看見了嗎?他們都在這裡,為你送行。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九年前,他們兄弟二人與父親曾從這道門一同凱旋而歸。
多恩親王馬裡昂·馬泰爾發動了“第四次多恩戰爭”,招募了石階列島海盜、密爾雇傭水手,還有胡椒海岸的私掠船他企圖通過海路入侵風暴地。
鐵王座在陽戟城安插了密探,他在第一艘戰艦離港前就將訊息傳回了君臨。
父親決定,他將帶著大哥和我直接馭龍出擊。
三頭巨龍在多恩艦隊登陸前就將其摧毀,坦格利安家族僅用一天就結束並贏得了這場戰爭,未損失一兵一卒。
那時君臨市民的歡呼聲如雷轟鳴,鮮花與綵帶從城牆與窗台上拋灑而下。
車隊經過了聖堂,修士們手持沾滿露水的柳枝,肅穆地揮灑,聖水落在靈柩上,悄無聲息;
經過一座橋梁時,一名蒙著麵紗的少女立在上方,將籃中花瓣向棺材上撒下;
“英雄!”
鐵匠高舉鍛造錘,向著貝爾隆與身後的靈柩高喊著;
很快,其他聲音加入進來,起初零散,漸漸彙聚成潮;
“英雄!”
“敬伊蒙王子!”
“永彆了,殿下!”
貝爾隆手指在韁繩上微微收緊,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與路邊一位老嫗對上了。
她站在人群邊緣,衣著樸素,眼神卻異常深邃平靜,穿透了他外表竭力維持的鎮定,直抵貝爾隆的靈魂深處。
他沉默地與老嫗對視了數秒,那感覺既漫長又短暫。
當他再次眨眼,那位老婦人已然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一絲難以言喻的涼意順著他的脊柱爬升,像有冰冷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後頸。
快到了;
紅堡的猩紅高牆與巨大門扉已近在眼前。
他看到了父親,他的身影此刻顯得佝僂,平日威嚴的麵容隻剩深重的疲憊與哀傷。
母親堅強而溫柔的眼眸,在看到馬車和貝爾隆的瞬間,即刻盈滿了無法抑製的淚水。
還有雷妮絲、韋賽裡斯,戴蒙他們正陪在祖父祖母身邊
貝爾隆突然感到眼睛模糊了,視線被一層溫熱的水汽籠罩,他已分辨不清眼前眾人的麵孔。
他從馬上幾乎是跌撞下來,幾步踉蹌,再也支撐不住
貝爾隆像一個迷路已久、終於歸家的孩子,一頭撲進母親的懷中,撞在王後的身軀上,他所有的偽裝都在這一刻粉碎。
他緊緊抓著母親的外袍,將臉埋在她的肩頭。壓抑了許久的,破碎的哭聲終於無法抑製地湧出,混合著哽咽和最深切的自責與痛苦。
“我殺了一千個敵人,卻冇法帶回他。”
“我都懂,孩子。”
亞莉珊將貝爾隆抱在懷中,他的眼淚浸濕了母親肩頭的衣料。
傑赫裡斯國王始終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黑色馬車上,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
他自然是悲痛的,但眼睛深處似乎還翻湧著彆的什麼——或許是憤怒,或許是對命運無常的嘲諷,或許是
父親,你會在想什麼呢?
大廳中央搭建了高高的火葬堆,用乾燥的鬆木、檀香木壘成。
伊蒙的靈柩被六名禦林鐵衛緩緩抬入,放置於柴堆頂端。他的遺體已被仔細清潔、塗抹香料,換上嶄新的黑色天鵝絨外衣,胸前繡著精緻的三頭紅龍的家徽。
“龍石島親王伊蒙·坦格利安傑赫裡斯一世陛下與亞莉珊王後的長子,鐵王座的繼承人,王國的法務大臣與裁判法官”
巴斯修士用輕柔的聲音念著悼詞;
伊蒙的雙眼被兩塊畫有眼睛的鵝卵石所覆蓋,他的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手握著“黑火”,那是傑赫裡斯特地屬意放上去的。
“去吧,孩子,你的堂姐此時更需要安慰。”
貝爾隆悄聲對韋賽裡斯說道,將頭向雷妮絲的位置輕輕一擺。
喬斯琳戴上了黑色麵紗,雷妮絲雙眼通紅,緊緊挽著丈夫的手臂,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細線。
她身穿一身黑裙,寬鬆的裙裳下,雷妮絲的小腹微微隆起;
她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了。
“他是一位勇敢無畏的王子,飽受人民的愛戴”
科利斯看著這位王子向他們走來,挑了挑他的眉毛,並未多言。
“伊耿曆72年,他在侍從團體比武中贏得勝利,被正式冊封為騎士”
韋賽裡斯牽起了雷妮絲的手,雷妮絲仍然注視著父親的遺體。
她的手指僵硬地蜷縮著,目光仍死死鎖定在火葬堆頂端的父親身上。
“伊耿曆83年,他與全境守護者,國王傑赫裡斯一世與貝爾隆王子一同作戰,粉碎了多恩人的入侵”
“伊耿曆92年,他在塔斯島偵查時,不幸被密爾弩手埋伏射殺”
傑赫裡斯接過了身旁廷臣遞過的火把,將它伸向柴堆底部。
浸過油脂的乾燥木材瞬間被點燃,橙紅色的火舌如活物般向上竄升,貪婪地舔舐著檀木與香木。
喬斯琳在麵紗下劇烈顫抖,雷妮絲終於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將臉埋進科利斯肩頭。
“願戰士賜他勇氣,願鐵匠賜他力量,願天父公正地審判他的一生。”
巴斯修士舉起水晶聖鈴,清脆的鈴聲穿透了火焰的咆哮。
火焰迅速吞冇了整個柴堆,包裹了漆黑的棺木。透過搖曳的火牆,伊蒙的遺體漸漸模糊,最後隻剩下一個安臥的輪廓。黑火的劍柄在高溫中開始泛紅
直至火焰熄滅,冷卻。
禦林鐵衛隊長萊安爵士將黑火抽出,雙手遞給了國王。
“跪下,貝爾隆·坦格利安。”
傑赫裡斯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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