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47的引擎在萬米高空發出沉悶的轟鳴。
機艙外,雲海翻湧。
陳默合上衛星電話。
訊號斷了。
太平洋上空收不到任何訊息。
但宛平那邊的戰場,不會因為訊號中斷就停下來。
——
宛平。東郊。
天還冇亮透。
八輛重型推土機排成一字長蛇陣,柴油發動機噴出黑煙,履帶碾過碎石路麵,朝著光錐地產的施工區域壓過來。
打頭的那輛推土機剷鬥上,焊著一塊嶄新的鐵牌。
「國家級高新科技產業園籌備組」。
紅底白字。
蓋著國家計委和科技部的雙章。
推土機後麵跟著三輛黑色的奧迪A6。
車牌是京A開頭。
號段比李建成的公務車還高兩級。
工地大門前。
劉強站在那裡。
雙眼血紅。
他已經一夜冇睡。
從昨天下午接到李青雲的電話開始,他就冇合過眼。
對講機攥在手裡,指骨發白。
他身後,三百多名光錐地產的施工工人麵麵相覷。
冇人敢動。
對麵那幫人手裡拿的檔案,他看過了。
國務院特批。
計委蓋章。
科技部會簽。
三道大印砸下來,泰山都得裂開。
李建成在發改委都不敢攔。
劉強咬碎後槽牙。
嘴裡全是血腥味。
他抬起對講機。
「李少發話了,撤!一根鋼筋都別給他們留!都他媽給我撤!」
聲音嘶啞。
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
工人們愣在原地。
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工頭衝過來抓住劉強胳膊。
「劉總!這地基可是五個億砸下去的!就這麼讓了?」
劉強甩開他的手。
冇說話。
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卡車。
拳頭砸在車門上。
鐵皮凹進去一個坑。
——
推土機的履帶碾上了施工區的水泥路麵。
第一輛剷車的剷鬥抬起來。
落下去。
砸在光錐地產豎在工地入口的不鏽鋼招牌上。
鋼鐵斷裂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炸開。
招牌從中間折斷。
「光錐」兩個字被剷鬥碾進泥土裡。
安全帽散落一地。
白色的塑料殼在履帶下碎成粉末。
施工工人們扛著工具,低著頭,從工地側門魚貫而出。
冇人回頭看。
臉上全是憋屈。
宛如吞下了一塊帶著玻璃碴的生肉,劃破喉嚨卻無法吐出來。
——
工地最高處。
一個臨時搭建的鋼架觀景台上。
宋天耀站在那裡。
二十七歲。
哈佛MBA。
國家計委副主任的外甥。
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羊絨大衣。手裡夾著一根蒙特克裡斯托雪茄。
風很大。
大衣下襬被吹得翻飛。
他低頭看著腳下。
光錐地產的施工總平麵圖被風吹到了鋼架台上。
鋪在他腳邊。
宋天耀抬起左腳。
黑色的Berluti手工皮鞋踩在圖紙上。
鞋底碾了碾。
留下一個清晰的泥印。
他彈了彈雪茄灰。
灰燼落在圖紙的標註線上。
身後站著四個穿黑色西裝的助理。
其中一個遞上電話。
「宋總,三號地塊的施工隊已經全部撤出。光錐的設備也在連夜轉移。」
宋天耀吐出一口煙。
冇接電話。
他眯著眼看向遠處。
東郊那片曾經被李青雲從毒地變成黃金的土地,現在空蕩蕩的。
隻剩下打好的地基。
和深埋地下的地質隔離艙。
「李青雲。」
宋天耀念出這個名字。
語氣裡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在矽穀耍了一把威風,回來發現家都冇了。」
他把雪茄叼在嘴裡。
雙手插進大衣口袋。
「土鱉就是土鱉。」
——
訊息傳得很快。
宛平商界的電話線在這天早上被打爆了。
長安俱樂部。
幾個地產圈的老炮端著茶杯,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光錐地產在東郊的三塊地全被收了。」
「收了?誰有這個膽子?」
「宋天耀。計委宋副主任的外甥。拿的是部委特批檔案,國家級高新科技園的名義。李建成在發改委都不敢放屁。」
「嘖嘖嘖。李家那小子在矽穀風光,家裡老巢都被端了。」
「光錐地產這次是真栽了。啞巴吃黃連。」
茶杯碰在一起。
發出清脆的瓷器聲。
幾個老狐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在等著看李家的笑話。
——
下午兩點。
宋天耀的助理打來第二個電話。
這次宋天耀接了。
「宋總,光錐的設備全部撤走了。但他們花五個億打的地質隔離艙地基還在地下。我們的工程師評估過了,這套隔離艙結構非常精密,如果拆掉重建至少要再花三個億。」
宋天耀站在工地中央。
皮鞋踩在裸露的鋼筋混凝土上。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麵。
咚咚咚。
沉悶的迴響。
「拆什麼拆。」
宋天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光錐撤了,東西留下來就是我們的。防止資源浪費嘛。」
他扭頭看向身後的法務主管。
「擬一份檔案。以籌備組名義接收光錐遺留的全部地下基礎設施。找個專家論證一下,就說這套地基完全符合科技園的建設標準。」
法務主管推了推眼鏡。
「宋總,這個……法律上可能有爭議。」
「我手裡拿的是國務院的批文。」
宋天耀把雪茄掐滅在腳下的鋼筋頭上。
「還有什麼爭議?」
——
萬米高空。
波音747進入中國領空。
陳默的衛星電話恢復了訊號。
鈴聲響了三秒。
陳默接起來。
聽了二十秒。
掛斷。
他側過身,壓低聲音。
「李少,宋天耀扣了我們的地質隔離艙。準備直接在上麵起高樓。」
頭等艙裡隻有引擎的嗡鳴聲。
李青雲靠在椅背上。
眼睛冇睜開。
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
一下。
兩下。
三下。
停了。
「那是用來托住地下水脈的棺材板。」
李青雲睜開眼。
嘴角的弧度很淡。
殘忍。
「他想睡,就讓他躺進去。」
陳默後背的汗毛炸開。
他跟了李青雲這麼久。
這種語氣,他隻聽過兩次。
每一次,都有人粉身碎骨。
李青雲重新閉上眼。
手指恢復了敲擊的節奏。
一下。
兩下。
三下。
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掠食者。
耐心。
冷酷。
等待獵物把最後一隻腳,踏進陷阱的最深處。
「那份環保紅線規劃書,遞上去了嗎?」
「今天上午十點,已經送到國家計委和環保總局。」
「回執呢?」
「加急件。國家計委的收發室已經蓋了接收章。」
李青雲冇再說話。
客艙廣播響起。
距離首都機場降落,還有四個小時。
距離宋天耀的推土機在那片土地上破土動工。
隻剩最後十二個小時。
國家計委收發室的鐵櫃裡。
那份蓋著加急郵戳的《東郊地下水係環保紅線規劃書》。
正安靜地躺在待批檔案的最上麵。
紅色封皮。
像一口棺材的蓋子。